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莫斯科的流星(結局中)

關燈
第75章 莫斯科的流星(結局中)

075

從莫斯科回來之後的幾天裏,喬霧休息得不算太好,但也許是記掛著阮士銘的事情,她的精力莫名旺盛。

只是偶爾想起蘇致欽,會有一絲倦怠感,但她依舊可以很好地將這種能夠稱之為“思念”的情緒,強行壓回記憶深處,並反覆告訴自己,這是她得不到的月亮。

明昭寺的禪房裏有裊裊線香,布置古樸而簡單的正廳裏,彌漫著濃郁的上等檀香。

喬霧依稀記得念高中時,每次來拜訪空澗法師的時候,好巧不巧都會趕上對方正在誦經,當著宴安老師的面,她又不好意思走人,只能老老實實坐在偏廳的竹木椅上乖乖等著,聞著檀香悠然綿長的味道,她就會忍不住犯困。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她好奇地往偏角的布簾後探了探脖子,這次,她沒有聽見空澗法師誦經的聲音,卻能聽見廂房裏面你來我往的對話。

她身後就是一面巨大的經卷書架,書架靠窗,有冬日微涼的日光透過木質結構的窗楹無聲地漏進來,也將宴安老師與人談話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裏。

喬霧在八仙桌前坐直了身體,將眼前所剩不多的紅棗茶小口小口地抿了個幹凈。

書架離她最近,喬霧拿餘光斜向經卷與經卷裏的縫隙,能清楚地看見站在老師面前的男人挺拔玉立的站姿,恭謹垂在身側的手上帶著白色的棉質手套,就連骨相姣好的臉上,也帶著口罩,讓人看不清全貌,只露出一雙如遠山翠竹般幹凈的丹鳳眼。

但單是這一雙丹鳳眼,已經極具古典美,像是從紅樓夢大觀園裏走出來的世家公子,謙謙君子舉手投足間,都如溫潤的水,柔而不娘,她極少見到身邊的男性身上會有這種柳樹般柔韌的風骨,像是從小就從書卷氣裏養出來的名士。

陽光逆向漏進來,綴在他輕顫的纖長睫毛上,照得他疏淡的眼瞳好似一對通透感十足的淺褐色琉璃珠子,給人沒什麽壓迫感,卻明顯又清冷得拒人千裏。

男人站在光柱裏,挺拔的身姿不倚不靠,牢牢地跟陳舊積了薄灰的經卷保持著安全不觸碰的距離。

喬霧的目光落在八仙桌對面那杯壓根沒被人動過的粗瓷盞上,再往書架後那人全副武裝的口罩和手套上一掃而過,心想,哦,原來這就是重度潔癖。

跟宴安正在說話的人叫謝綏,少年時期有個名字叫謝文清,因為叫他畫國畫的老師跟宴安算是知交故友,偶爾也會走動。

謝家世代都是江浙那邊的書香門第,家底殷實。

先前她還在莫斯科的時候,宴安就建議倘若她打算回國就業,可以考慮去謝家的美術館裏工作。

只是喬霧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將阮士銘就是正法,至於以後做什麽,她根本沒有心思去計劃。

來之前,她在電話裏就聽空澗法師說過,這裏就有能幫她的人——

喬霧的目光狐疑地在謝綏身上走了一圈,豎著耳朵又聽了一會,琢磨老師跟他的話題似乎並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結束。

“阿棠說你……以後打算一直幫那邊修文物了?”

宴安的語氣裏,似乎有說不出的惋惜。

喬霧知道謝綏自幼學的是國畫,少時便獲獎無數,這人被宴安擱在她耳朵裏以“別人家的學生”的身份念叨了好些人,她當然也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倘若心無旁騖專心在國畫技法上研習下去,自然前途無量,以至於驟然聽見老師這樣開口問他,也覺得奇怪非常。

相比宴安的惋惜,書架背後的男人倒是非常坦然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謝綏壓著聲音說了什麽,片刻的沈默後,傳來老師的嘆息聲。

“你們這些人啊,年紀輕輕,信什麽鬼神。”

