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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chapter122 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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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chapter122 湧動

細鹽般的雪洋洋灑灑, 天地一線凝白。

足下積雪覆沒至腳踝,一腳踩下去,吱哇作響。

沈情撐開傘, 剛走出一步, 又頓了頓,她認命般後退,傘身向右側傾斜——恰好將他也罩在傘下。

傘面大小剛好將二人容納, 只是踩著厚厚積雪走,難免浸濕鞋襪,沈情鼓鼓腮幫子,洩憤似的踢了一腳雪。

下一刻,她的身體陡然騰空而起,落入一個硬朗的懷抱。

沈情順桿子往上爬叫道:“不要抱, 要背!”

李道玄如她所願。

沈情心滿意足, 毫不愧疚地叫傷員背著她走。許是見他衣料單薄得可憐, 難得發了發慈悲,她將鵝黃大氅敞開, 把他也包進軟和的氅衣裏, 裹得嚴嚴實實。

李道玄的心跟著一顫。

遠遠一瞧,像是他背上背了個鵝黃團子。

沈情趴在他肩上,有些心虛地想:貌似他到現在也沒發現琉璃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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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著實大,今日誦經早早結束, 眾人都各自窩在廂房裏取暖, 殿外除了幾個掃雪的僧人, 再無人影出現。

雪地綻開一朵極紅的梅花,一滴又一滴,白靴跌跌撞撞踩入積雪裏, 又趔趄幾步。

顧澤身形晃了晃,勉強撐住一棵梅樹,他嘴裏不斷淌出血,漸漸覺得眼花繚亂。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正往他的方向逼近。顧澤稍作喘口氣,又晃著身子往前走。

直到意識徹底模糊之際,他循著本能撞開一間客廂房,瞬間撲倒在地,渾身浸血,好不狼狽。

屋內燒著炭火,臉頰不斷撲朔著暖意,身後屋門大敞,止不住的刺骨寒風往屋裏灌,又將暖意卷走。

屋內人像是熟睡中被人驚擾,憋了滿肚子氣,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撞門又不關門?”

師青瀾裹著厚厚的被子,連鞋也來不及穿就提劍沖出來。

地上躺著個不成人樣的男子,白衣烏發,滿身血漬,他手中緊緊攥著個半大的盒子。

“哐當——”

劍脫手而出,摔在地上。

師青瀾神色凝重掃視屋外,天上刮著大雪,伴隨隱霧,吞噬了一切。

有幾不可聞的腳步聲正朝著這裏靠近。他當機立斷關上屋門,又橫了門閂在門上,避免出現第二次被人撞開門的場景。

他把人拖進屋子裏安置好,不放心似的又找了個隱蔽處將人藏好,做完一切師青瀾已是冷汗直流。

誰會如此膽大包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東山寺公然追殺朝廷命官?

他正要抽身,顧澤似有所感,一把抓住他衣袍,唇角半張半合,不知在說些什麽。

師青瀾附耳仔細聽,不知聽見什麽,他瞳孔驟然緊縮,後退幾步道:“不可能!我爹不是那樣的人!”

他睜大了眼,看見顧澤滿身傷痕,又想起不久前聖人突然病倒,太子暫代監國政。

這兩件事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與顧澤此刻狼狽的模樣、方才附耳聽來的低語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師青瀾聲音發顫,指尖冰涼,“我爹……他怎麽會和、會和……扯上關系?顧澤,你是不是弄錯了?還是有人故意挑撥離間?”

顧澤咳了兩聲,嘴角溢出的血珠染紅了衣襟,他擡起眼,眸中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清明:“青瀾,我知道你難信。可聖人病倒得太突然,如今、局勢已亂……”

“我,唯有信你——”也只能信你。

顧澤眉心蹙了蹙,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師青瀾方寸大亂,他譏笑幾聲,“顧澤,我知你是故意整我,昔日在翰林院時你就沒少整我,害我幾次三番被夫子罰,如今你更是編出這等彌天謊話來作弄我!”

師青瀾的聲音發飄,帶著種連自己都騙不過的強撐,指尖卻死死攥著顧澤的衣襟,指節泛白得像要嵌進對方肉裏。

可那人毫無回應,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後頸的傷口還在滲血,濡濕了他半只衣袖。

溫熱黏膩的觸感燙得他心口發緊,方才那些自欺欺人的話瞬間碎成了渣。

師青瀾自幼便將他視為死對頭,事事要和他爭個高下,他也最為了解顧澤,其為人公正廉明,最不可能撒這種謊。

“砰砰砰——”

師青瀾警覺擡眼,立即脫了染血衣裳,重新換了一身幹凈寢衣。

“誰啊!敢打擾本大爺睡覺活得不耐煩了?”師青瀾氣勢洶洶拉開門,手裏提著劍。

他默默攥緊了劍,目光掃向門口一群人,心沈了又沈。

是太子表哥的暗衛——

師青瀾:“有什麽事?”

為首之人拱手道:“師少卿,屬下等奉命捉拿逃犯。”

他冷笑一聲,“奉命,奉誰的命?”

“自然是太子爺的。”

“師少卿息怒,容我等搜尋一番,找不到人,我等自然會離去。”

他冷笑一聲,“若我不呢。”

暗衛:“那就恕屬下冒犯。”

師青瀾周身氣壓一沈再沈,良久,他微微側身,冷哼一聲。

幾個暗衛將屋子翻了又翻,就連房梁也沒放過,尋人未果,師少卿強忍怒意道:“翻完了,還不快滾?”

