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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尼斯的晴天(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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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尼斯的晴天(結局下)

076

對危險的天然敏銳,讓布魯克本能地想要逃離,只是他剛剛想要通知安全屋裏的那些人,快點逃走快點離開,只是他擡手報信的速度,也根本趕不上飛至抵達的子彈。

一月初的莫斯科,夜是黑的,風是冷的,雪是冰的,而唯有汩汩從彈孔裏流出來的血液,是炙熱的。

腥臭的紅色血液裏,夾著著一絲白色的腦漿,徹底淹沒在漫天的大雪裏。

而布魯克至死都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為什麽本該出現在三樓的索爾卻出現在了四樓。

為什麽有人能夠提前預判他們的預判,將狙擊手的註意力錯開到三樓,讓狙擊手的槍口,徹底撲空。

碧綠色的瞳孔從高倍狙擊槍的瞄準鏡頭裏微微後撤,月光和細雪落在少年左眉的斷眉處。

也許是在得知父親去世的那天哭得太厲害了,小安德烈左眼的夜視能力並不好,但他哪怕是用右眼,依舊可以不借助狙擊鏡看見那個試圖逃跑的男人,身體跌在雪中的時候,砸起來的零星雪塵。

小安德烈瞇了瞇眼睛,忽然開始想,自己的父親老安德烈是怎麽死的?

很多人都告訴他,他的父親被審問至死,至於是被誰,他們都諱莫如深。

也許是覺得他沒有報仇的能力,也許是覺得他年幼什麽也不懂,他們將他扔在無人看管的摩爾曼斯克,是被流放的叔叔愛德華救了他。

小安德烈知道,自己並不是年幼無知,也並不是沒有覆仇的能力,畢竟你看——

對面那棟樓裏的那兩個人,或者那兩個人背後的組織,跟自己的家族,就有著世仇。

所以,他想,他可以來好好地回答,那個名叫“布魯克”的中情局駐俄間諜,那個尚未宣之於口的疑惑。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其實哪裏都沒有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有人提前調整了電梯的樓層顯示數據——

索爾以為的3樓實際上是4樓,他所踏入的所謂的“喬霧的房間”,也不過是一間提前被布置好的房間而已。

而也正是這種建築空間上的偏差,維克多成功地讓CIA的狙擊手瞄準3樓的空房間,而他與愛德華則能夠順利地在4樓守株待兔。

這不僅僅是單方面的圍殺,這是一次狩獵——以喬霧公寓為圓心的三公裏,全是維克多的陷阱。

所以今晚會有多少人落網?

索爾布魯森,布魯克哈伯斯,理查德凱布爾……以及那些零零星星地散落在莫斯科每個不知名的安全屋裏的人,那些曾經跟索爾布魯森有過聯絡的人——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曾經出現在馬哈奇卡拉返回莫斯科的飛機上,出現在尼基塔遞給維克多的文件裏。

但小安德烈對這些人的未來並不敢興趣,他們即將被關到哪裏,是生是死,都跟他不再有關系。

他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對面的環境,在確認對面的大樓上已經不會再有第三個敵人的時候,才打了個哈欠,收起了槍——他今晚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顯而易見的是,他的兩位叔叔在喬霧居住公寓的樓內,也應當進行得非常順利。

畢竟,黑夜裏這棟古舊的老公寓樓裏沒有任何動靜,就是最好的信號。

他從皮衣的口袋裏掏出煙盒,卻發現,煙盒裏被人搞怪,提前塞上了一支棒棒糖。

小安德烈皺了皺眉,無奈之下,只能撕開棒棒糖的玻璃紙包裝,將莉莉絲的惡作劇塞進嘴裏——他狩獵的時間太久,煙能夠提神解困,但糖果……

算了,好歹還可以果腹。

小安德烈的肩上背著半人高的重狙槍,打著哈欠走下喬霧公寓昏暗、狹窄的樓梯,他咬碎了嘴裏的棒棒糖,腦中閃回的,是他這一年多以來待在莫斯科的時光,而耳邊響起的,卻是叔叔愛德華漫不經心又頹唐的聲音——“沒有魚餌釣不上魚,但有時候即便釣魚,也未必需要用餌。”

“可是,如果想要萬無一失地抓到這些人,最好的辦法顯然是讓喬霧待在莫斯科,不是麽?”

索爾布魯森假借同學的名義,以德國留學生“弗朗西斯”的身份接近喬霧,無非就是想通過喬霧順藤摸瓜接近維克多,而倘若維克多早就察覺在莫斯科有索爾布魯森這樣的人,未免打草驚蛇,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一切維持原樣,然後等到時機成熟時,再伺機將這些人一網打盡。

因為,如果喬霧一旦離開,索爾布魯森很有可能只能另尋他法。

所以,比起布魯克怎麽也想不明白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小安德烈同樣沒想不明白,為什麽維克多會讓喬霧安然回國。

明明有喬霧這樣的活靶在莫斯科,維克多想要捕獲中情局這幫人,不管怎麽看,都會更容易一些。

他不需要這樣迂回地錯開兩撥人的註意力,也不需要花這麽長時間的布局——他只需要持續地扮演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商人,莽撞地為了喬霧不斷地凸顯自己的無知和鄙陋,就足以能利用這個中國女人,將潛伏在莫斯科這麽多年的中情局間諜連根拔起。

然而,回答這個問題時候的叔叔愛德華,有些吊兒郎當的不羈。

他很不屑地嗤了一聲。

“他們戀愛腦都是一個死德性,喜歡的女人掉一根頭發都會失魂落魄很久。”

小安德烈不知道愛德華口中的“他們”裏的“們”字,還代表了哪個人。

他那天下午就陪著愛德華在莫斯科遠郊的一個湖邊釣魚,相比起叔叔愛德華的閑情逸致,他無聊得要命,平日裏除了接受各種槍械受訓之外,他根本不被獲準踏離這座遠郊的秘密莊園。

叔侄兩人前後腳從摩爾曼斯克抵達莫斯科,卻都是以一種見不得光的秘密姿態。

他也曾對愛德華表示過疑惑,但對方卻諱莫如深地對他搖了搖頭,說你應當感謝,在小國王的心裏,你還有作為棋子的價值。

棋子的價值?

像今晚一樣,孤身一人獵殺對面頂樓的兩個CIA間諜麽?

而愛德華的價值又是什麽?

他想,他隱隱是能猜到的。

在莉莉絲不經意的八卦碎碎念裏,小安德烈曾經聽她說過,不久前發生在莫斯科地下酒吧的一場hei幫鬥毆,沒什麽人員傷亡,卻平白無故有個中國商人遭了殃。

而愛德華那晚恰好就在那個地下酒吧裏,以管事者的身份。

所以當他隱晦地向愛德華求證,這是否是他的手筆時,慣來狡猾的叔叔只是在唇上豎了一根食指,揶揄地笑看著他。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已經年滿十六歲的小安德烈對著一直以來都照顧自己的叔叔翻了個白眼。

所以此時此刻,他一個人背著重狙槍,散漫地走下公寓狹窄的安全樓梯的時候,心裏想的卻是,你帶我去庫裏挑槍的時候,為什麽不回憶一下我今年幾歲。

但他也逐漸理解,愛德華口中的所謂的“棋子的價值”。

他對維多克而言有用。

他在對方眼裏的價值是否就是今晚?

而在從摩爾曼斯克的酒店前往機場的路上,在阿芙羅拉小心翼翼地向維克多征求是否可以將他一並帶離的時候,那個微笑著對他釋放不悅、惡意的男人,是否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當然。”

莫斯科遠郊的天空灰蒙蒙的,猝不及防的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輕如牛毛的雨絲落在他們釣魚用的遮陽棚頂,悄無聲息地凝成水線,滴答滴答地順著雨棚的凹陷處從邊緣滴落下來。

遲遲釣不上魚的愛德華,好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那狡猾詭譎的弟弟,從來都是一個好獵人,雪林裏任何的東西,都是他打獵時用到的武器,他聰明到可以不用打出一顆子彈,就能獵到這個森林裏,最肥美誘人的獵物。”

“既然他不是心血來潮收留我,那我想知道,他是從什麽開始計劃這些事情的。”

背著重狙槍的小安德烈回憶起陪愛德華釣魚的那天下午,叔叔從平靜的湖面上擡起眼簾,笑著反問了他一句:“你覺得呢?”

小安德烈抿緊了唇角,碧綠色的瞳孔靜默無波,他盯著眼前這位像是什麽都知道的叔叔,與他賭氣似地對視了足足三分鐘後,才迫不得已使出了殺手鐧。

“愛德華,你曾經答應過我的父親,你會教我。”

愛德華對他無賴般搬出來的說辭嗤之以鼻,心想這大概是自己的父親太不懂事,沈迷於一段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裏,才導致他們兄弟三個人不得不以一種別扭的姿態,互相照拂,相依為命。

在安德烈在有限的年歲裏,曾經照顧過小尼奧,而他也在迫不得已下,被要求著照顧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安德烈。

這種關系像某種看不見結尾的*循環,但他很慶幸,這種糟糕的孤兒循環,即將隨著自己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的計劃成功而徹底終結。

“如果我告訴你,當他從西伯利亞被帶回莫斯科的時候,他就在等這一天,你將會如何看待你那位叔叔?”

