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舊傷口(3)

關燈
第十七章 舊傷口(3)

顧瀟回來的時候,何凜坐起來了一些,頭垂著,雙眼微閉著,聽到腳步聲又睜開來,擡起頭望向她。

“你的警惕性也太強了,我已經盡量放輕腳步了,還是被你發現了……”顧瀟笑道,走到何凜面前,大大咧咧地盤腿坐了下來,看了看他的臉,還是有些發白,但比起剛才已經好多了。

“沒聽到雷聲了,頭還痛嗎?”

“有點。”

“還是不想動?”

顧瀟打開瓶子往兩手的指尖都倒了一點,輕輕地按在何凜的太陽穴上,揉了起來。

“雲念……”

聽到何凜突然低語,顧瀟手指上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他,四目乍一相對,那對沒有焦距的瞳孔中,小小的火苗影子微微跳動。

顧瀟抿了抿嘴唇,下意識裏想避開這對眼睛,卻還是註視著,笑了一下,繼續按揉。

“我和段師姐很不一樣,是吧?”

“沒有人能和她一樣。”

聽到這話,顧瀟心裏莫名地有些窩火,故意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

“地球上有超過 70 億的人,就連共享同一套 DNA 的同卵雙胞胎也不能說和對方一模一樣,每個人都是獨特的,誰會想和誰一樣?”

似乎感受到顧瀟這話裏的不滿,何凜緊了緊眉心,什麽也沒說。

篝火的光亮越來越暗,顧瀟不得不靠近了一些,“好點了沒?”

何凜依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凝視著面前很近的這張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顧瀟也不繼續問,而是像自言自語地嘀咕了起來:“我說,你這個毛病有機會還是要去看看醫生,腦袋的問題可大可小,一個大男人打雷就頭痛像話嗎?”

何凜突然握住顧瀟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自己的頭側拿開,“可以了。”

顧瀟怔楞片刻,把手腕從他的手裏抽了回去。

夜,仿佛靜止了,耳畔只有風吹過密林發出的沙沙聲,空氣潮熱難當,黑暗逐漸侵蝕而來,篝火也越來越小,那一星半點的火苗就像是茫茫夜空中的星光,渺小卻頑強地亮著。

“啪——啪——”

槍聲?!

顧瀟猛地抖了兩下,還沒反應過來,何凜就迅速地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按著她的頭趴倒在了地上。

乍驚起的群鳥胡亂撲騰著翅膀,嘩啦啦地從林間飛起,瞬時攪亂了這林中夜晚的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靜。

顧瀟的心狂跳著,伏在地上厚厚的枯葉堆裏竟一動都不敢動。

身後,何凜的呼吸粗重急促,敏銳的目光中充滿了警惕和戒備。

“有人?!”

“別動……”

顧瀟艱難地從何凜的手臂下擡起了眼,只見前方的黑暗中,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樹林間閃過,眨眼便不見了,雖然沒看清楚是什麽人,但她卻驀地想起,白天在水電站外的那場混亂中的倉皇一瞥。

那時在人群外,一個黑衣男人,深色皮膚,眼睛很小,貌不驚人,但不知道為何,顧瀟總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裏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狡黠。

黑衣男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也許一開始他就不動聲色地混在人群裏,偶爾也會跟著別人吼上兩聲,做做樣子揮一揮拳頭,從始至終並未真正加入過那場群架,何凜過來找她之後,就沒有再看到那個人。

“白天,我在現場看到過一個人……他拿了一把手槍,我在 S 國的遇到‘魚鷹’的時候見過,後來查了一下,應該是格洛克 17 式 9mm 手槍。”

何凜的眼神一沈,如幽深不見底的潭水忽而泛起了波瀾。

“這種手槍一般是官方使用的,現在世界上有四十多個國家的軍隊和警察都在用,民間出現的可能性不大,除非……”

顧瀟接著說:“除非,‘魚鷹’背後的操縱者有某個國家的官方背景。”

林間再不見了那個人影,兩人這才從地上爬起來。

何凜想到了什麽,轉頭看向樹上綁著的人。

光頭耷拉著腦袋,已經沒了氣息,額頭眉心中間,心臟位置上各有一個槍眼,死狀可怖。

顧瀟拍了拍身上和頭上沾到的樹葉,打量著光頭身上的傷口。

何凜也走了過來,把她拉開了一些,“你不怕?”

“死人有什麽好怕的,活人才可怕……”

顧瀟頭也沒回,繼續說:“在 S 國見過比這更恐怖的屍體,剛開始確實很害怕,但人的大腦很神奇,在反覆受到某種刺激之後,就麻木了。”

“兩槍,打的都是必死無疑的位置,怕他一槍死不透......”

