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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69 小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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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69 小鯉

當朝大理寺卿一家滿門被滅, 府內屍體被搬走,而成片的血跡暫時無人處理,一場大雨澆下, 原本就快幹涸的血跡被沖刷稀釋, 血水混著雨水順著府門往外淌。

雨停後,劉府方圓一裏地都成了暗褐色。

一官員出行時見地都變了色,忙問下人出了何事, 當得知是毗鄰的劉府被滅了滿門,他當即嚇得面色煞白,生怕波及自身,向上頭告了假,當日便舉家搬遷至隔了十幾坊以外的府邸。他寧可上朝時多趕幾步路,也不願住在兇宅旁。

不過幾日光景, 原本算得上繁盛的安仁坊一時光景寥寥。

聖人聞聽當朝命官慘遭滅門之禍, 又驚悉竟有狂徒膽敢於皇室避暑山地之下肆意修墓, 當即龍顏震怒,天威赫赫。景仁帝責令禦史中丞顧澤、大理寺少卿師青瀾與刑部尚書朱令行三司推事, 聯合三司全力徹查命官滅門一案。

朝堂之上, 氣氛凝重如鉛,眾臣工皆噤若寒蟬,惶恐不安。

而對於驪山地底修墓之事,聖人嚴令京兆尹攜玄機閣即刻率人前往勘查, 若有違逆皇室威嚴者, 不論其身份背景, 皆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一時間,長安城內外風雲變色, 各方勢力皆在這兩樁驚天大案的陰影籠罩之下,人心惶惶。

且不說兩樁案件在長安城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光是聖人的憤怒就如暴風雨前的陰雲,沈沈地壓在眾人的心間。

劉四元與其妻的屍體被發現於元春樓,元春樓首當其沖成為稽查之要地,門庭駐紮武侯,元春樓裏三層外三層都圍了衙役,樓中人皆被關押。

樓裏時不時洩出幾聲哀嚎,無人敢在這時候觸及黴頭,紛紛繞路而走。

元春樓後.庭成了審訊拷問之地,嫌犯流出的血順著甲板流入華春池,水中紅尾赤鯉紛紛圍著甲板躁動,尾巴偶爾濺起兩滴水。

正值躁動之際,突然傳來一樁消息,樓裏又有人被扒皮而死,屍體就出現在後.庭華春池畔。

屍體上半身趴在甲板上,餘下半個身子泡在水中,被人撈起來時下半身已經被啃得只剩一副骨架。

眾人暗道這池子裏的鯉魚邪門得緊,恨不得遠離其十萬八千裏,生怕自己一個不註意落水,成了那赤鯉的盤中餐。

酉時四刻,天微微暗,不到點燈之際。一只腦袋悄然從甲板探出,兩顆圓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在她身旁的水裏,游弋躁動的鯉魚皆無視她,從她身旁游過。

女孩光著腳丫,在水裏撲騰一會兒後便撐著甲板上岸,她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目光好奇看著不遠處哭天喊地的一群人。

她剛踏出一步,眼前陡然出現一只玄色靴子。未待她有動作,來人一把扣住她的手,一張符貼上她額間,女孩瞬間動彈不得。

她被來人抱著飛離了元春樓,回首望去,樓下眾人忙碌的身影很快被一層又一層屋檐所遮掩,不見了蹤跡。誰都沒有註意到這方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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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男子扔到地上,拱手道:“娘子,人正是從池子裏捉出來的。”

“下去吧。”

“是。”影子畢恭畢敬退身融於暗處。

夕陽漸漸隱入天邊,暗色一點一點侵蝕天幕,屋內侍女陸續點了燈,搖曳閃爍的燭光逐漸照亮了整座屋子,一張姝色嬌艷的面孔隨之顯現。

屋子主人持著放松的姿態斜倚在貴妃塌,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打量眼前這個被定身的小丫頭。

小丫頭約莫八九歲,剛從水裏出來就被人定了身撈到此處,此刻渾身濕漉漉,不消片刻就淌了一地水。

屋主人見狀秀眉緊蹙,叫道:“翠芽,找幾塊澡巾將她裹住,莫濕了我的地毯。”

等她被人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翠芽這才揭了她臉上的符。

符剛揭下,小丫頭便一臉兇色朝貴妃塌上的沈情撲去,然緊緊裹在身上的澡巾似是有什麽魔力,令她掙脫不開,因此撲到一半的丫頭臉朝地摔了個狗啃泥。

翠芽噗嗤一聲笑,將渾身被包得只剩個腦袋的丫頭立起來,道:“你且老實一點,這澡巾可是被我們娘子設了陣法,你若再動彈,它會越裹越緊,直到把你裹成個魚幹才作罷。”