接受到小安德烈眼裏的詫異,愛德華笑著聳了聳肩,懶洋洋地靠回了他的戶外釣魚躺椅上。

在去年的平安夜前夕,他在摩爾曼斯克跟自己那個心思詭譎的弟弟曾經有過一次照面。

當對方將計劃和盤托出的時候,一貫吊兒郎當又懶散的愛德華,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慎之又慎的表情。

“你膽子很大。”

即便是陳述句,但他的語調裏,依舊充滿了欽佩。

“你有把握能騙過那麽多的人?”

眼前這個闊別已久的弟弟微笑而溫和地站在他面前,像一個老練又疏離的商人,但同時,又很像一個精明的獵人。

維克多笑而不答,卻大方地告訴他:“這是一筆交易,對你而言,你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就能享受巨大的榮耀和利益。”

“……”

是的。

收益巨大。

但稍不留神,就小命不保。

愛德華擡了一下眉毛,在短暫的思考後,布托洛維奇家族血脈裏天性的冒險基因,讓他決定試一試。

他知道,自己作為計劃裏關鍵的一環,對維克多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枚棋子。

莫斯科的地下hei幫盤根錯節,想要徹底接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既然對方有能力為他鋪路,那麽,他也願意成為他放在暗處的影子——作為萬一計劃失敗,對當局的支肘武器。

愛德華收回思緒,將註意力放到眼前一動不動的魚竿上,身側的小安德烈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依舊在等著他的下文。

“我不能保證我的猜測是否準確,但在想通那個男人的計劃之前,你需要先弄清楚,他對喬霧的感情。”

小安德烈想了想,根據仆從和尼基塔的只言片語,分析出一個詞——“寵物?”

愛德華彎了彎唇。

“是的,養在身邊的莫斯科小寵物。”

他不久前聽尼基塔提起過,自己的弟弟似乎對喬霧在玫瑰花房裏一見鐘情,以至於不惜代價親自將對方從恐襲農莊裏救出來。

但按照他對維克多的了解,他絕不可能是這樣一個在感情上一開始就會投入太多的莽撞楞頭青,他更願意相信,這兩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過其他的交集。

在尼基塔給的版本裏,喬霧在廢棄的農場附近順利獲救,而維克多為了獲得她的芳心,甚至願意帶她去鉆石宮挑選皇冠,而喬霧之所以答應待在他的身邊,也的確出於某種不得已的囊中羞澀。

兩人達成協議,維克多可以利用喬霧來抵擋家族內對於他婚育的壓力,然後在兩人相處的過程中,即便是喬霧對乳膠過敏這種不起眼的信息,也被他淋漓盡致地使用,成為計劃裏關鍵的一環。

“你應當知道那場藝術酒會?”

小安德烈點了點頭。

根據調查資料顯示,索爾布魯森同樣在藝術酒會那天有過行動,只是他並沒有出現在東郊的藝術酒會,而是出現在了西郊卓婭的酒會上。

“雖然我懷疑維克多可能是為了故意避開索爾布魯森,但基於我的八卦猜想,我更傾向於,維克多在那天晚上,只是為了帶喬霧去寫作業而已。”

愛德華聳了聳肩。

“要知道,布托洛維奇家的男人,一旦戀愛腦起來,都相當地……隨心所欲。”

小安德烈不解。

“那個時候他就喜歡喬霧?”

雖然並未成年,但小安德烈同樣知道,對男人來說,有意思的寵物跟喜歡的女人,是兩個概念。

“可能喜歡,只是或許他自己並不知道。”

“畢竟,男人不應該輕易地為了一個女人,去改變原則,尤其是,他在前一個晚上,已經口頭答應了卓婭的道歉。”

“他的臨時失約,確實在那個宴會上,令卓婭十分沒有面子。”

所以才在陰差陽錯間,避開了與索爾布魯森的直接交鋒。

小安德烈追問:“那聖彼得堡的游輪呢?”

“在解釋這個問題之前,你需要知道,這兩個人在藝術酒會之後有過短暫的冷戰。”

愛德華所有的猜測都只是基於旁人的只言片語,如果他知道那天晚上,喬霧心血來潮用盥洗室的鏡子愚弄維克多,卻最後反被對方在鏡前那樣羞辱,估計同樣會對兩人孩子般的鬧脾氣笑掉大牙。

“冷戰?”

“是的,維克多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不敢甚至也不願直面喬霧。”

“但男人對女人的渴望,又讓他上癮,上癮到日思夜想,上癮到不惜布置下一場巨大的舞臺劇,讓大樓裏每一雙眼睛,都成為窺探喬霧的生活工具。”

“你的意思是,他讓人監視了喬霧?”

小安德烈倒抽一口涼氣。

他在心裏本能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是的,從那時候開始,四樓的酒鬼就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酒鬼了,所以,沒有什麽酒鬼,也沒有什麽出軌的丈夫,沒有什麽需要領失業保險金的窮鬼,更沒有一個隔三差五喜歡在學校裏打架鬥毆的壞學生。”

“喬霧肉眼可見的所有鄰居,從某一天開始,都成為了一個男人陰暗地在意一個女人的證據。”

而這些人變相地,也在未來,成為了喬霧的保護傘。

“同樣,得益於這些人的存在,才會讓我們之後的計劃裏,以基於喬霧公寓為圓心的圍獵,變得更加容易和輕松。”

“畢竟沒有人會想到,有一個人會在三年前,就開始布置這一天的到來。”

愛德華似乎看穿了自己侄子眼裏的腹誹。

“不用這麽大驚小怪,他既然有這樣的權力,也能完全地駕馭好它,那為什麽放著不用呢?”

“只要不傷害這個國家的利益,他完全可以隨心所欲。”

所以,也許就是在監視的過程中,維克多發現了一雙奇怪的眼睛,也就是索爾布魯森,或者是那個名叫“弗朗西斯”的、喬霧的同學。

一切巧合陰差陽錯。

最終的計劃或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逐步成形。

“所以,在聖彼得堡的郵輪上,他故意出面替喬霧拍下她母親的油畫,就是為了讓索爾布魯森能夠成功確定目標?”

愛德華對自己侄子的聰慧欣慰地表達了肯定。

“可笑的是,索爾布魯森還以為是自己多年的盯梢有了成果。”

小安德烈激動地抓到了關鍵的信息。

“於是,他就打算順水推舟,利用喬霧去釣索爾布魯森?”

不知怎地,愛德華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那天的莊園房間裏,那個手裏握著狐貍毛絨玩具,忪怔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屍體的無辜孩童。

仿佛那個孩童似乎並沒有真實存在在這個世上過,那個小男孩也只是短暫地停留在了自己已經開始模糊的記憶裏那般。

愛德華搖了搖頭。

“這種設想,對喬霧而言,風險太大,一不小心,就容易性命堪憂。”

“所以我傾向於,他在相處的過程裏,逐漸意識到他或許很愛這個女人,於是他想借索爾這張底牌,與克宮談判,讓他可以徹底自由,否則他為什麽情願讓喬霧先行回國,而用他自己作為索爾安德森的誘餌?”

小安德烈喃喃思索:“自由?”

“是的,自由。”

離開這座黃金牢籠。

離開被龐大的國家機器所奴役的生活。

離開這個早就腐朽到值得被摧枯拉朽的家族。

“自由可以讓他去往這個世界任何地方,待在任何人的身邊。”

所以,自己的弟弟到底是從什麽時候下定的決心?

