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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光的背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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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光的背面(2)

“當時,整個營區看似固若金湯,但大家都很自覺地把戰備包隨身攜帶著,以備隨時可能突然到來的緊急撤退,我的戰備包都是段師姐幫我準備的,現在想想,那五個月,好像都是段師姐在照顧我,不僅是工作上,還有生活上,都在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顧瀟說完,又側過身,曲起手肘墊在腦袋下,擡眸看向何凜的方向,月光若隱若現,從他的臉上淌過,仿佛蒙上了一層霜,他的眼睛微瞇著,像是在沈思著,又像是困倦的樣子。

“何凜,你睡著了嗎?”

“沒有。”

“還想聽嗎?”

“你想說,我就聽……反正也睡不著。”

“嗯......在羅維穆的日常生活其實挺單調的,沒有四季更疊的日子過得就更慢了,所以我們每天都向往著上工地去,尤其在尾水下閘的那天跟著車去抓魚,平常吃牛羊肉吃到吐,抓了魚晚上就可以改善一下......去那邊的路最好是那條大壩上面的臨時道路,可以俯瞰尼羅河,很寬,風景很好,段師姐說我們四舍五入也算是看到了海。”

“雲念喜歡海,卻去了沙漠,本來她是可以不去的……”

“段師姐是有自己主張的人,她去那裏不完全是因為你。”

“她這樣說過?”

“有些東西不一定是非要用語言說出來才能讓人了解的……你可別反駁我說不過相處五個月能有多了解,反正我就是懂她,可能比你還更懂呢。”

這時,外面開始下起了雨,逐漸變大,砸在車頂上啪嗒啪嗒不停作響。

顧瀟坐起來看向外面,周圍徹底變成了一片漆黑,只能勉強看到雨點打在車窗上化為一條條水線流下。

這下可犯愁了,明早這叢林裏肯定會泥濘得更加難行,顧瀟原本還打算等到天亮去循著車輪印找找方向,可惜天不作美,這一場大雨過後,大概什麽都不會找到了。

一味地在原地等著搜救也不是辦法,還是得設法找到出去的路才行。

顧瀟一邊想著,一邊註意到何凜那邊又沒了動靜,心想這男人真是奇怪,他是怎麽做到好像那個位置根本就沒有人一樣?

“何凜,你睡不著的話,不如給我講講你們維和部隊的事?”

“你也睡不著?”

“那倒不是,只是從小聽睡前故事形成習慣了,到現在我睡前都得要聽點什麽才睡得著......哎,我都給你講了我和段師姐在羅維穆的事,你怎麽也該禮尚往來,講講唄,隨便什麽都可以。”

黑暗中,何凜沈默了好一陣,才聽得他說:“我的故事,不怎麽好聽......”

2005 年,秋。

一列裝甲車隊護送著兩輛軍車從沙漠邊緣駛來,前方出現了一座石頭城,說是城,卻只剩下了兩面高大的墻壁,長年的風沙侵蝕下,已經千瘡百孔。

中間的軍車副駕駛上坐著一名身著迷彩的男人,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到若卡穆還有半天路程,咱們沒多少水了,等會到前面停一停,看看能不能找到水補給一下。”

“是,連長。”

何凜看了看水箱,只剩下不足四分之一的水,一行二十多人,確實該補給了。

這時,突然一個緊急剎車,全車的人都不由得跟著往前倒去。

車隊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兩個孩子,看樣子也就七八歲,一個站著,一個躺在地上,兩個孩子都瘦弱不堪,衣服臟兮兮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充滿無助地看著他們。

“這裏怎麽會有孩子?”連長做了個手勢,讓後面的車也跟著停了下來。

沈岳伸頭看了看說:“這裏到處是叛軍,可能是從別處逃難來的吧。”

連長點了點頭,回頭對何凜說:“我過去看看,你們去城裏找找有沒有水,趕了這麽久的路了,讓大家都歇口氣。”

下了車,何凜和和沈岳一人提著一個水桶往石頭城那邊走。

連長則走到那兩個孩子身邊,先是用英語問他們怎麽會在這裏,站著的那個孩子年齡稍大,但似乎聽不懂英語,也不說話,只是有些怯怯地看著從車上下來的眾人,而地上躺著的那個孩子閉著眼,像是昏過去了。

走著,何凜像是想到了什麽,停下來看過去,只見連長把自己的水壺遞給了稍大一點的那個孩子,俯下身去查看地上那個孩子的情況,這時又跑過來了幾個人,對於兩個孩子的出現,每個人都有些疑惑。

沈岳仰著頭看了看四周,說:“何凜,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啊?”

“你也有這種感覺?”