宴安雙手合十,又是一聲“阿彌陀佛”,老和尚的目光落在漏窗而入的光塵裏,再開口便有些語重心長了。

“前塵舊事我本無意再提,但既然你要找的人是葉槿虞,且跟我來。”

書架背後的那對丹鳳眼裏的琉璃瞳,像是第一次有了熱度般灼然地亮了起來。

喬霧眼睜睜看著老師帶著謝綏從書架後的偏門離開,耳邊的私語重歸平靜,她想著謝綏大概率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這時候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空澗法師那一側。

眼見那卷布簾後的對話聲離自己越來越近,這大概是空澗法師打算送客了。

率先走出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睛,穿著一套熨帖板正*的黑色西裝套裝,他沒有系領帶,領口處也不知是因為悶熱還是燥郁,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的鎖骨骨尖突起,有蒼白的禁欲感。

站在他身側的老法師穿著一件洗得灰灰舊舊的袈裟,對他念叨了一聲“阿彌陀佛”,規勸的語氣有些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喬霧在明昭寺裏受戒這麽些年,還是第一次見到素來寬容慈和的空澗法師的臉上露出這樣微不可察的嫌惡。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法師的目光落在虛空裏,並沒有看他,似乎是不屑,也似乎僅僅只是無意。

“施主既然也知道這種強娶侄媳婦的事情有悖人倫,那你問得再多,我也只有四個字——‘不可勉強’。”

“那倘若我……”

低沈如大提琴般的聲音忽然頓了頓,男人好笑地輕咳了一聲,似乎對德高望重的法師說的話毫不在意。

似笑非笑的視線隨意地往旁邊一掠,透明的鏡片折射出冰涼的斜光,點綴在他硬朗而大氣的輪廓上,與生俱來的從容氣度宛如天生,再開口時,語氣篤然般哂笑了一聲:“偏要勉強呢?”

言盡於此,偏偏有人冥頑不靈。

空澗法師闔上慈目,只將手往門口一引。

“喬霧,替我送一下客吧。”

喬霧驟然間被點名,毫無準備,手忙腳亂地起身,差點沒撞翻桌上的茶盞。

冬日的明昭寺,即便穿著厚實的羽絨服裹著大圍巾,依舊抵擋不住從山間石頭縫裏透出來的冷意。

喬霧領著人往明昭寺外走,她將嘴巴藏進圍巾裏,低頭看腳下,暗暗想著空澗法師的用意。

她向來聰慧,擅長揣度人心,有時候宴安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老師打算怎麽罵她如何罰她,既然空澗法師讓她送客,顯然也不可能是在多此一舉。

空澗法師與對方分別時鬧得那樣不歡而散,她要如何開口才能轉圜這種尷尬?

身側男人的鞋底踩碎冬日的枯葉,不經意間踢開小石子,小碎石咕嚕咕嚕滾下山門。

目之所及是蜿蜒的千層石梯,石梯中段藏於冬日頹敗的蒼林裏,盡頭處是已經星星點點燃起的燈火,偶有偏遠臨水的老舊危房裏,有裊裊炊煙於視野裏若隱若現。

“你手上這條鏈子挺好看的。”

沈默在驟然間被打破,喬霧“謔”地一下擡頭。

“哪裏買的?”

男人歪了歪頭,山風將他原本梳理好的額前劉海吹出一絲散亂的隨意,發絲末梢搭在他金絲邊的鏡框上,鴉羽似的睫毛斂下來,他根本也沒在看她,註意力只落在她左手腕上,被胡亂打了蝴蝶結的“手鏈”上。

說是手鏈倒也誇張了,這條黑絲絨的chocker被蘇致欽突發奇想系在她的手腕上,不偏不倚恰好遮住她當年割腕之後留下來的疤

喬霧的蝴蝶結系得並沒有蘇致欽在公交車站系得好,只是她就算是在莫斯科,也不會當著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拿出來帶。

也就只有回了國,也就只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帶上這一條她唯一留下來的紀念品。

別扭又矯情。

喬霧每次洗完澡重新戴上它睡覺的時候,都會在心裏對自己進行一輪唾棄。

“在莫斯科,朋友送的。”

她沖對方大方地亮了亮手腕,展示了一下紫色琺瑯的蝴蝶扣墜。

“什麽牌子?”