向來聰慧,即便在西伯利亞也可以獨自存活的小尼奧,絕對不會重蹈他父親的覆轍——克勞德的失敗,是因為他從始至終都無法與克林姆林宮的高層進行對等的談判。

克勞德手上沒有任何可以談判的籌碼,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受制於人,而聰明的小尼奧,似乎在踏入莫斯科的第一天,就清楚地明白這個道理。

“實現這個目標的關鍵人物,就是克拉夫丘克。”愛德華頓了頓,又皺眉盯著起了漣漪的湖面看了一秒,似乎有魚即將上鉤,又似乎它只是在水下警惕地觀察。

“叛變的克拉夫丘克。”

“不,我不懂。”

小安德烈眉頭緊鎖,越想越迷糊。

“其實很簡單,作為克宮最看重的幕僚之一,你只需要將維克多看成一個在嚴苛的學校裏向來都品學兼優成績優異的孩子即可,這樣的孩子,即便在學校裏不經意地犯上一點小錯,都會讓持續處於高壓下的老師緊張、失望。”

“更何況,克拉夫丘克的失誤,直接導致俄方在中東支持的勢力敗北。”

愛德華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小安德烈一眼,慢悠悠道:“這可不是一個小錯,而且,是一個在聰明的維克多身上不被允許發生的錯誤。”

“基於對索爾布魯森的監視,他縱容克拉夫丘克被索爾布魯森策反,縱容克拉夫丘克的交易失敗,來換取克林姆林宮對他的不滿。”

愛德華對自己的弟弟在那段時間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只字不提,因為他相信,即便是克拉夫丘克策劃的那次暗殺行動,也同樣在對方的計劃之內,只是為了單方面向克宮演一出戲而已,不然他絕對不可能在那樣嚴密的策劃裏,毫發無傷。

“同樣,在捷裏別爾卡的酒館,雖然是費迪南德覬覦喬霧在先,但他順水推舟,通過折辱費迪南德,引發那幫阿爾瓦人的怒氣,最終達成克宮內部對他的徹底失望。”

小安德烈聽得一頭霧水:“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愛德華理所當然地反問了一句。

“讓克宮對他降低預期,那麽等他要上談判桌時,他手裏那些意想不到的籌碼則會擁有更多的分量。”

小安德烈陷入思索的沈默裏。

“政治其實是很慎重的博弈,所以當在糟糕情形下的他拿出‘索爾布魯森’這張底牌的時候,他就能順理成章向克宮提出離開,來換取自由。”

“他應該已經為了這一天,籌劃了太久太久。”

那個陰雨天在湖邊釣魚的回憶伴著愛德華的嘆息聲在此刻戛然而止,小安德烈走出了陰暗無燈的安全通道,他站在四通八達的十字路口,咬碎嘴裏最後的碎果糖球,隨口吐掉了那根棒棒糖的紙棍。

然後,少年穿著黑色衛衣的身影,徹底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莫斯科的雪夜裏。

夜幕下的兩幢公寓樓遙遙對望,淩晨兩點的寂夜裏,白日通明的燈火徹底熄滅,公寓樓的外墻黑峻峻得能夠掩埋所有的秘密。

喬霧所在公寓的四樓,就在她曾經居住過的樓上,窗戶外淡淡的白煙被人不疾不徐地噴吐出來,又最終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淩晨的冷風裏。

“你還是打算按照原計劃處置這個人麽,交給俄聯邦安全局?”

愛德華抽完一支煙,脫下那件用來偽裝成“維克多”的黑色大衣和熨帖得筆挺的西裝,同時,他還扯松了被系得板正的領帶。

他並不習慣這種充滿束縛感的裝束,相比起西裝革履,他更喜歡松垮隨意的衛衣和皮外套。

愛德華垂下眼簾,疏淡的月光透過他垂在臉側的碎而長的劉海,落在他左臉頰上猙獰的疤痕上時,男人漫不經心地伸出腳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真正的待宰羔羊。

被提前註射了麻醉劑的索爾已經昏迷,從他嘴角旁邊流出來的口涎在地毯上積出一灘深色的水漬——為了防止他咬碎提前藏好的毒藥,男人的下巴早已被人提前打脫。

在得到自己弟弟肯定的答覆後,黑暗中的愛德華又抽了一支煙,然後拉開了身側餐桌的一把白色的歐式舊木椅。

椅腿在舊地板上拖曳,發出刺耳的“吱拉”聲。

愛德華翠綠的眼瞳平靜地對上那雙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再開口時,情緒卻沒什麽起伏。

“所以今晚將是我們人生中,最後一次見面,對嗎?”

蘇致欽的臉上仍舊是那副溫和、寬容、憐憫到無懈可擊的微笑,但愛德華卻是第一次從他假模假式的微笑裏看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坦然和如釋重負。

“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愛德華緩緩吐出一口煙,然後閉了閉眼,他知道他肯定又在撒謊。

蘇致欽漫不經心地擡起左手,昏暗的房間內,只有漏窗而入的月光映照出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左手食指上那枚通透而昂貴的紅寶石戒指上。

紅絲絨的尖晶石,即便在昏暗的公寓裏,也漂亮得像是月色下吸血鬼的眼睛,雖然視野不明,但蘇致欽依舊能在金色的戒托底盤上,看見那個他曾經看過無數遍的精致圖騰——張牙舞爪的雙頭鷹,背上架著東正教的十字架,鷹的左爪帶著鐐銬,而右爪的爪弓收攏,則牢牢地抓著權杖。

這枚戒指從祖祖輩輩的話事人手上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直到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克勞德行將就木,他咳嗽著,示意他將戒指從他手指上褪下來。

戒指被褪下來,然後又被戴到了他的手上。

被戒指寬大的指環所遮蓋的,是喬霧在盥洗室裏掙紮間,在他食指上留下的牙印,經年已久,在他的身體裏徹底留下了烙印,像奴隸主在奴隸身上烙下的宣誓了所有權的火痕,但蘇致欽溫柔而繾綣的目光落在那一圈細細的牙印上,病態的心理卻出現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甘之如飴。

然後,就在蘇致欽打算伸手褪下戒指的那一瞬間,愛德華的聲音再次打破了公寓的平靜。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喬霧拒絕你,你將會一無所有。”

愛德華並不認同他的做法,失笑地搖了搖頭。

他想告訴他,不要這麽沖動地做這樣莽撞的決定,不要不去考慮後果就離開這扇門,畢竟現在什麽東西都可以回頭。

愛德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自己弟弟的心意。

“你至少,應該先獲得一點保證,才做這些事情。”

“你至少,也應該讓她知道,你為她做的這些事情,你放棄的這些東西,它到底有多大的價值。”

眼前這個愚蠢的不計後果的戀愛腦。

自己這個聰明的卻誤入情網的弟弟。

他不希望看到第二個克勞德。

他親眼看到那個男人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卻竹籃打水一場空,直到郁郁寡歡地孤身一人,奔赴死亡。

愛德華仍舊試圖說服他。

他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循循善誘地希望他再次權衡利弊。

“這是一個很心軟,對你來說,很好拿捏的小姑娘。”

“至少你應該獲得她的承諾才離開這裏,你不應該孤註一擲,這不是你的性格。”

“以你的心計,只需要一點點的道德綁架,就能夠讓喬霧對你心生愧疚,這樣,你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拿捏住她,你可以毫無後顧之後地得償所願,她必須也肯定會將你留在自己的身邊。”

如果感情是一場博弈,那他沒必要,也不應該將自己放在博弈的下風向和劣勢局中。

他將主動權完完全全奉送給喬霧,卻不給自己留任何的籌碼和餘地。

這不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也不是一個聰明的獵人該做出的選擇。

“她可能從始至終也不知道你為她做的那些事情。”

“……”

“如果不是你讓尼基塔設局,她的父親不可能因為上當而破產。”

“如果不是你,她也不可能高高興興地帶著母親的遺物回家。”

“如果不是你讓人弄到了八年前尼斯那邊的交通錄像,她的律師也絕對不敢誇下海口,告訴她這場官司一定會贏。”

愛德華皺著眉,實在不明白自己的弟弟為什麽會做出這種愚蠢又錯誤的選擇。

“你為什麽不告訴她這些?”

蘇致欽微微扯了扯唇角,只回答他沒有這個必要。

他想,如果他於誘餌的兇險中被他人抓獲,那他跟喬霧將不會再有任何的聯系,他將徹底消失在這個小沒良心的壞東西的世界裏,就更沒有必要跟她說這些事情。

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的決定。

信徒為神明奉上的所有貢品,付出所有努力,祈願獲得神明的垂青。

而這一切,都是信徒自願的。

死寂的沈默再次在黑暗的公寓裏無聲蔓延。

蘇致欽在褪下戒指的那一瞬間,忽然回憶起分別的那個晚上,少女濕潤的睫毛掃在胸膛上的感覺。

他想,他應該能跟克勞德和解了。

蘇鶯曾經跟他說過,愛是試圖伸出卻最終收回的手,所以被囚禁的母親,一直認為自己從未獲得過父親的愛,哪怕克勞德的愛從來都是無能為力的,他連宣之於口的能力都沒有。

他吸取了前車之鑒,終於能夠順利逃離這裏,而“喬霧”這個名字,就是他於迷途之中的燈塔。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腦中出現的,卻是極光酒吧裏,那個善良卻有主意的小女孩慧黠的眼睛。

他試圖做最後的挽留。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喬霧知道,這三年裏,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監視之下,她會如何看待你?”

“整個公寓,都是你固若金湯的城池營壘——根本沒有什麽酒鬼,也沒有什麽出軌的丈夫,沒有什麽需要領失業保險金的窮鬼,也沒有一個隔三差五喜歡在學校裏打架鬥毆的壞學生。”

“她是否會因此而厭惡你?”