暗衛給了幾人一個眼神,幾人立即出了屋子。

“師少卿,冒犯了。”他對著始終站在門一側的人行了一禮。

師青瀾重重關上門,彼時已是冷汗直流,他轉過身,暗衛苦尋無果的人此時就靠坐在門後,師青瀾就站在門側,恰好將地上的血擋住。

師青瀾將人扛上床藏起,又迅速將緊閉的窗戶開啟一角,扯了顧澤身上的布料掛在窗框翹邊處。

“砰——”門猝不及防被人破開,暗衛頭頭殺了個回馬槍。

師青瀾猛地關上窗戶,掩耳盜鈴般道:“大膽!你如今這是作何?就不怕我告訴太子表哥,治你的罪?”

暗衛目光如炬,盯著窗角上染血的一截衣料,他幽幽道:“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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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著實大,不久積雪已然至小腿深。

沈情泡了個澡,翠芽正替她抹薔薇水。

不知李道玄之前和這丫頭說了什麽,見著沈情時她沒有再抱著她哭,鎮定了不少。

翠芽小聲嘟囔道:“這大雪下了好幾日,替聖人祈福本該只有一月,卻因大雪將下山的路給封了,硬生生拖到如今。”

“也不知今歲能否回家過年。”

沈情道:“哪兒過都一樣,左右今年耶娘也不會歸家。”

心口隱隱的憂慮像潮水裏的水草,纏得她呼吸都滯澀幾分。

上輩子耶娘走得早,她是被寒風凍透了的孤雀,眼裏心裏只剩下自己,李知白擋了她的路,她自然能眼也不眨地斷了他的生機。可如今不同了——

她身上還穿著阿娘走前替她裁的氅衣,暖呼呼的裹著她,手裏還握著阿爺捎來的信,信裏全是對她的關切慰問。這些熱氣騰騰的日子,是她上輩子跪在墳前哭到嘔血也求不來的。

若是還像上輩子那般孑然一身,她大可以提著刀闖進東宮,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掀翻那潭渾水。

可現在……指尖撫過領口絨絨細毛,她垂眼,將小臉埋在裏面,輕輕吸了口氣,仿佛上面還殘留著阿娘的味道。

上輩子的血債要討,但絕不能用這輩子的安穩做代價。

“翠芽,李道玄在做什麽?”

“蒼王……”翠芽秀眉擰作一團,“娘子,奴婢也不知道。”

“罷了罷了李毓如何了?”

“如今被太子殿下關著,誰也不得見。”

沈情沈思片刻,決定給爺娘寫封信,放下狼毫筆,她用符折了只鳥。

符鳥叼著信,抖了抖翅膀,飛遠了。

她獨自撐傘出門,一路掩人耳目,來到李毓的住處。

周圍有不少人把守,她借道家術法偷偷潛入,推開門,正見雙眼哭得通紅的李毓。

李毓以為是太子身邊的人,她正要發怒,卻被一只小手捂住了嘴。

“噓——”

李毓霎時紅了眼,豆大的淚珠子往下掉,她一把抱住沈情,猛哭道:“你怎麽才來——我都要被人欺負死了!”

“沈幼安,你帶我出去好不好,我弟弟他出事了,我要看看他!”

沈幼安道:“我成親時送誻膤團對獨鎵你的符還在嗎?”

李毓抽泣著點點頭,沈情順著她目光朝下,李毓腰間掛著個香囊,裏面裝的正是沈情送她的符。

沈情將香囊打開,往裏一探,裏面赫然出現一道折成三角狀的符,以及一只蟲子屍體。

看見這模樣奇怪的蟲子,沈情心中湧上一陣後怕。

她又仔仔細細將李毓身上檢查個遍,確保她沒有中蠱後,拉著她手道:“走,我帶你出去。”

李毓聽聞弟弟死訊,又被關在這裏多日,已然怒急攻心,六神無主,只能乖乖跟著沈幼安走。

沈情將人送至東山寺外,不遠處,突然一道人影湊近,他手中還拉了一匹馬。

二人一頓,風雪小了些,李道玄牽著馬走近,“阿姐。”

李毓呆呆道:“阿蠻。”

“這裏有細軟和身份文牒,一路上會有人暗中相護,你只需低調些,會安全到的。”

“長安近日不安全,阿姐去外地暫避風頭,等雪停了,弟再接阿姐回家。”

李毓張了張嘴,最終翻身上馬。

“你自幼是最有主意的一個,阿姐再求你一件事。”

“阿姐說。”

“好好對沈幼安,幫我……”她咬咬唇,“替我佑一佑顧澤,她是阿姐喜歡的人。”

“阿姐在此謝過你了。”

她又道:“阿瑾在華州堤壩附近的死人堆裏找到了高海舟的屍體,他已經替你葬了屍體,屍體身上有個盒子,如今這盒子在顧澤手中。”

她攏了攏衣袖,架馬遠去。

李道玄拉著沈情,“走了。”

沈情還有些懵,“你不怪我?”

“怪你什麽?”

“我,我什麽也沒準備,就獨自把你阿姐拐走。”

李道玄:“你都將貼身暗衛撥出去了一半,還不夠麽。”

他說的“暗衛”正是耶娘留給自己的影子。

“你第一次做這種事,到底生疏了些。”

沈情撇撇嘴,“就你最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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