何凜把塞在光頭嘴裏的果子拿下來扔掉,光頭的鼻子稀巴爛,只剩下一層皮歪歪斜斜地連著。

顧瀟道:“你那一拳下去少說也有七八十斤的重量,以他的鼻子為中心,周圍五公分的面部骨骼都粉碎了,碎片進入了大腦,幾個小時內他就會顱內出血,就算不中這兩槍也是死定了,你把他綁在這裏,是想折磨他讓他慢慢地死,還是想用他引出什麽人?或者,線索?”

何凜把光頭的屍體放下來,樹幹上有兩個洞,是子彈貫穿了光頭的身體打在上面留下的。

“這裏雖然屬於泰國的管轄範圍,但這座山翻過去就是緬甸克欽邦和佤邦,那邊是什麽地方,不用我多說吧?”

“知道,我在城裏看到了大亨集團的電詐園區,他們業務範圍還挺廣的,聽說為了吸引年輕多金的女性去旅游,還專門開了什麽男模酒吧,裏面的男招待個個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高顏值八塊腹肌的帥哥,嘖嘖,有機會我還真想去見識見識呢……”

“呵,見識?不怕被噶了腰子,有去無回?”

“說說而已,我又不傻,作什麽死?”

顧瀟打趣般地說著,笑得玩世不恭:“哎,何凜,其實你們去男模酒吧臥底不是更合適嗎?就憑你和沈岳這硬件素質,分分鐘就成‘頭牌’了,一來比做保鏢輕松安全多了,二來說不定查到的東西會更多……”

還沒說完,就見何凜直直地盯著自己,臉色和眼神都冷得可怕。

“呃......開個玩笑,看你太緊張了,活躍活躍氣氛嘛。”

“......”

何凜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聽過‘紅色高棉’嗎?”

顧瀟一怔,點了點頭。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柬埔寨建立的一個極左政權,不到五年時間就被越南入侵給滅了,這和我們在查的事有什麽關系嗎?”

“被滅了,但沒有完全被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魚鷹’就是‘紅色高棉’殘餘勢力多年發展演變而來的,他們之中大部分人都是柬埔寨人。”

“哦,難怪……他們說的話和本地所有的方言小語種都不同,原來和柬埔寨有關。”

“發展到現在,他們的人員結構都已經比原來覆雜得多了,只有這一點,就好像一項傳統始終沒變過,因為語言,可以披露很多秘密。”

“所以,當突然出現我這樣一個懂他們語言的外來人,他們就會如臨大敵。”

何凜抽出一把匕首,從樹幹上的洞裏挖出了兩顆子彈,拿在手裏,接著微弱的篝火光看。

“你沒判斷得沒錯,這種子彈是格洛克能用的,看來有人在暗中盯著咱們。”

“不止盯著,我懷疑白天在水電站那邊鬧事的那群人也是他們指使的,目的就是為了制造混亂,但是他們好像也不想要我的命,想不通……”

“能這麽容易被你什麽都想到,就不是‘魚鷹’了。”

何凜收起匕首,把光頭的屍體拖到懸崖邊丟了下去,兩顆子彈則收了起來,又走向越野車那邊,“去車裏,等天亮離開這裏。”

上了車,何凜把駕駛位的座位放平,仰面躺下。

顧瀟在後排座上躺下,側過身幾乎跟何凜頭挨著頭,她伸長脖子看去,發現他的雙腿都蜷在座位下,看上去不太舒適,又看看自己,個子不大卻霸占著整個寬大的後排座。

“何凜,我們換個位置吧,你個子高躺後面,寬敞。”

“我不習慣睡寬敞的地方。”

“那你的床都是只能睡一個人的嗎?”

“不睡床,空間大的地方會讓我感覺不安全。”

“你這又是個什麽毛病?”

“就好比……晚上獨自一人睡在足球場中央,那種感覺。”

“想象不了,可是我就喜歡躺在很大很寬的床上,好像全世界都是我的,多舒服啊……”

“……”

“何凜,我覺得你的頭痛,可能不是腦袋的問題。”

“你知道?”

“據我觀察,你這多半是心理問題,要知道,心理對生理的影響是很大的。”

“心理?”

何凜睜開眼,眸中沈沈。

車裏很黑,顧瀟看不清此時的何凜是什麽表情,他側臉的輪廓映在偶爾照射進車裏的幾縷月光下,蹙著的眉眼間依稀還是一貫的淡漠。

“因為你的神經一直都繃得緊緊的,久而久之,身體就成這種緊張的狀態了……身體適應人,人適應環境,一個道理。”

沈默了很久,久到顧瀟以為何凜已經睡著了的時候,聽到男人低音炮般的聲音從黑暗中幽幽傳來:“顧瀟,能給我講講……你和雲念在羅維穆時候的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