也許是愛德華的提問的確茲事體大,但蘇致欽也僅僅只是微微擡了一下眉毛,便彎了彎唇,開口時的語聲裏甚至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得意。

“她不可能會知道。”

“……”

“而且,”男人頓了頓,自信的氣度在瞬間能堵住愛德華所有的顧慮,“即便知道,她也會寬恕我。”

她會寬恕我。

他的神明會寬恕他所有的過錯。

從他覬覦她的第一眼開始,她就會寬恕他。

愛德華見勸說無效,也只能徹底放棄,但他告訴自己一意孤行的弟弟,他此刻放棄的,是尋常人即便做夢也想象不到的東西,權力、身份和地位,但倘若他今天踏離這扇門,他甚至都不可能會再擁有自己的名字。

遠赴他鄉,失去庇佑的他,如果不幸被他人捕獲,等待他最好的結局是死亡。

愛德華嘆了口氣。

“你應該知道,最壞的結局是什麽。”

蘇致欽斂眸不語。

他知道愛德華的意思。

權力是他的舒適區,選擇自由付出的代價大到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一旦失敗,就不可能會有回頭路。

最好的結局是死亡。

最壞的結局是做一輩子的階下囚,他將永遠無法再見到喬霧,然後在不知道哪個國家的軍事海島的地下囚室裏,在暗無天日的審訊中渡過餘生。

只是,他依舊選擇孤註一擲,平安地抵達她的身邊。

蘇致欽從來都知道他跟喬霧之間的懸殊——就像當年的蘇鶯和克勞德。

喬霧可以做到離開莫斯科就毫無猶豫地刪掉他,她永遠都不會主動站在他的身邊,但他依舊無法去責怪她。

在西伯利亞的雪原裏,他可以靠喝涼水充饑,但在莫斯科,不管他做什麽,意識卻像是無法控制的呼吸一樣,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思念她。

蘇致欽忽然釋然地舒展開眉頭,像徹底下定了決心般,將所有的遲疑和猶豫拋諸腦後。

“如果真的要囚禁我,也請將我拘禁在她的身邊。”

最先褪下的,是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然後當著愛德華的面,他解開了那件昂貴的手工定制的大衣,將它隨意地折在了餐椅的靠背上。

他一件一件地解開自己身上有形或者無形的枷鎖——

大衣、西裝、馬甲和領帶。

身份、權力和責任。

就像在摩爾曼斯克冬夜的長凳上,他面對喬霧,解開自己的衣扣,從容地自縛於她身前。

當年輕的男人最後穿著單薄的襯衣步入雪夜裏時,愛德華從四樓的窗戶往下看,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徹底決意頭也不回地踏入溫和的雪夜中,他將徹底斬斷與他們所有的聯系。

這將是整個家族裏,唯一一個幹幹凈凈脫離罪與罰的繼承人。

他手上從始至終也沒有沾過一滴血。

他的視野所及,只有棋子,卻沒有刀刃和子彈。

他的身後,是權杖,是鐐銬,是東正教的十字架,他將這些東西,一一平穩而妥帖地放到地上。

就像那枚被他平穩地放在桌上的紅寶石戒指。

他獲得他的父親終其一生也未獲得的自由,他或許也將打破那個不成文的詛咒,善終至百歲。

目送小尼奧的身影隱入黑夜中,愛德華忽然哼笑了一聲,月光落在他左臉猙獰的疤痕上,卻隱隱透出一種詭異的溫柔。

不知道失神看了多久,他終於對著漸行漸遠的背影擡起手,五指收攏,觸額,分別在左肩和右肩上輕觸。

伴著標準的東正教禱祝手勢,“願主保佑”的嘆息聲也終於消散在冬夜的冷風之中。

莫斯科的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個晚上,松軟的鵝毛大雪在路面已經積了差不多有一指的深度,鞋子踩在雪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蘇致欽沒有撐傘,任憑輕鴻似的雪花落在單薄的肩膀上。

落在肩頭的雪就像與喬霧重逢的那天,記憶裏的白雪也開始與眼前的一切所重疊。

他記得自己就站在三聖教堂旁那間三層高的紅磚美術館的玻璃花房裏,他沈默地將身體藏在枝繁葉茂的植物後。

他看見即將成年的喬霧像個生怕自己犯錯的小女孩,唯唯諾諾地在孫少飛的母親面前低下頭。

一股無聊的厭惡感油然而生。

他在想,自己為什麽要從宴會脫身,跟出來看這麽無聊的場面?

如果記憶裏這個人已經變得無趣、寡淡、毫無生機,那他將會徹底忘記這個人,他會將尼斯那短暫的兩周永遠埋進記憶的墳墓裏,因為他的小玫瑰已經在時間的洪流裏褪去了原本該有的鮮艷顏色。

只是沒想到,隨著喬霧慧黠地擡起臉,瞇起眼睛跟孫少東的母親半帶威脅的談判的時候,蘇致欽靜靜地站在綠藤架,隱在玫瑰花簇裏,露出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滿意微笑。

有細雪落在眼睫上,隨著睫毛的輕顫而被抖落。

有教堂的鐘聲於黑夜裏悠悠揚揚地被敲響。

久久未被人朝聖的神廟似乎終於聽到了信徒虔誠的禱告。

從他孤身一人踏入西伯利亞的雪原時,他就知道自己已經無家可歸。

他如一直在尋找棲息之所的無腳的鷹隼,在天空中盤旋了太久太久,直到他終於有能力卸去身上所有的枷鎖,他終將自由地離開這裏,去尋找自己真正的終焉之地。

-

得益於宋予白的幫助,案件很快就進入了公訴的流程裏,由於遞交的證據和材料相當齊全,再加上對方替她找的關系和人脈,都非常靠譜有效,就連宴安老師和空澗法師都對這樣毫無阻礙的進度表達了意外。

喬霧在開庭前給宋予白打電話表達了感謝——流程之所以這樣順利,最關鍵的證物得益於那段從尼斯傳回來的肇事影像。

確切來說,在案發公路上的道路監控因為缺少定期維護而處於待檢修的狀態,並沒有記錄下阮士銘的犯案過程,最初獲悉這個消息的喬霧難過了好幾天都沒睡得著覺。

但宋予白不知道從哪裏弄到了另一段公路的監控畫面,恰好將阮士銘當年的所作所為記錄得一清二楚,所以一切進度又重新變得柳暗花明。

“與其感謝我,不如感謝——”

“算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喬霧在電話裏感謝的聲音有些哽咽,壓根也沒有註意到宋予白的欲言又止是什麽意思,只當是他純粹是承了空澗法師的情,所以才對她的事情這樣上心。

眼看一切終將塵埃落定,喬霧特地抽了點時間去了一趟公墓。

西渝的撫寧公墓,除了清明和春節後的祭祖期,平日裏基本鮮少有人前往,臨近春節,市區裏一片張燈結彩的喜慶祥和氛圍,而越靠近郊區的公墓,周遭的街景也越是荒涼無人。

喬霧下了地鐵,地鐵站對面是一排一層樓高的臨街蒼蠅小飯館,灰撲撲的門頭似乎很久也沒人清洗整理,不太亮堂的餐廳裏並沒有生意,她又走了一段路,才最終抵達公墓肅穆哀然的門口。

公墓選址在山腳下,寒冷的山風漏進衣服裏,溫度顯然比她剛剛從市區過來還低上幾度,喬霧站在喬芝瑜的墓碑前,扯下先前因為怕冷而拉高了的圍巾,露出在冷風裏早已被吹得有些發紅的鼻頭。

她從雙肩包的口袋裏摸出香和蠟燭,一邊點香一邊跟媽媽說她的近況。

以前高中的時候她總是不敢來找媽媽,因為只要走到公墓的山腳下,她就會忍不住哭,哭到最後眼睛都腫了,下山的路都看不清。

後來宴安實在看不下去,每次清明節,都會陪著她一起來公墓,老師會一邊安慰她一邊開導她。

再後來她出國去了俄羅斯,算算時間,也已經快有三年多沒來見過媽媽。

喬霧用短掃帚掃開墓碑前的塵土和落葉,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坐好,她跟媽媽講阮笠在獲悉她準備著手起訴阮士銘之後,是如何在微博上網曝她,說她是只知恩不圖報的白眼狼,說阮士銘是如何如何千辛萬苦將她從尼斯帶回來,照顧她關心她,結果她不顧生恩,楞是要誣陷她的父親伏法。

她有時候實在沒想明白,阮笠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他用來揭穿和攻擊她的那些事實在邏輯上遍地都是漏洞,真相歪曲得離譜又誇張,要不是阮笠發動了一些傻白甜的網友,去給垃圾街的那幫鄉鄰的小吃街刷外賣差評,喬霧都懶得跟他對線。

