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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chapter68 厭勝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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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chapter68 厭勝之術

沈情終究軟磨硬泡成功, 柳霽月同意她跟著,不過沈情必須一步也不能下地。

她是沿路坐著犢車去的破廟。

驪山實際狀況不像外人傳的那般嚴重,至少沈情並沒有感受到哪處地面有突兀的凹陷處, 除了破廟很明顯有坍塌痕跡以外。

那尊殘破的彌勒佛像被傾倒的殘垣木梁半掩埋, 即使身陷囹圄,佛像笑容依舊可掬,用一雙能包容萬象的慈悲眼, 淡淡俯視世間萬物。

柳霽月一刀橫掃,強勁的刃風濯去堆疊的土坷垃與紛雜的塵灰木梁,一串經幡隨之飛揚,悠悠落入佛像面容,恰好蓋住一雙慈悲眼。

再一刀下去,佛像瞬間被“開膛破肚”, 一口緊緊嵌在佛肚的木棺落入眾人眼中。

沈情死死盯著那口木棺, 等待柳霽月手起刀落, 劈開這困擾了她兩輩子的真相。

當木棺被劈開,一雙緊擁的屍身連著一塊黑影跌落入塵, 沈情一顆心突然就定了, 同時心中閃過“果然如此”的念頭。

一輩子的苦尋無果,日日夜夜困擾她的夢魘,此刻都將在今日做個了結。

沈情不顧下人勸阻,毅然下地來到屍身前, 目光掃過二者。

緊擁的兩具屍身中, 一具抵不過歲月侵蝕, 化作一副幽幽白骨,空洞的眼眶直對天幕。一具算得上“嶄新如初”,屍體膚色泛著病態的死灰, 面容蒼白薄弱,眼下甚至有常年病弱者獨有的青灰色,放眼望去,若非頸間一圈猙獰的縫線在,活像個昏迷的病公子。

她不知看到了什麽,突然一楞,沈情俯身拾起地上面目猙獰的“面具”,這正是先前從白骨面上落下的東西。

“魌頭。”柳霽月的聲音傳來。

只見沈情手中魌頭兩眉骨略隆起,眼珠微突呈黑色,鼻尖上翹,嘴唇左右裂開,頭頂有兩角,牙齒呈黃、綠、白色。

民間有言,魌頭可存亡者魂氣,放在墓葬裏,用於為亡人驅除邪惡和疫癘。

這看似是個平平無奇的陪葬物品,可連著四周詭異的經幡,就顯得不再一般。

更甚,眾人看得清清楚楚,那魌頭是被反著扣在白骨面容上的,只是魌頭系繩經歲月腐蝕,早已脆弱無比,屍身甫一摔落,系繩便繃不住裂了開來。

魌頭反扣,依舊是驅邪鎮魂的效用,不過這鎮壓的對象,赫然成了魌頭主人自己。經幡本乃祈福祥物,若上頭的經文成了招陰之咒,便成了招怨之物。

柳霽月又撥刀挑起地上一串經幡,目光細細掃過經幡上的咒文,越看,他眉頭蹙得越緊,至最後,柳霽月將經幡揉成一團,塞入袖中。

寺廟本乃神聖之地,妖邪退卻,如今被人改成了至陰至寒聚怨之地。

也就是喜喪妖口中的陰寒苦水之地。

破廟主陰寒屍地,地處破廟下方的地宮內那一潭包含陰氣的詭異池水,是為苦水。

若再放上兩具怨氣沖天的怨屍,將死者魂魄鎮壓在屍體內,令其日日飽含死前淩遲之苦,無需幾年,鎮壓在屍身中的冤魂便會凝天下之怨氣而化妖。

有人刻意用厭勝之術聚屍養妖。

柳霽月顯然也意識到事態嚴重性,他轉過身卻是面色平平,波瀾不驚。柳霽月迎著沈情的目光,淡淡露出一個笑,道:“二者確實是紅白煞二妖的屍首,幼安猜對了,真聰明。”

沈情直直盯著他,“師兄難道不知這魌頭反扣是何意?還有那經幡上的咒文。”

柳霽月道:“反扣也好,經幡也罷,如今二妖屍體如願被你尋到,待火化了這屍體,你也該歸家了。”他揉了揉沈情腦袋,“還有一月半你就要嫁人,如今也該收收性子,好好在家陪你爺娘了。”

昏迷這段時日,想來柳霽月已向沈情爺娘將賜婚一事悉數了解過,不知爺娘說了什麽,總之,柳霽月對於李道玄的偏見不再那麽大,也沒有再表現出對此樁婚事的不滿。

像是……很自然的接受了。

二人幾乎算得上相依長大,對彼此都了如指掌。這般默契,無需言語,二人僅一個眼神、一個細微動作,便能洞悉對方心中所想。

沈情看出柳霽月大有讓她躲避事實的意圖,駁道:“李道玄追隨兩妖離去,生死未蔔,歸期不定,能否趕得上婚禮是一回事,有人蓄意聚陰養屍又是另一回事。師兄也知我失蹤那日是被人陷害落入白水煞老巢,保不準陷害我的那人與這中有聯系,總之我既已入局,斷不可能獨善其身。”

“何況我插手元春樓案子一事早已不是什麽秘密,有心人稍查就知。劉家滿門被滅,暗中人堵口之意昭然若揭,我又涉及其中,指不定哪日災禍就落到我頭上了,難不成我還要裝作什麽都不知,乖乖窩在家做一只被人保護的雛鳥嗎?”