“NatashaLibelle。”

喬霧的腦中浮出那副懸掛在莫斯科商場外墻的巨幅海報,向他解釋道:“我之前不是在俄羅斯留學嘛,這是那邊的一個本土的珠寶品牌。”

見對方深棕色的眼瞳裏流出一絲興趣,她又立刻補充道:“但根據我朋友說,這個已經停產了。”

就是不知道伊娃之前打聽到的消息靠譜不靠譜。

“這位——”

喬霧不知道這人到底姓甚名誰,玻璃鏡片後的眼睛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遲疑,從善如流地自暴了家門。

“宋予白。”

男人不茍言笑,撩起眼皮不輕不重地打量她的時候,鏡面後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氣度和疏離感渾然天成,而由齡累計出來的成熟,又是那麽從容不迫。

他同她說話時,都是微微擡著下巴的倨傲,卻並不讓人覺得不舒服。

“宋先生,如果您實在喜歡這個,我可以讓我還留在莫斯科的同學幫我去商場裏再看一看。”

“那倒沒這個必要。”

他搖了搖頭,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失笑起來,原本疏離硬朗的輪廓都像是在頃刻間生動,眼角眉梢裏暈染出了很溫柔,卻同樣有著很疏淡的笑意。

“家裏有個小姑娘就喜歡這種五顏六色的小石頭。”

仿佛精巧剔透的琺瑯石,在他眼裏也不過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宋予白悵然地頓了頓,目光從她手腕上的黑絲絨系帶上蜻蜓點水般地點過,又不無遺憾地笑了笑。

“可惜了。”

相比起蘇致欽聲線裏的少年感,眼前的男人嗓音更沈也更渾厚,顯然是多年閱歷的沈澱,沈穩熟稔的氣質像是在商海裏浮沈了很多年。

“你叫喬霧?”

暮色漸晚,明昭寺的山門有涼風掠過耳畔。

喬霧迎上宋予白打量的視線,點了點頭。

“他們拜托我幫你的忙。”

喬霧知道,宋予白口中的“他們”顯然就是宴安老師和空澗法師。

眼下既然對方主動開口,那她就不打算再矯情。

“宋先生,您應該已經知道我的情況。”

就像miaoko在商務車裏告訴她的那樣,阮士銘對媽媽做的那些事情,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他讓她做好心理準備,這場官司大概率會以頹然的敗勢而最終收尾。

宋予白似乎對她的擔憂渾不在意,只很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便不再看她。

男人微微瞇著眼睛看山腳下的裊裊炊煙和斑斕亮起來的燈火,似乎另有心事。

喬霧雖然對他的篤然心裏打鼓,這時候不知是該跟他解釋這個官司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簡單,卻忽然聽見他說——

“既然是宴安拜托我老師的事情,那麽,不管你有證據還是沒有證據,我一定讓你贏。”

“畢竟——”

“我來這裏,就是為了勉強。”

從容的氣度在他清晰而有力的一字一頓中,擲地有聲。

他像是對機關算盡的空澗法師說,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然後不等喬霧做出任何反應,身姿挺拔的男人便踏著隱然浮於薄雲後的月色,沈穩地拾級而下。

喬霧怔怔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尚未完全落下黑幕的天邊,卻有流星轉瞬而逝,悄無聲息。

鬥轉星移。

即便相差五個時區,西渝傍晚的暮色最終也能夠與莫斯科新一輪的濃夜完美重疊。

有流星無聲地滑過莫斯科的雪夜,夜空在驟然間重歸寧靜,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那麽短暫的一絲亮光中發現架在公寓對面的高臺上,那把無聲而肅然的高倍狙擊槍。

長睫掃過高倍鏡,野心勃勃的獵人卻已經失去了等待獵物的耐心。

“見鬼,這裏是真的冷。”