結果還沒等喬霧寫好澄清檄文,阮笠已經被瑪卡巴卡發動她五十多萬的粉絲按在地上摩擦。

對方連夜刪了微博還註銷了賬號,整個行為像個小醜,滑稽又可笑。

可即便阮笠以滑跪的姿態率先結束了挑釁,但他的作死行為依舊逃不過明智的網友的制裁——他甚至還被之前在旅行論壇裏,幫她聲討過公道的那些旅游大v號們給扒了個底朝天,從家庭住址到工作單位,人肉了個遍。

阮笠本來跟狐朋狗友私藏了點錢在商場地下停車場開了家洗車店,卻沒想到,因為他當年在旅行論壇裏抹黑她的那個行為被曝光後,被迫提前關了店。

喬霧說到這裏,自己忍不住都笑了。

“我覺得他肯定沒想到,這次又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當著喬芝瑜的面,喬霧順便將阮笠在旅游論壇上網曝她的事情又簡單了提了一嘴,只是在講到蘇致欽的時候,她還是明顯地沈默了一下。

最終,她還是打算在自己的媽媽面前坦白——

“我覺得我可能是有點喜歡他的,但也只是有一點點而已。”

兩人無論從身份地位和地域來說,都相差巨大,喬霧很清醒地知道,她跟蘇致欽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所以她很快地就從這個話題上跳走。

“媽媽,以前宴安老師總跟我說,善惡到頭終有報,他讓我要有耐心,要等。”

“我原先是不信的,但現在也覺得老師說得沒錯。”

“起初宋予白告訴我,尼*斯那個路段的監控壞了,什麽也沒拍到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很多事情描述起來都輕飄飄的,但喬霧知道,這些事情都曾經讓她通宵徹夜不眠。

“為這個事情,我難過了好久。”

“所以鳳凰、miaoko、陳鴿還有垃圾街的相鄰他們都已經開始給我準備聯名信了,他們說不管這種東西有沒有用,同情分也得掙一掙。”

媽媽去世得早,喬霧沒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能遇見這麽多關心她的人。

她的確不應該留在莫斯科,那裏不是她的故鄉,西渝才是,這裏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故鄉故土。

“對了,前兩天阮士銘終於給我打了個電話。”

自打高中時王征試圖強//暴她未遂之後,她跟阮士銘再也沒了聯系,這是這幾年來,這個男人給她打的第一通電話,只是她剛剛接起來,就收到了對方的破口大罵。

這要是放到以前,她會選擇二話不說就掛斷電話,然後一個人窩在角落生悶氣掉眼淚,但不知怎地,自從知道宋予白拿到的監控證據後,她居然能夠平靜地看著阮士銘氣憤跳腳。

阮士銘在電話裏喋喋不休地痛罵她忘恩負義。

喬霧聽了卻只是覺得好笑,反而諷刺他,即便她真的忘恩負義,那也是跟他學的。

阮士銘被她的牙尖嘴利給氣得夠嗆,大罵早知道她是這樣的白眼狼,他當初就不該讓喬芝瑜把她生下來。

當著喬芝瑜的面,回憶起那天兩人在電話裏針鋒相對的場景,喬霧的心境居然說不出的平靜。

阮士銘的罵聲言猶在耳——

“如果不是我把你從法國帶回來,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看病,你早不知道死到哪裏去了!你會在那種地方被人賣去做雞!我還供你上學!”

喬霧只記得自己當時冷冷地哂笑了一聲,心平氣和地告訴他,她早就把命還給他了。

她是在提醒他,當初他縱容王征對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她雖然自//殺未遂,但也的的確確跟他再無瓜葛。

阮士銘被她平白無故地堵了一嘴,理虧得被懟得半天也答不上一句話。

喬霧嘆了口氣,忽然想起喬芝瑜以前給她講過哪咤的故事,講到陳塘關裏,哪咤自刎償生恩——“直到哪咤將自己割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副骨骼還立著,他又棄了劍,舉右手拔下左手臂骨,又剔了肋骨,一根一根盡數棄於海中,最後終於站立不住大笑一聲,身形崩散,墜入滄海。”

她幼年時被龍宮是非不分的龍王,被懦弱無能的李靖,被過剛不折的哪咤,氣得直哭。

喬芝瑜卻把她抱在懷裏,溫柔地告訴她,傻言言,你要替哪咤高興,如果一個人能夠穢土重生,他就會徹底放下之前的包袱,他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會過得特別好、充滿希望。

喬霧把頭靠在媽媽的墓碑上,終於有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大水退去,大地無痕,世間再無哪咤。”

——“縱是蓮花重生,那並不是哪咤。”

她早已不是阮停雲,她受戒於青城山,是老和尚養大了她,是山腳下的垃圾街裏的鄉鄰,一粥一飯餵起了她。

冬日的天氣陰陰冷冷的,有淡淡的烏雲飄在天上,而陽光卻依舊透過雲隙疏疏淡淡地落下來,落在被眼淚暈染的灰泥墓碑前,落在她系在左手腕上的絲絨手繩上,絲絨系帶遮住她腕上留下的猙獰疤痕,手鏈上的琺瑯紫蝴蝶卻在晶瑩剔透的光下,栩栩如生,似乎破繭重生般下一秒就要振翅起飛。

喬霧忽然分神地想,蘇致欽在買下這條chocker的時候,是怎樣的心境,在同她爭吵又服軟似地替她帶上手鏈的時候,又是怎麽樣的心境。

但她離開莫斯科的前夜,已經跟他好好做過分別,她不應該想到這些舊事,就覺得這樣遺憾。

喬霧再次強行在腦海裏將這個人囫圇地跳過。

她撥開喬芝瑜墓碑上的灰沈,手指揉過媽媽已經泛黃發白的相片,跟她講,自己是如何與阮士銘針鋒相對。

電話那頭的阮士銘,氣急敗壞地叫她阮停雲,沒良心的阮停雲,誣告生父,小心天打雷劈。

她那時被“阮停雲”這三個字罵得像是靈魂離體,垂著眼簾看著那粒蝴蝶吊墜,木了很久的情緒才終於一點一點回過神,然後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告訴阮士銘。

“我姓喬,我叫喬霧,如果真要天打雷劈,那你也得在我前邊。”

不再給對方任何開口的機會,她徑自掛斷了電話,拉黑了他的號碼,決定這輩子,將這個人永遠留在身後。

那麽多年所有的難過和不甘的舊事,也將通通地留在她的身後。

喬霧起身走下公墓的臺階,有微涼的冬風掠過耳梢的發絲,隱約間在山林裏,她仿佛聽見有熟悉的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識回頭,遙遙只看見冬日的雀鳥振翅扇下枯葉,而在喬芝瑜的墓碑前,仿佛有只紫翼蝴蝶繞著明昭寺的檀木線香裊裊直上了青天。

-

得益於之前阮笠的騷操作,阮士銘的公訴案在不少自媒體裏都鬧得沸沸揚揚,有些自媒體收了黑錢還幫阮士銘說好話,試圖幫他洗清嫌疑掙輿論,可在充足的鐵證面前,再多的詭辯也於事無補。

一場陳年舊案最終還是雷聲大雨點小般徹底塵埃落定,但萬幸的是,喬霧對結果還算滿意。

雖然沒有所謂的血債血償,但在獲悉阮士銘將在監獄裏安度晚年的時候,喬霧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一點點激動的眼淚。

公訴之後轉眼就到了除夕,相比起親朋好友有家有室熱熱鬧鬧,落單的喬霧一個人在外婆的老屋子裏忙進忙出,搞了一下午的衛生,到了晚上才剛剛有時間把春晚的節目調大了聲音,在各種敲鑼打鼓聲裏,填充一室的寂靜。

群裏的消息早已一條接一條。

【miaoko:@瑪卡巴卡,五分鐘以後到你家樓下,你早點下樓,你們那兒的小區停車忒麻煩。】

【瑪卡巴卡:[貓咪點頭.gif]】

【瑪卡巴卡:快來,早等著了,你開快點,凍死我了。】

【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miaoko,下一個輪到我了對吧,要死,我還穿著大襖子沒洗頭呢,你等會在我們樓下先等我十分鐘。】

【大哥哥:那你趕緊啊,我有你打字的功夫,頭發都能吹個造型了!】

【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人家頭發長嘛,學霸吹頭發太仔細,我沒半個小時都出不了門。】

【大哥哥:[黑人問號.gif]】

【瑪卡巴卡:學霸今年在你家過除夕?】

【瑪卡巴卡:[撒貝寧吸氧.gif]】

【瑪卡巴卡:你們已經打算!見!家!長!了!嗎!】

【大哥哥:@瑪卡巴卡,不是打算,看來是已經見了。】

【瑪卡巴卡:[氣絕身亡.gif]】

【小烏雲:那你要不別出來了,也不用這麽麻煩,就一個除夕而已,我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過的,你們突然這樣子,我覺得好奇怪哦。】

【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那不行,今年不一樣嘛,今年這麽特殊。】

【miaoko:@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你為什麽還不去洗頭????】

【小烏雲:我覺得還好吧,沒什麽特殊的啊,春晚的小品還是一樣無聊。】

【大哥哥:誰說不特殊,今年我們不得一起慶祝阮士銘那個老狗比在牢裏鐵窗淚哦?】

【瑪卡巴卡:就是,也不知道阮笠這個慫貨有沒有去裏面看他親爹?】

被她們這樣一提醒,喬霧擡了一下眉毛,覺得這件事情的確值得慶祝。

【小烏雲:@miaoko,那你們來之前要不要買點酒啊吃的什麽的,我外婆這個樓層還可以,剛好能看見隔江的焰火大會。】

【瑪卡巴卡:買什麽酒啊,你這酒量,能喝?】

喬霧在莫斯科鮮少有接觸酒精的機會,她琢磨著自己的酒量也不至於太差,正準備回懟——

【大哥哥:買點蘇打水薯片什麽的吧,酒還是別喝了,保不齊我們幾個誰開車回去,大過年的代駕也難叫。】

眾人紛紛稱讚陳鴿深謀遠慮,就開始在群裏眾籌飲料錢。

不知道這些人什麽時候會到,喬霧忙了一下午也沒吃什麽東西,幹脆丟下手機先去廚房裏找點吃的墊墊肚子,從冷櫃裏翻出一袋速凍水餃,才剛把餃子放下去,就聽見有人敲門。

喬霧:?