“這石頭城一看就是空城,人都跑完了,周圍什麽也沒有,沒有公路,沒有村莊,連清真寺都沒有,這兩個孩子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就好像……西游記裏在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突然出現一個美女,很大概率是妖精變的。”

“沒錯,我懷疑這兩個孩子有問題。”

“不過他們畢竟只是孩子……”

沈岳話還沒說完,何凜已經掉頭就跑了過去,“連長,有問題……”

連長剛把地上那個孩子抱起來,想給他餵水喝,豈料孩子的身體剛離開地面,就聽得哢噠兩聲,臉色瞬間驟變。

“都別過來,有炸彈!”

“連長!”

“別過來,這是命令!”

連長聲嘶力竭地喊著,“是重力感應炸彈,馬上爆炸了!”

話音剛落,何凜閃電般地沖過來,想用身體撞開連長,卻被連長揮臂擋住,用力地一把將他推了開去。

幾乎是與此同時,“轟隆——”一聲,沙地裏沖出了一股滾燙的熱浪,伴隨著驚天的巨響,滾滾濃煙掀起沙塵暴騰空而起,黃沙遮天蔽日。

眾人七手八腳把重傷的連長從沙堆裏拖出來,擡到車上,連長渾身血肉模糊,已經不能動彈,口中不斷地大口大口冒出鮮血,性命岌岌可危。

何凜抓過另外一個孩子舉到空中,“是誰?他們在哪裏?”

孩子只是漠然地看著他,什麽也不說。

沈岳攔住何凜,“你冷靜點,他只是個孩子,也是被逼的,現在當務之急是連長!”

兩人爭執不下之時,誰也沒註意到,孩子竟悄悄地從衣服下拿出了一支手槍,嘴裏念了句什麽,對準何凜就開了槍。

子彈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何凜的肩膀,鮮血飛濺。

何凜奪過槍,迅速掉轉槍口對準了孩子的額頭,肩上的劇痛讓他渾身冷汗淋漓,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流淌了下來,在炙熱的空氣中瞬間蒸發。

孩子緊緊地咬著幹裂的嘴唇,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沒有孩童的天真無邪,更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有的只是和年紀格格不入的冷漠和憎惡,甚至還有些惡狠狠的。

沈岳扶住何凜搖搖欲墜的身軀,看了看那個孩子,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連長,眼中充滿了覆雜的糾結,最終,他握住了何凜拿著槍的手,搖了搖頭。

“何凜,我們不能……”

許久,何凜慢慢放下了槍,趔趄著退了幾步,跌坐在了地上。

來到 S 國的第二個星期,堪堪十四天,遭遇第三次恐怖襲擊了,但這一次不同,他幾乎失去理智。

車隊加速前進,終於趕在日落之前到達了駐地,何凜和連長一起被送進了戰地醫院。

子彈取出,在手術燈下閃動著冷冷的金屬光。

誰能想到,這顆子彈竟會是來自一個還不滿十歲的孩子?

沈岳和其他人都等在醫院門口,見何凜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沒事吧?”

“我沒事,連長怎麽樣了?”

“還在搶救,雖然咱們第一時間就做了急救措施,但是……最多就只能保住一條命吧。”

何凜低了低頭,肩頭的傷撕扯著痛。

“那個孩子呢?”

“暫時關著,難民署明天過來。”

“還是不說話?”

“找了心理醫生和翻譯去,什麽也沒說,強迫著吃了點東西都給吐了,這樣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明天……你受了傷,回去休息吧。”

“不用,我和你們一起在這裏等連長。”

沈岳很清楚何凜油鹽不進的脾氣,幹脆也不勸,找了張椅子讓他坐下休息,拿出手機遞給他。

“剛才雲念姐打電話來了。”

“你沒告訴她我受傷的事吧?”

“沒有,我也不想雲念姐擔心……”沈岳沒好氣地說,“趕緊回一個吧,不然她今晚睡不著。”

何凜接過手機回撥了過去。

“雲念,我到了……路上遇到點事耽誤了……不是,我沒事,大家都沒事,你早點睡……嗯,晚安。”

掛了電話,何凜看著手機屏幕上和段雲念的合照,輕輕拂去上面的沙子。

沈岳忽然嘆了口氣,“何凜,你有沒有想過什麽時候和雲念姐安定下來?女孩子的青春可是很寶貴的,她為了你放棄了國內那麽優渥的工作條件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再過個兩三年等咱們完成維和任務可以回去了,只怕到時候……”

那晚,沈岳後來還說了些什麽話,何凜不太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在戰地醫院門口,逆著那不算明亮的電燈光,望著漫無邊際的沈沈夜色,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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