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人

2006年春天，"手藝人美發工作室"的招牌在京江新商圈亮了起來。

開業那天，阿強送來一盆發財樹，粗糲的手指摩挲著嶄新的理發椅："早知道你小子留不住。"玻璃門映出我系著黑色圍裙的身影，圍裙口袋上繡著"林芮"兩個字，針腳細密——是照著當年周佑送我的那幅速寫上的簽名繡的。

店裏的音響整天放著周傑倫，《七裏香》放到第三遍時，我才想起這張CD是她落在我這兒的。歌詞本扉頁還留著她的鉛筆字："給林師傅——剪頭發時聽。"字跡已經模糊了，像被水泡過。

第一個月虧了錢。晚上關店後，我蹲在儲物間數硬幣，突然摸到抽屜深處的銀戒指。氧化得更厲害了，邊緣泛著青黑色，像塊將要燃盡的炭。

五月份來了個特別的客人——外資企業的女白領，點名要做周佑同款的內扣卷發。我握著卷發棒的手頓了頓："您認識周老師？"

"我閨蜜的同事，"客人對著鏡子補口紅，"聽說她快訂婚了，未婚夫是..."

熱風筒的噪音恰到好處地蓋過了後半句話。我盯著鏡子裏自己平靜的表情，心想原來人的面孔真的可以像面具一樣戴在臉上。

七月暴雨季，客人稀疏。我收著店裏的衛生，從夾層掉下來個舊紙箱——是搬家時隨手塞進去的雜物。箱底躺著周佑落在這裏的素描本，翻開第一頁就是《理發師十誡》，第七條依舊醒目："林芮皺眉時，左邊眉毛比右邊高0.3厘米。"

雨停了，我坐在濕漉漉的臺階上抽煙。手機相冊裏還存著她最後發來的照片——黑板上的粉筆剪刀旁邊，有個小朋友歪歪扭扭添的愛心。

月底盤賬時，工作室終於開始盈利。我在賬本最後一頁畫了把剪刀，旁邊寫："給佑佑——現在我能養活兩個人了。"

寫完又覺得可笑，用紅筆重重地劃掉。玻璃門外，京江的霓虹次第亮起，像一串永遠數不清的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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