來得這麽快?

急急忙忙去開門,卻發現站在門口的是個拎著甜品冷藏袋的外賣小哥。

喬霧狐疑地接過東西,打開一看卻發現裏面是個表面塗了口味奶油的巧克力熔巖巴斯克,撲鼻的香氣聞著就感覺甜膩。

【小烏雲:你們行動力挺快的啊,這麽快外賣都叫了。】

【瑪卡巴卡:[黑人問號.gif]】

【瑪卡巴卡:miaoko說不是他,也不是我。】

【大哥哥:我也沒叫,@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是你?】

【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我嫌學霸吹頭發慢,我忙著吹頭發呢,哪有空點外賣?】

【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再說了,大過年的誰吃那個啊,為了月半上加月半嗎?】

喬霧盯著放在餐桌上的蛋糕楞了一瞬,正想著是不是送錯了,忽然又聽見門外有人按門鈴。

她以為是對方發現配送出錯去而覆返來想要拿回這塊蛋糕,便一把拎起包裝袋打開了門。

“是不是送錯——”

穿堂而過的風雪將她還未說完的半句話吹散在昏暗的聲控廊燈裏,等她徹底看清門口的人的時候,原本被各種建築阻隔的除夕特有的聲音都像是在耳邊驟然放大——樓下空地裏小孩子放出的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樓上的奶奶熱油下菜的嗶啵聲,以及從客廳的電視機裏傳出來的歡聲笑語。

喬霧只覺得自己整個人的意識像被放進了一個空置的瓶子裏,所有熱熱鬧鬧的聲音也一股腦地湧進來,將她整個靈魂絲絲縷縷地反覆切割又重組。

恍恍惚惚間,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做夢,但她又拒絕去承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猜測。

聲控燈倏然熄滅。

喬霧面對這黑暗的走廊,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在心裏緩緩舒了一口氣,但從窗側漏進來的昏暗月光交錯著她屋子裏漏出來的光,卻將落在地上的兩個影子交疊的影子拉得朦朧又斜長。

喬霧勒緊了攥著蛋糕系帶的手指,能聽見自己喉間生澀僵硬的吞咽聲,即便有穿堂的冷風無聲無息地掠過耳畔,但她依舊能感受到自己臉頰升騰起的滾燙的熱意,以及胸腔裏被填滿的酸脹的感覺。

“你刪人的動作還挺快?”

久違的聲線清沈疏朗,原本熄滅的聲控燈也隨之再次點亮。

蘇致欽沖她亮了亮微信聊天的界面,幾個紅色的感嘆號觸目驚心,他彎著眼睛又笑了一笑,神情和善又寬容,偏偏每一個字的尾音都用後槽牙咬了一下。

他隨身像是沒帶任何行李和背包,再簡單不過的白色圓領毛衣和黑色的休閑西褲,定制的黑呢大衣裁剪的線條工整而筆挺。

快一個月沒見,蘇致欽的頭發似乎比她離開的時候要再長了一些些,深棕色的細碎的發尾紮在頸項,腦後有碎發被他用皮筋小小地紮了一個發揪揪。

他的打扮松弛又隨意,站在她面前的樣子,就像是下樓買了個菜,上樓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忘帶鑰匙那樣家常。

喬霧:“……”

也許是喬霧在門口發呆的時間實在太久,蘇致欽擡了一下眉毛,喉結上下滑了兩下,翠綠色的瞳孔有顯而易見的不滿:“這麽不歡迎我?”

喬霧又呆了幾秒,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一聞味道就齁甜齁甜的蛋糕,又訥訥地擡頭看了看蘇致欽,才“哦哦”兩聲,將手心因為局促緊張而冒出來的一絲薄汗在衣擺上胡亂揉了兩下,這才在門口讓出了路。

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忍不住卻往樓道口又多看了兩眼——他沒有帶保鏢,似乎輕裝而來,孤身一人。

蘇致欽環顧喬霧的老破小,不過60來平的,緊湊的布局,通道窄長,卻五臟俱全,一室一廳一廚一衛還附帶一個敞開的陽臺,客廳的墻角還擺著畫架,餐廳的小櫃子丟著一個小布袋,從布袋沒紮緊的收口裏,能看見掉出來的糖果包裝。

依舊是陳皮糖。

眼前的陳設和散亂的布置方式,跟喬霧在莫斯科的公寓如出一轍。

男人打量她住所的時候,喬霧也在打量他。

不似分別時,他臉上那種深濃的倦怠感,眼前的蘇致欽,即便漫不經心隨意掃過來時,翠綠色的瞳孔仿佛也盈了搖碎的星光,神采斐然。

從她打開門,對視上他的第一眼,她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緒,放松又自怡。

即便被自己在門口堵了一會兒,也沒有以前像是要記仇前那種要笑不笑的樣子。

喬霧默默地將蘇致欽的狀態打上“中場休息”的標簽,就像那年冬天,他帶她去摩爾曼斯克之前,也有過這樣一段休閑而愜意的時光。

或許他只是單純地來這裏度假。

雖然莉莉絲當年曾經在馬場告訴過她,像他們這樣的人無法離開俄羅斯,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抵達西渝,又是如何找到這裏,但歸根結底,這些都不應該是她該去操心的事情。

她強行按下心裏不該有的悸動,她給自己洗腦,自我說服,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這跟以往在莫斯科被他閑置上一兩個月突然見面沒什麽兩樣。

兩人的視線最後共同聚焦在廚房的煤氣竈上。

喬霧自覺心領神會。

“先生,你肚子餓嗎?”

蘇致欽覆雜地看了她一眼。

“吃你煮糊的肉丸面疙瘩嗎?”

喬霧:?

空氣裏隱隱約約地彌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喬霧後知後覺地“臥槽”了一聲——剛才煮餃子忘記放水了!!!

她手忙腳亂地關火開蓋,正準備給自己救最後一波救場,卻沒想到門口不應景地傳來熱熱鬧鬧的對談聲。

“叮咚叮咚”的門鈴按得喬霧渾身的雞皮疙瘩都開始爆炸,腦子裏的警鐘敲得整個天靈蓋都魂飛魄散。

她差點都忘了,miaoko帶著陳鴿鳳凰和馬真真,祝嬸帶著王叔張伯他們,兩路大軍約好了晚上9點來她家裏陪她守歲。

喬霧:“……”

救!命!

喬霧看了看蘇致欽,又探頭看了看被拍得“啪啪”作響開始震動的木門,一個頭兩個大。

這時候也壓根顧不得拘謹,她推搡著蘇致欽就往臥室走,苦苦哀求拜托對方能不能先暫時在自己的臥室避一避風頭。

蘇致欽居然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問她:“那安全起見,我是不是還應該找個衣櫃躲一躲?”

喬霧楞了一下,沒想到對方這麽上道,就真的順著對方的話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臥室的衣櫃比較小,你可能躲不進去。”

蘇致欽:“……”

喬霧:“……”

“喬霧,我們是在偷//情嗎?”

喬霧:?

“為什麽我要被塞進衣櫃裏?”

喬霧:?

餵!不是我要把你塞進去,這不是你自己提議要進去的嗎?

四目相對,氣氛僵持。

眼見男人臉色不愉,喬霧無奈妥協,想著他千裏迢迢過來,把他塞進衣櫃也的確不是什麽待客之道,但總不能這樣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她的親朋好友面前。

別說他沒打招呼就過來,本就讓自己措手不及,要是跟這兩撥人撞上了,喬霧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門外鈴聲催促。

miaoko跟賣臭豆腐的陳叔叔都開始聊天,祝嬸向陳鴿打聽婦科裏的八卦,而鳳凰和瑪卡巴卡則在門口扮乖,一一跟叔伯嬸嬸問號。

喬霧幹脆牙一咬心一橫。

“先生,那您知道等會該怎麽說嗎?”