冬夜的冷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即便帶著一頂線絨帽氈,作為美國駐俄情報機關的工作人員之一,理查德依舊覺得自己的耳朵已經被凍到失去了知覺。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都開始不聽使喚般地僵硬。

“布魯克,你還有酒嗎?我快要凍死了。”

“別喝了,再忍忍吧,索爾很快就要到了。”

“你確定嗎?說好的11點03分,這都已經延遲了十分鐘了。”

對情報人員來說,在約定好的時間裏出現情況延誤,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如果他不是這裏的情報主管,我真的會懷疑,他是不是已經任務失敗了。”

手握著重狙的理查德耐心不足,抱怨的言辭裏充滿焦躁,而那個名叫“布魯克”的通訊員卻更為沈穩,他伸手按了按耳朵裏的通訊器,發現另一頭的信號依舊平穩在線。

他料定索爾仍舊安全,卻不知道為什麽孤身一人前往喬霧公寓的對方,並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到達那間他們已經分析了好幾個月的公寓小間。

只是,布魯克作為一名多年駐俄收集情報的美國間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再等等吧,也許是他中間出了什麽突發狀況要解決。”

“能有什麽突發狀況?那個中國女孩所在的舊公寓,不是爛賭的酒鬼就是家庭不和諧一天到晚吵架的夫妻,丈夫出軌頂樓的胖女人,妻子則每天去地鐵站上班,一天到晚也不給路過的乘客好臉色看,要麽就是靠領失業保險金過日子的老漢,還有死了丈夫的單親媽媽,她的兒子隔三差五就在學校裏打架……”

“拜托,這些人我們不是已經分析了三年了麽,能有什麽突發情況,足夠打亂索爾的計劃?”

饒是嘴上罵罵咧咧,但理查德依舊選擇被布魯克安撫,他再次沈下心註視著高倍狙擊裏,那間從未踏入,卻在臨時的安全屋裏見過無數次照片的房間——

今晚,索爾將利用喬霧留給維克多的油畫,誘騙對方親自上門,然後,當他們問出想要的知道的那些信息後,再利用維克多的過敏弱點,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對方暗殺,而理查德之所以會出現在喬霧所在公寓的對面高樓上,也是為了防止索爾出現失誤——如果索爾發生任何意外,那麽他會扣動扳機,在保護索爾安全的同時,親手解決他們國家的敵人。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那他理查德的槍匣裏,一顆子彈都不會少。

想到這裏,作為保險備選的理查德揉了揉已經被冷風吹僵的臉,問身邊的布洛克:“所以,等解決了那個人,我們就能夠徹底離開俄羅斯這個鬼地方了,對吧?”

“嗯。”

“你說上面接下來會派我們去哪裏?”

布魯克仍舊舉著望遠鏡沒說話。

太奇怪了。

索爾不是一個會臨時起意改變計劃的人。

擁有部分德國血統的情報局主管,在做任何決定和行動前,都會謹小慎微,刻板而精確地按照原定的流程來操作——從這種小細節來說,索爾是個標準的德國人。

為什麽他遲遲不出現在三樓的房間裏?

到底出了什麽情況?

倒是四樓的玄關口影影綽綽有人影,也許又是那個喜歡看電視的酒鬼喝醉了一個人亂撒酒瘋。

布魯克原本想在通訊器裏呼叫一下索爾,但又怕影響到對方,正猶豫要如何下一步。

耳機裏有一瞬的雜音,讓他本能地皺了一下眉頭。

話多的理查德仍舊在喋喋不休。

“想不到跟著索爾坐了這麽多年的冷板凳,終於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不過說真的,三年前他提出這個獵殺方案的時候,我是真的覺得他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畢竟,誰也不會相信,一個在莫斯科能繞過聯邦安全局調用軍用飛機和坦克的男人,居然會這樣迷戀一個剛剛成年的中國小女孩。”

