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客

周佑在電話裏提出讓我去她家過年時，我正在給客人染頭發。染膏勺"當啷"一聲掉進水池，濺起的藍色液體染花了我的圍裙。

"我讓媽媽包芹菜香菇豬肉餡餃子，"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公務員辦公室特有的回音，"我爸特意托人從鄉下買了黑豬肉。"

我盯著鏡子裏自己突然發紅的耳根，含糊地應著。阿強在旁邊擠眉弄眼，用口型說"見家長咯"，我抓起一把梳子砸過去。

我爸媽那邊我撒謊說店裏忙，就放四天假，今年就不回去過年，搪塞了過去。

臘月二十八的客運站擠滿了返鄉的人。我拎著兩盒特產——後來才知道周佑父親有高血壓，根本不能吃甜膩的糕點——在車窗上呵出一片白霧，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周佑在縣城汽車站等我，裹著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在灰撲撲的人群裏像一簇跳動的火苗。她一把搶過我的行李："我爸燉了你最愛喝的羊肉湯！"

她家住在教育局的老家屬院裏。樓梯間的墻皮剝落，貼滿了各種補習班廣告。爬到三樓時，我的後背已經沁出汗來。周佑突然轉身，飛快地替我理了理衣領："別緊張，他們念叨你好幾個月了。"

門開的那一刻，羊肉湯的香氣撲面而來。周佑父親系著圍裙舉著湯勺，母親正在擺碗筷——和半年前在見面時一樣，又好像完全不同。

"小林來啦？"周佑母親接過我手裏的糕點盒，目光在商標上停留了兩秒，"下次來別買東西，又不是外人，車上人多吧？坐車累了吧？"

"嗯，人挺多的，我不累，阿姨。"我下意識回答，又急忙補充："下次再說下次，嘻嘻"

周佑父親爽朗地笑起來："小林呀！來來來，嘗嘗這個餃子餡合不合口味。"

那頓晚飯吃了三個小時。周佑父親給我倒了杯枸杞茶，說起周佑小時候學鋼琴把老師氣哭的糗事。周佑在桌下踢我的腳，她母親則不停地往我碗裏夾餃子——確實是上好的黑豬肉餡，芹菜和香菇的比例恰到好處。

春晚開始的時候，我坐在沙發最邊上。趙本山的小品演到一半，周佑突然湊過來小聲說："你表現得真棒，我怎麽撿到這麽個寶貝。"

她的呼吸帶著餃子醋的酸味，我假裝專註看電視，手指卻在沙發縫裏找到了她的，銀戒指硌得生疼。

小品結束的掌聲中，周佑母親起身鋪床："小林住客房吧，床單都是新換的。"

晚上我審視著房間。

客房收拾得很幹凈，床頭櫃上擺著周佑從小到大的照片。我正盯著她初中畢業那張發呆，房門突然"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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