老板、朋友,來自俄羅斯遠道而來的客人——喬霧心想,以他的身份應該知道如何在陌生人面前跟她保持身份和距離感。

見喬霧松口,蘇致欽繃緊的嘴角弧度都稍稍松了松,鼻腔裏不滿意地飄出了個“哼”來。

喬霧繞過他去開門,門把手被擰住,灰舊的暗色木門由裏自外打開的時候,門外一眾人的喜氣洋洋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突如其來給打斷了。

所有人的視線越過喬霧的肩膀,詫異而不解地落在站在客廳走道的男人上的時候,蘇致欽溫和的眉眼已經先人一步彎了起來。

“我是喬霧的男朋友。”

喬霧倒抽一口涼氣,整個天靈蓋都像是被人掀起來又重組,想回身去捂蘇致欽的嘴,但奈何受到的驚嚇實在太大,她四肢都木木的壓根也不聽使喚。

腦子裏的警鐘敲得雞飛狗跳,洪亮的質疑三連“我是誰我在哪他到底在說什麽狗屁東西”在耳邊提問提得振聾發聵。

眾人面面相覷,眼前的男人字正腔圓的中文聽不出一絲異國口音,唯獨那一頭深棕色的頭發和那一雙翠綠色的眼瞳,在告訴著他們自己的身份。

沈默的時間久到喬霧能幻聽到烏鴉飛過的叫聲。

“……臥槽。”

是萬花叢中過,片葉采學霸的鳳凰先回過了神。

“哎呦哎呦,是小蘇啊!”

第二位表達了自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祝嬸終於開始了她的自來熟,只是對方開口的第二句話,就讓喬霧想要原地去世——

“你比照片上的還要俊哦!”

喬霧:“……”

老師!

你一個和尚!

口口聲聲六根清凈的和尚!

至於把你學生亂七八糟搞的對象的合照,發給這麽多人看嗎?

這!合!適!嗎!

可喬霧還沒來痛苦地捂住臉,蘇致欽已經精準地抓到了重點。

“照片?”

男人狐疑一瞬,但很快,他就明白過來,他跟喬霧也就只拍過一次照。

男人意味不明地回頭看了眼喬霧,卻發現對方的靈魂正渾渾噩噩地飄上了天花板,努力尋找上吊的麻繩。

蘇致欽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讓他自己也覺得高興的笑來。

站在門口的眾人魚貫而入,拉著蘇致欽的手開始了進行了國人特有的入鄉隨俗——

幾歲啦?

家裏是幹什麽的呀?

在西渝要待多久啊?

是不是打算在這裏定居了呀?

以及這混血是怎麽個混法。

蘇致欽難得的脾氣好,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嘴甜得要命,但時不時掃過來的揶揄眼風落在喬霧身上,依舊讓她如坐針氈的尷尬。

她一想到那天晚上為了哄他拍照片自己撒的謊——

我不想一年半之後分別,沒有任何念想可以讓我回憶先生。

喬霧:“……”

別問,問就是後悔。

她現在只恨自己不是一只穿山甲,找不到地縫鉆不進去。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喬霧只能破罐子破摔,在心裏揣測蘇致欽大概會在什麽時候離開,她的尷尬期會在什麽時候結束。

王叔這輩子也沒出過國,仔仔細細地盤了一遍蘇致欽的家世,認認真真地問他要不要考慮把俄羅斯的生意弄點到西渝來,這樣也好在這邊長住。

蘇致欽垂著眼簾沒說話。

王叔卻仍在努力游說中國市場好。

“你看,我們中國人這麽多,西渝也算是個人口大省了,到時候保不準賺得你盆滿缽滿。”

喬霧一口涼茶差點沒噴到叔叔臉上,她一臉痛苦地告訴叔叔,說中國人多用在這裏不太合適。

蘇致欽也跟著沈默了一會。

“還是別了吧。”

“這樣對我們大家都不好。”

王叔叔不明所以,熱心得仍舊試圖在這個話題上深入,祝嬸卻已經嫌她站在旁邊礙事,幹脆指揮她去把他們帶過來的水果洗了。

喬霧去廚房找果籃,一堆人新奇地圍著蘇致欽還在問東問西。

男人回答得從善如流,偶爾也會反客為主。

“是麽,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麽在叔叔阿姨面前說我的。”

喬霧只恨自己一個人不能當兩個人用,就差沒丟下手裏的水果去捂他的嘴,讓他別問這些有的沒的,但很快,她就想撲上去,捂住垃圾街裏各位叔叔嬸嬸的嘴,讓他們別跟倒豆子似的把不該說的都往外說。

“說什麽咯,還不是說你對她好,很寵她。”

“就是說嘛,讓我們不要擔心,說你做飯很好吃,待在你手底下都胖了好幾斤。”

“反正哦,她在我們面前,沒說過你半句壞話。”

喬霧端著水果走出來的時候,蘇致欽側臉挑眉看過來,她清清楚楚地在他促狹的笑意裏看懂了四個字——“你還挺乖”。

她是真的看不下去也聽不下去了,除夕夜對著關心自己的人撂臉子不是她的風格,無奈之下,她只能去陽臺透氣。

沒想到紗門被人“滋啦”一拉,喬霧一回頭,自己的同齡好友各個抱著臂,堵著她一臉興味。

“喬霧,我們把你當朋友,瞧瞧你都幹得什麽事兒?”

“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就是就是,做個人吧喬霧!”

“男朋友過來了都不提前說,是打算擱這兒給我們整驚喜還是驚嚇啊?”

“早說你男朋友過來陪你,那我們還過來個屁哦。”

“當電燈泡咯,閃閃發光,照亮喬霧的愛情!”

“虧我還為了你特地洗了頭!”

“你不是說跟人家分手了嗎?怎麽分手了人還待你屋裏,一副今晚做好了準備睡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始亂終棄了?真分手了,人家總不至於千裏迢迢從莫斯科跑過來餵!”

“幸虧祝嬸沒把她侄子帶過來跟你相親,要不然可真就是尷尬他媽給尷尬開門,尷尬到家了!”

一堆人七嘴八舌,喬霧聽得腦袋都疼了,可她揉著額頭還得防著客廳裏的蘇致欽亂說話。

這些人顯然是來要她給個坦白局,喬霧敷衍地挑了些能回答的,但miaoko、陳鴿、鳳凰和瑪卡巴卡,每個人都像是手裏揣了本十萬個為什麽,喬霧回答得應接不暇。

就連平時理智的miaoko問的東西也都不太正經。

“不過喬霧啊,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談戀愛啊?”

喬霧:“……呃。”

鳳凰哼了一聲。

“是,我替這個狗牡丹答了。”

miaoko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那你知不知道俄羅斯的男人不到三十就容易禿頂,很顯老的,我看你年紀小,也就二十出頭,我是建議你多談兩段戀愛,可以橫向縱向多比較幾——”

只可惜miaoko話還沒說完,平白無故覺得後頸有點發涼。

五樓的小陽臺裏也沒刮什麽冷風,他下意識地在四周張望了一下,隔著朦朧的紗簾,卻看到蘇致欽對著他微微一笑。

不等miaoko問完,鳳凰已經亟不可待語出驚人。

“算了算了,你們還是省點時間吧,大過年了,你看看人帥哥從莫斯科跑過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就別給喬霧浪費錢。”

“那我單刀直入吧,你們一個晚上一般幾次?”

喬霧:“……啊?”

“我看他這體型,是不是經常健身?”

喬霧:“……呃。”

喬霧尷尬的腳趾都快把外婆遺留的老破小陽臺水泥地給摳穿了,是陳鴿將她從鳳凰的虎狼之詞裏救了出來,她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喬,你的好日子可真的是要來了啊。”

“不得不說,真他娘的帥誒,你對象比照片好看一萬倍啊。”

“這他媽可真是雙喜臨門啊。

喬霧不明所以:“啥?”

瑪卡巴卡提前插話。

“你看阮士銘那個狗逼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今晚你又有嬌夫在懷,不是雙喜臨門又是什麽?”

喬霧被“嬌夫在懷”這個成語說得腦袋都漲了一圈,偏偏鳳凰還不放過她。

“不管怎麽說,姐妹,記得戴//套,道路沒幾條,安全第一條。”

“是啊,千萬別搞出人命啊。”

連miaoko都開始同情附和。

陳鴿開始關心起有的沒的。

“哦對了,你乳膠過敏那事兒記得去查,我到時候給你安排。”

“戴什麽啊!”

“拜托這男的真的很帥,實在不行,你可以去父留子,絕對不虧啊。”

從不考慮結婚的瑪卡巴卡想法很野,但喬霧聽得只想哽咽。

一堆人七嘴八舌說得她臉都紅了,可她隔著紗簾豎起耳朵一聽,居然聽到了客廳裏掃碼付錢的聲音。

喬霧:?