布魯克終於在通訊器裏聽到了微弱的信號——是索爾在用約定的暗號告訴他,稍安勿躁。

懸了十來分鐘的心終於徹底松了下來,他現在終於有閑情跟理查德搭上幾句話了。

“不止是你當時這樣想,我們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瘋了——尤其是,當索爾親口說出,他打算借用一個名叫弗朗西斯的德國留學生接近維克多身邊那個小情人的時候。”

“但這也確實是無奈之下的辦法,畢竟,這幫俄國佬的深層政府幕僚的確很難接近。”

“當務之急,是盡快替軍方了解到烏克蘭內部政府裏的叛徒,到底是誰,出賣了我們在烏克蘭本土的研究基地。”

在獲悉維克多接到索爾假借伊娃之手提供的信息後,那個一貫不可接近的男人居然第一時間就從聖彼得堡的駐廳離開前往喬霧公寓的時候,理查德簡直不能相信,他們的計劃會這樣順利。

所以此時此刻,他自信滿滿地告訴自己的同事。

“這次一定能查出來的。”

他們不止能夠找出假意歸降美方的烏方叛徒,他們還會因為捕獲莫斯科的這位MR.BIG而在歸國的時候獲得CIA內部特殊的授獎和殊榮。

只是沈穩的布魯克並沒有像理查德一樣沾沾自喜。

索爾未按計劃出現在三樓喬霧的公寓裏,依舊讓他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所以他開始忍不住覆盤,想要從過往的蛛絲馬跡裏,來驗證他們今晚做的所有安排,都天衣無縫。

他們謀劃了三年,他們一定會成功。

他們將功成身退地離開這個見鬼的、寒冷的雪國。

等他們回到美國本土,等待和迎接他們的,將令之前唾棄過、瞧不起過他們的所有人都眼紅嫉妒。

布魯克的記憶重新回到了三年前的安全屋,在那個簡陋的白房子裏,有一場曠日持久的爭吵,即便所有人都認為索爾計劃喬裝莫斯科國立大學藝術學院的學生是一種愚蠢至極的行為,可偏執的索爾卻依舊決定一意孤行。

擁有安格魯撒克遜和日耳曼血統的索爾,的確在扮演那個“弗朗西斯”上很有天賦。

彬彬有禮、進退有據,面對自己的“同齡人”時而害羞時而靦腆。

擁有一定的藝術涵養,不至於在日常的對答交流裏露餡。

同樣,他也不會過分優秀,不至於在諾大的一對學生裏太過矚目和耀眼。

索爾是一個很好的演員,只需要一點點喬裝技巧。

這個世界上就會真的出現這樣一個家境貧寒卻對藝術充滿向往,但又普通到扔進美術館裏,都讓人註意不到,就連俄語裏都帶著點德國鄉下口音的窮學生。

那麽,索爾是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呢?

也許就在維克多替那個中國女孩在聖彼得堡的游輪上出頭的時候,再往前,也許是那個藝術酒會,他肆無忌憚地將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以女伴的身份介紹給巴茲爾克裏默,讓巴茲爾克裏默向俄羅斯美術研究院通訊院士科林阿列克謝耶維奇亞裏佐奧諾夫介紹小女孩的時候。

巴茲爾克裏默是個沒什麽骨氣的英國人,他們只稍稍稍用槍子彈威脅一下,那個“英倫紳士”便會對他們言聽計從。

他們沒有費太大的力氣,就了解到了藝術酒會裏發生的事情,索爾才下定了接近喬霧的決心。

畢竟就在維克多帶喬霧前往藝術酒會的當晚,費勁千辛萬苦才獲得卓婭宴會的邀請函的索爾,徹底撲了個空。

誰能想到,那個名叫維克多的男人,居然會為了替自己的女伴完成月末作業,而臨時改道?

當然,布魯克並不想這樣膚淺地去判斷自己的敵人。

也許維克多只是單純地心血來潮,又或許是他早有防備呢?