不知哪句話刺激到她,小丫頭雖氣鼓鼓,卻也不再掙紮。

“你叫什麽名字?”沈情問她。

小鯉下意識嘟了嘟嘴,“小鯉。”

“元春樓死的人是你殺的?”雖是問句,語氣卻斬釘截鐵。

小鯉認真思索一番,隨後冷哼一聲將頭轉向一邊,道:“哼,不知道。”

“如此不聽話……翠芽,上貍奴!”沈情喝道。

“是!娘子!”翠芽緊趕著走到屏風後,將一只黑乎乎的團子抱出來。

這黑貓是那回翠芽心軟救下的貓,精心養了數日,黑貓的傷勢已然恢覆,還胖了一大圈。

小鯉一見翠芽懷中一只胖貓,剎那間寒毛卓豎,瞳孔豎成一條線,“滾開!”她被緊緊裹住不能動彈,便就地滾倒,拼盡全力往角落挪去。

沈情腕間掛著的秋仁被這動靜驚醒,吐了吐蛇信子,爬下沈情手腕,身體瞬間膨脹數倍,朝小鯉爬去。

“秋仁,別把她玩死了。”沈情眉眼彎彎道。

在一人一貓一蛇接連恐嚇之下,小鯉終於繃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你欺負魚!”

沈情:“我欺負你,那是因為你是條壞魚,還殺人!”

小鯉帶著濃濃哭腔道:“那是因為他們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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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小鯉只是華春池裏一條無憂無慮的紅尾赤鯉,同眾多鯉魚不同的是,她已經開了靈智,整日最愛在水中吐著泡泡游啊游。

突然有一天,多了個圓眼圓臉的女孩抱著粗糧來投餵她們,女孩一頭烏發及腰,因整日整日的幹活,她只能用一根粗繩隨意將烏發捆在身後。

此後每日女孩都會抱著粗糧來甲板處投餵鯉魚,眾人喚她阿醜。

阿醜因手上一串人面瘡被人排擠,針對,因此她身上常常添有新傷。有時傷口來不及處理,她就抱著粗糧來了,似乎已經將投餵水中赤鯉當作一種消遣的樂趣。

傷口處的血順著手腕下滑,落到了一張張大嘴中,血混著粗糧進了魚肚子,時日一久,水中鯉魚再也分不清血和食物的區別。

常有喝醉了酒的嫖客走錯地方。今日阿醜在池邊洗衣,突然被一醉酒的嫖客從身後抱住,醉漢朝她肩頸深吸一口氣,神色癡迷。

當醉漢借院中火光看清了她的面容,頓作哈哈大笑:“此處竟藏了如此美人,假母不厚道!”說罷,不顧阿醜掙紮,就化作猛獸作勢要撕去她的衣物。

劇烈掙紮間阿醜的袖子被撩開,隨著一串恐怖的人面瘡露了出來,醉漢當場被嚇得摔倒,醒過來後他狠狠朝阿醜肚子上踹了一腳,罵道:“晦氣,這種玩意兒為什麽他娘的還不殺了!晦氣!”

他罵罵咧咧轉身就要走,卻不見身後阿醜捂著肚子起身,眼中閃過沈沈殺意。

醉漢死了,被阿醜順手抄起盆內的搗衣杵給砸死的,他的後腦勺被砸得血肉模糊,血糊了一甲板。

明明是第一次殺人,阿醜卻熟稔得可怕,面容平靜無比,她搜刮完醉漢身上所有錢財,後抱來一碗粗糧,將粗糧悉數塞進醉漢嘴中,將他的肚子塞得鼓鼓囊囊。

“噗嗤”一聲響,醉漢的屍體墜入水中,水中鯉魚聞聲而來,以為是阿醜又來投食了。

水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是沸騰無比,赤鯉們循著味道鉆入屍體嘴巴,從他口中奪取食物,有的為了吃到他肚子裏的食物,便拼了命往肚子鉆,終於鉆破了,血混著粗糧流出,它們已經餓得分不清鮮血和食物,只循著本意一點一點將混合著粗糧的血肉吞噬殆盡。