眼見蘇致欽從善如流地抵出微信的收款碼,喬霧簡直瞳孔地震。

他到底在幹什麽!

輪到賣冰粉的張伯掏出手機,熱情地點開掃碼,嘴上還不忘絮絮叨叨地埋怨。

“都怪喬霧這個鬼丫頭不跟我們說你也來了的事兒,我們都沒帶紅包,來,你把收款碼再給我掃一掃,我也把我這份兒的紅包掃給你。”

喬霧:“……”

誰!來!救!救!我!

喬霧只想飛奔出去,打掉蘇致欽恬不知恥收款的手機,卻被鳳凰一把拉在了原地。

陳鴿拉開紗簾,往客廳裏探了個頭。

“餵,喬霧這人臉皮很薄的,我看你都收了我們份子錢了,不如幹脆就把喬霧娶了吧,我們不收你彩禮錢。”

miaoko站一旁看著她,揶揄她。

“用不著這麽喜歡他。”

“看看你談個初戀而已,這麽慣著人家?”

喬霧紅著臉心道我哪裏表現出我喜歡他了,還有!你哪裏看出我慣著他了!

只是有人敢開玩笑,有人居然還真得會上鉤。

“彩禮是什麽?”

“哎呦哎呦,小夥子啊,我們這裏嫁女娃娃的話,男方要準備房子跟車,還有幾扁擔的現金都是要的。”

蘇致欽居然真得認認真真地想了想。

“那問題也不是太大。”

“擔心什麽呦,人家家裏做生意的,再說了,我們嫁言言,又不是賣女兒的咯!”

喬霧:“……”

懶得跟她們爭論了。

她累了。

隨便吧,毀滅吧。

-

十一點的鐘聲敲響,好不容易熱熱鬧鬧地慶祝完,喬霧筋疲力盡地送走了垃圾街裏的一堆親戚和朋友,鳳凰臨走前還囑咐喬霧註意安全。

喬霧的內心已經千錘百煉。

“給我滾。”

喬霧怎麽也預料不到,簡簡單單一個守歲,會被弄得這樣覆雜,本來他們今晚一群人座談,原本只是為了慶祝阮士銘伏法大快人心,沒想到兵荒馬亂的一個晚上,會被迫變成她不得不向親朋好友介紹自己的“男朋友”。

對於這個走向,喬霧是拒絕的。

親朋好友一走,原本鬧哄哄的小屋子,一下子又重歸安靜,留下她跟蘇致欽面面相覷。

橫豎屋子裏沒其他外人,不得不說蘇致欽的突然出現,的確打亂了她的計劃。

這一切的變故,都跟她原來裏的認知很不一樣。

她告訴蘇致欽,他這種“男朋友”角色的代入,會讓她在未來很困擾。

“那是誰先騙了我的照片,主動跟人說我是你男朋友的?”

邏輯王者精準點操了她的邏輯漏洞。

喬霧:“……”

她自知理虧,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決定在這個問題上裝死。

“不過喬霧。”

“幹嘛?”

“我下次埋頭苦幹的時候,你抓我頭發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愛惜一下?”

喬霧:“……”

所以你剛才果然又聽到了對吧?

喬霧嚴重懷疑,蘇致欽的耳朵不是人的耳朵,他的耳朵簡直就是蝙蝠的雷達探測器,誰說他壞話,他第一時間就能將耳朵360度旋轉鎖定目標。

但她實在懶得就在黃腔這個事情上跟他對線。

門鈴再次被按響,她以為是垃圾街的鄉鄰或者朋友誰落了東西,打開門卻意外地發現,有個俄羅斯人真的能將中國的移動支付操作如火純情——又是一個上門的外賣。

蘇致欽坦然地拆開紙質的藥袋,將裏面的東西往沙發幾上一丟,

喬霧盯著那些閃閃發光的鐳射外盒的小盒子,陷入了沈思。

蘇致欽對上喬霧遲疑的視線,溫和地彎了彎唇,寬容地告訴她——

“我不會給你任何去父留子的機會。”

喬霧:“……”

誰要給你生孩子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死//變//態!

只是被剛剛這樣一鬧,喬霧中途吃了*好幾口水果,倒也不覺得餓。

臨近12點,隔江的焰火在春晚的倒計時裏準時開啟。

大朵大朵綻放的煙花將江岸邊的半邊天色染出五光十色的絢麗。

喬霧站在陽臺上看煙花的時候,蘇致欽也拉開紗簾走了出來。

闔家團圓的除夕夜,即便風裏有冬夜的冷意,人心也依舊能被團圓的氣氛烘托得暖融融的。

周邊的小區都是老小區,煙火一放,就有不少人拖家帶口站在陽臺上看熱鬧。

就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彼此沈默的時間太久,喬霧卻意外地註意到,他空空如也的左手食指——那枚昂貴而艷麗的紅絲絨尖晶石戒指不知道去了哪裏。

喬霧忽然很想問他,為什麽會來到這裏,莉莉絲明明告訴過她,像他這樣的人,不可能會離開俄羅斯,她想問他這次會待多久,但總覺得這麽問很奇怪,奇怪到像是自己已經主動承認是被他放養在西渝的什麽人似的。

兩人的協議以她的莫斯科的學業終結為截止時間點,既然她已經提前辦了休學手續,那理論上,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已經終止了。

既然她已經回國了,而且她大仇得報自然也已經無欲無求,她不想被一個異國他鄉、身份不明的男人用一種奇奇怪怪的不見光的身份去定義未來的人生。

只可惜,也許是被除夕團圓的氣氛所感染,也許是被隔江的煙火大會迷了心智。

喬霧的嘴卻比心動得更快,她聽見自己的嘆息聲,遺憾、膽怯又小心翼翼。

“先生,你說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那個‘另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喬霧拉了拉左手腕上的毛衣衣袖,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註意到自己藏起來的小心思。

在她有限的年歲裏,並沒有喜歡過別的人。

她沒有品嘗過患得患失的暗戀,也沒有嘗試過忐忐忑忑地去揣摩他人的心意。

但她不喜歡,他站在自己身邊時,那種酸澀到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任何細微的情緒變化,都會牽扯她的心緒,讓她的立場變得那沒有那麽果決,搖搖擺擺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

她只會笨拙地藏好自己的情緒,然後像貓咪一樣揣著手手窩在小屋的沙發上,等著他人主動的靠近。

如果他是帶著惡意而來,她會對他齜牙咧嘴地哈氣,然後躲到沙發底下的角落裏,靜靜地等到他離開,如果他是善意的,那麽她……可以被他擼一下,但也只是短暫的一下下。

她喜歡他,只有一點點。

可哪怕一點點,喬霧也不敢說。

她仍然害怕,有一天一覺醒來,蘇致欽又不見了。

她也不想為了他,一再去放低自己的底線。

他總有各種各樣她不知道的理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而她對他做的事情,一無所知。

“那喬霧,你現在站在我旁邊,是什麽感覺?”

隔岸的煙火忽然在眼前炸裂,喬霧恍惚地眨了眨眼,她不確定在剛才振聾發聵的幾連焰火聲裏,她的耳朵有沒有出現幻聽的錯覺。

她愕然地轉過頭,對上他溫和而從容的目光。

她張了張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蘇致欽卻像是已經知道她剛才張唇的口型裏想表達的意思——

你說什麽?

“我說。”

他彎了彎唇,很有耐心地一字一頓。

“我愛你。”

在隔岸煙花炸開的絢爛裏,在喬霧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的忪怔裏,她看著那雙寶石般漂亮的綠眼睛裏,只有她自己。

然後,她聽見蘇致欽再次溫柔而堅定地告訴她——

“我說,我愛你。”

請讓我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有陰影於眼前投落,有淡淡的薄荷冷香充盈她的鼻息和意識,有溫柔的吻由淺入深熨帖在她的唇角,有力的雙手環緊她的腰,將她用力而深情地按進他炙熱的胸膛裏。

從14歲到22歲,從19歲到27歲。

八年的時間。

穿著背心裙的小蘿莉好奇地分花拂葉,一身西裝的暴徒,警覺地握住腰間的手//木倉。

玻璃花房裏的少女,頹唐地嘆了口氣,玫瑰花架下不懷好意的野心家,露出笑意。

極光、雪地、白雲、各自的戰場,最後他們回到同一片星空下。

虔誠的信徒不遠千裏朝聖。

他願意用自己的餘生供奉他選中的神明。

請賜予我枷鎖。

請剝奪我的自由。

請讓我臣服於你。

在西伯利亞雪原幽幽回蕩的禱告聲裏,終於有神明聽見他的願望,直到——

尼斯的小玫瑰被妥帖地藏進玻璃罩裏,成為了他永不枯萎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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