在莫斯科高樓露臺的冷風裏,布魯克兀自搖了搖頭,將這種荒誕但恐怖的猜測壓了下去——如果維克多在那天就有意識地在避開他們的話,那今晚CIA的圍獵,就不是他們針對維克多的絞殺,而是對方給他們設下的陷阱。

不可能的。

絕對不可能。

這種猜測令布魯克不安,大腦裏本能的趨利避害,讓他不要繼續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根據巴茲爾克裏默給出了他的情報——正因為維克多在藝術酒會上,對那個中國情人的認可,才讓索爾敢在喬霧身上下重註。

畢竟,在此之前,作為緋聞絕緣體的布托洛維奇家族的繼承人身邊可沒待過任何人。

以至於他們所有人在分析這個獵物的時候,都懷疑,這個名叫“維克多”的男人,是否真的擁有弱點。

他到底喜歡什麽?

又會因為什麽而動容。

這看似是一個很溫和的繼承人,但實際上,沒有弱點的男人,就如同沒有情感的機器人。

他們一度認為,他們的敵人,毫無弱點。

然而,正常人誰會想到,一個男人,居然會乳膠過敏?

簡直想想都覺得可笑。

也正因為此,他這麽多年的潔身自好,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男女之間的事情,他們並不是沒有懷疑過是否易敏者是喬霧,但通過期末的策展搭建,作為小組成員的“弗朗西斯”,也就是索爾,經過試探,已經基本可以確定喬霧對乳膠並無過敏反應。

當然,除非,她從一開始,就在進行脫敏治療。

驗證了喬霧對維克多重要性的關鍵事件,就是聖彼得堡游輪的拍賣。

維克多願意親自為她出頭,那麽至少證明,這個中國少女在他心裏擁有一定的分量。

也就是在游輪之後,索爾才最終決定,隨著德米特亞退出喬霧所在的學習小組後,他順勢就可以向米哈伊爾申請,補入她的小組裏,以便近距離地接觸他的目標。

與此同時,CIA駐俄的情報小組也沒有閑著,他們花了點時間,成功策反了克拉夫丘克。

作為布托洛維奇家族裏至關重要的一個軍火商人之一,克拉夫丘克的叛變,的確讓克宮對維克多極為不滿,而這也確實給這位慣來就從容不迫的繼承人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畢竟克拉夫丘克的那批軍火,在中東,讓美方支持的那部分反//政//府組織成功攻陷了議會。

雖說一個人不可能在同一個河流裏跌倒兩次,但維克多為他的中國情人在捷裏別爾卡的露天酒吧折辱費迪南德的事跡,即便他們遠在莫斯科,知道的時候也大跌眼鏡。

這不是一個成熟的繼承人應該做出來的舉動。

他就像個剛剛陷入愛河的毛頭小子,急於向自己的戀人逞能似的,令人瞧不起。

得罪阿爾瓦人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維克多腹背受敵,幾乎都要被權力中心所拋棄。

所以他們此時此刻在做什麽呢?

索爾在臨行前,告訴他們,他們將為美利堅合眾國好好地痛打一次落水狗,以便挽回五年前CIA在尼斯那次名單的竊取爭奪中,被那個不滿二十歲的小孩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恥辱。

只不過——

“布魯克,索爾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理查德的手指實在被凍得不行了,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延遲了18分鐘,他仍舊在狙擊鏡裏,沒有看見任何人。

布魯克塞在左耳裏的耳機有藍色的信號燈微弱地一閃一閃,至少說明索爾仍舊沒有失聯,但即便如此,性格沈穩,經驗老道的布魯克也不得不起了疑心。

“唔,我也覺得有問題,畢竟,確切來說,索爾不可能上去這麽久,都還沒走到那個中國女孩的房間。”

布魯克皺著眉,舉在手裏的望遠鏡在三樓周圍的那個房間裏逡巡了幾秒,卻在註意到四樓酒鬼的那個房間裏的人影數量的時候,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想回頭告訴理查德自己的發現,卻在回頭的那一剎,看見對方的眉心處,有狙擊槍的紅外紅點。

紅點射過來的方向,明顯是在喬霧所在公寓的頂樓露天天臺。

還不等他開口,下一秒,布魯克就眼睜睜地看著子彈打穿理查德的頭顱——相熟三年,共事了三年的同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