柳霽月道:“一切有我,我斷不會叫你受半點傷害。”

“倘若師兄身受重傷,亦無力護我呢?”

“不會有那麽一日。”他神色堅定道,“若有,我便是拼了命也要保住你!”

“可我不要你的命!”沈情紅著眼道,“我要的是平等的地位!我不想整日被你護在身下,遇見危險時乖乖的等你來救,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夠獨當一面,不用再活在爺娘和師兄的羽翼下,我也想有能力保護我所在乎的人。”

前世種種無力浮上心頭。成了“廢物”的沈情每每遇險,只能等著他人來救,看著他們為了保護她而遍體鱗傷,可事後呢,自己卻無腦而暴躁,為了區區小事動輒發脾氣,將畢生最尖銳的言語化作利刃,一次又一次穿透同門的心。她受夠了不受控的無力感。

沈情言辭懇切,雙目含淚,近乎哽咽道:“師兄,你根本不懂,我一點都不喜歡被人護在身後。”

她想要的,是危險的時候能夠和夥伴朋友一同並肩作戰,而非一味地被人護在身後,一旦前盾破碎,只能如砧板魚肉,任人宰割。

柳霽月喉結滾了滾,極力壓下鼻尖酸澀,半晌無言,於是他手起刀落,斬下二妖頭顱,又一道爆破符下去,二妖屍體瞬間爆破,徹底化作齏粉湮滅世間。

本該是極為興奮的時刻,可沈情心情猶如一汪冰潭,任外界如何刺激也沸騰不起來。

處理完屍體,沈情被他態度強硬地壓著回了沈府。

柳霽月離去前,院裏刮起了大風。

天邊層雲犯境,風雨欲來。

柳霽月直面刮來的風,青色道袍被吹得烈烈鼓動,好似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而去,他說:“記得你十二歲時,我帶你去江南道一帶,你我在船上遇見了幾只水妖。那時我為護其餘百姓,不慎忽略了你,轉頭那水妖就將你捋了去。”

“我找到你時,你一條胳膊被啃得血肉模糊,半條命都沒了,你哭著和我說,‘師兄,我不想除妖了’,這句話,我記了五年。”

柳霽月眉眼被天邊沈沈黑雲壓著,瞳中一片暗。

十二歲的小幼安覺得自己有能力獨當一面,捏著符信誓旦旦對師兄道:“師兄且安心去,幼安有能力護住自己,你放心好了。”

柳霽月猶豫一瞬,轉而去救跌落水面的幼童,當收完最後一只水妖,他才發現幼安被漏網水妖俘了去。

他雖及時在水妖下死手前趕到,可幼安幾乎丟了半條命,好不容易精細養著的身體差點又折騰壞。

沈父尋遍天下名醫名藥,才勉強讓沈情的胳膊不留疤。只是幼安每月喝的藥裏,又多了幾味調養身子的藥,同時,她變得極為畏水。

哪怕沈情轉頭就將此事忘卻,柳霽月卻仍舊深深自責,腦中始終忘不了她瀕死的那日的慘狀。

此後,他再也不肯讓沈情處於危險境地。

沈情依稀對此有些印象,她不敢置信柳霽月竟能記如此久:“可那不過是一時之言而已,此後我再也沒有說過這類話了!”

她有個習慣,越怕什麽,越要咬牙迎難而上,直到不再懼怕,直至所怕的東西轉而成自己最熟悉的東西,方才停止。

因此此事後小幼安咬著牙逼迫自己一遍又一遍鳧水,直至面對水時不再恐懼,她也變得深谙水性。

沈情顯然小瞧了柳霽月的固執。

柳霽月又何嘗不是是鐵了心不讓她攪這趟渾水。

他放言道:“若別的事可以,可唯獨此事,我定不能讓你插手。”有能力在天子腳下神不知鬼不覺造地宮養屍者,又豈是泛泛之輩。

連大理寺卿那樣的朝廷命官都敢動手,柳霽月只怕這只暗手極為兇險,他怕稍有不慎,又重蹈沈情被水妖捉走那次覆轍。

放完話,柳霽月在沈府布下結界後離去。結界之內,妖邪不犯,可也實打實將沈情困在了沈府。

沈情望著只有她才能看見的結界,黛眉微蹙,臉上愁雲盤繞。她知曉這一日會到來,卻不曾想那麽快。

她之所以總是背著柳霽月去探紅白煞二妖之事,就是防止有一天,柳霽月一旦知曉紅白煞二妖之兇險,為防止她出意外,就將她關在家裏,獨自去解決此事。

不怕暗中人發覺她的意圖,這是早晚要面對的事。總之在元春樓打鬥那次,鬧出的動靜也人盡皆知了。

只想此事過後,背後人恐又有什麽新招來對付自己,或是自己背後的沈家。

推她入地宮的那只手,和聚屍養妖之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呢?

一聲驚雷轟響,沈悶多時的大雨總算透破雲層傾瀉而下。

這場雨,滌盡了長安的酷暑,將城中卷入一場短暫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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