元春樓失蹤了一嫖客,並沒有掀起一絲水花,元春樓依舊是長安城最繁華最熱鬧的煙花之地。

此後阿醜有了屬於自己的蓬船。

旁人一問,她就說用是樓裏娘子賞她的體己錢買的。

樓裏娘子眾多,眾人紛紛只當阿醜好命,羨煞也。

有人打過阿醜蓬船的主意,卻被阿醜手上的東西給嚇退。

因為長安城中有言:但凡同人面瘡有關的一切物什,皆為不祥。

日子又過了幾年,阿醜依舊一覆一日餵著鯉魚,只是餵食的東西裏,偶爾多了一樣,她的血。

自打那次鯉魚替她“毀屍滅跡”後,阿醜似乎有意無意保持著給鯉魚餵血的習慣,她最愛在手上生了人面瘡的地方劃出一道口子,混著粗糧將血滴入水中。

她想看看,吃了人面瘡上流的血的鯉魚,是否會同他們口中所說,因染上不祥而死。

然而事實是,沒有。

小鯉常常受她的血所吸引,每次總會搶到前頭去,因體型最大,尾巴最紅而被阿醜註意到,阿醜隔著水面點點它的腦袋道:“就叫你小鯉好不好。”

阿醜常常對著小鯉訴說心中苦悶,她心中的苦悶像是糧倉裏的粟米,一粒一粒,怎麽也訴不盡。

十六歲的阿醜遇見了一個心上人,是個誤闖元春樓後.庭的書生。

書生是被友人強行拉到這裏的,他不願參與友人的奢靡美夢,便來到了這裏散心,遇見了同樣散心的阿醜。

書生一眼便喜歡上了阿醜,揚言要替她贖身。書生常常來看阿醜,給她帶好吃的、好玩的,給她講長安城的趣事。

阿醜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因為,她的爺娘也找上了門來,耶娘說要帶她回家,並且同意了阿醜的婚事。

等待回家的日子裏,阿醜總覺得難熬,卻又期待,幾日夜裏她的話格外的多。

她說要帶阿四婆子走,阿四婆子總是愛燉蓮子湯,她一點都不愛喝,可阿四婆子燉了,不能浪費,所以她得喝完,結果阿四婆子以為她喜愛喝,來年隔日又燉了,阿醜又喝,周而覆始。

阿醜說到這,神色堅定:“阿四婆子一定是沒喝過好的東西,等我爺娘接我回家,我定讓她知道遠遠比蓮子湯要好的東西多的是。我還要收拾海棠山茶,她們總是欺負我,我要扒了她們的皮餵魚。”她碎碎念念,水中,格外肥胖的紅尾赤鯉嘟嘟嘴巴望著她。

一個夜晚,書生悄悄將阿醜約了出來,並且帶來了紅色的嫁衣。

他說要娶阿醜,實在等不及了,今晚就要帶她出去。阿醜高興極了,穿了嫁衣,書生卻帶著阿醜在華春池處幕天席地拜了堂。

阿醜沒拒絕。

禮成後,書生說:“我們是成親了吧?”

阿醜想了想,點頭:“我們拜堂了。”

書生說:“今夜你是一位即將嫁人的新婦。”

阿醜臉頰紅暈還未消褪,書生點了她的穴,隨後一棍子打在她頭上,要了她半條命。

書生將動彈不得的阿醜拖到蓬船上,用剪子劃開了她的手腕,給她放血。

他對著空氣說:“這池子魚會吃血,將她放一會兒血再提走,不然待會動手的時候血會到處流,麻煩。”

阿醜恐懼無比,不明白昔日愛人為何突然變了一副面孔,她哀哀地轉動瞳孔,書生卻不再理會,而是問:“你恨我嗎?”

阿醜眨了眨眼,書生又往她頭上敲了一棍,劇痛令她渾身輕顫,目光轉而染上幽幽恨意,書生滿意地笑了,“多恨我一點,死的時候怨氣才足,這才叫‘喜喪’。”說罷,旋即足尖輕點離了院墻。

水中鯉魚受了影響,紛紛游著來到船緣吃血。小鯉也來了,她沒有吃她的血,而是用嘴巴觸了觸阿醜垂下的手腕。

阿醜呆呆地望著天,眸中垂下一淚,“負心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終有一日,我要將他們剝皮抽筋。”

負心漢得剝皮抽筋,小鯉轉了轉眼珠,將此話記下。

“我不想死。”阿醜說。

可惜沒人能聽到阿醜的話,也不像話本子裏寫的那般,落難美人終究沒能等來她的英雄。

平靜的夜裏,美人躺在了船頭,皓腕垂於水畔,猩紅的血自指尖滴落,在碧波漾起一圈圈漣漪,引得錦鯉眾相游來,追噬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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