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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54 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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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54 心動

眾人從未見過這一陣仗, 紛紛怔楞在原地,卻無一人想起要去打撈她的屍體。

等回過神來時,她的血肉早已被啃食殆盡, 殘軀沈入水底, 而填飽肚子的鯉魚則甩著尾巴吐著泡泡悠然離去。

兇手已死,留下的爛攤子被扔給了師青瀾,李道玄則拎著怔神的沈情入了一間房。

許是四皇子親自坐鎮的原因, 手下人辦事效率提了不少,不多時,手下便捧了一堆物什與信息前來,與之同時,帶來的還有阿四婆子身世的訊息。

據行首媽媽說,若幹年前阿四婆子同丈夫在平康坊開了間豬肉鋪子, 夫妻二人合夥營生, 日子過得不說多滋潤, 也算勉強糊口。

可她的丈夫有個惡習,喜愛酗酒, 是十裏八坊出了名的酒鬼, 夫妻二人婚後十多年,丈夫便害酒癆死了,同時禍不單行,她那八歲的幼女也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被賊人擄了去。

自此阿四婆子就變得瘋瘋癲癲, 行首媽媽見她可憐, 便將人收了做樓內的雜洗婆子。

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期間無人敢同她說話做伴,只因聽聞她瘋癲的名聲。

雖說她偶爾犯瘋病,卻也沒有傷人之舉, 因此誰都沒能想到殺人兇手竟會是她,還是以那般殘忍的方式。

行首媽媽說到這些時,痛心疾首,悔不當初,只恨不得回到二十多年前扇當初的自己幾巴掌。

李道玄手中持一本舊舊的冊子,那是從阿四婆子床底翻出來的。

說是冊子,倒不如說是一堆廢紙,因為冊子是用一摞薄薄的紙縫在一起而制成的。

紙是時下最廉價粗糙的麻紙,線是隨處可見用來縫補舊衣的麻線。

可冊子上的字倒是令二人頗感新奇,李道玄翻開一頁,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無奈何。”

字跡娟秀齊整,隱約能透過字裏行間窺探到字主人的靈動一角,卻也莫名有著一股淡淡的怨氣。

當真是矛盾。

見此話,李道玄喉間微不可聞發出一聲冷哼。

翻開第二頁,黑色字跡密密麻麻占滿了枯朽發黃的麻紙,字體乍一看同第一頁的字跡相似,可若放仔細了看,便能看出差別。

落筆要鈍幾分,字跡排列也遠不如第一頁那般齊整。

裏頭密密麻麻出現得最多的就是“阿醜”二字,字裏行間都在講述她與阿醜。

多是無用的日常記錄,李道玄想翻頁,卻被一只細軟的小手摁住了手背,沈情目光不離書頁,道:“先等等。”

她不願錯過任何同喜喪妖有關的線索。

一字一句看得仔細極了,以至於沈情自己都沒發現,此刻她一手撐在李道玄手背,一手橫在椅背,二人幾乎成了臉貼著臉,只需輕輕側臉,彼此之間的細小絨毛清晰可見。

李道玄眼睫顫了顫,忽然他一把抓住沈情手腕,將其拉開,“你我二人之間還是要註意一點距離,沈娘子。”

沈情被他這一番動作弄得莫名其妙,憶起方才情形,又覺得他此舉是再正常不過。

若說以前過於親近的距離是出於無奈之舉,不好說什麽,可眼下二人相安無事,甚至剛從劍拔弩張的關系轉換為“合作關系”,正處於磨合時期,她頓時覺察自己行為確實有些不妥,她動了動唇,許久才吐出一字:“哦。”

這回沈情有了分寸,刻意離他遠了些看,規矩是規矩了,可不知為何,李道玄心裏還是不舒坦。

因此他周遭氣場也不甚高,沈情完全沒察覺李道玄的變化,直勾勾盯著冊子看。

“阿醜來了,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阿醜喜歡紅色裙子,十三生辰日我給她買了一件,她很高興,可裙子後來被她們搶走了,阿醜很不高興,我不知道怎麽辦。”

“蓮子熟了,阿醜攢錢買了一艘船,采了好多蓮子回來,我給她燉了蓮子湯。”

“阿醜說最喜歡我做的蓮子湯,以後我每年都會做給她喝。”

“我做了蓮子湯,可阿醜沒回來,她們說阿醜死了。”

“阿醜的船被他們砸了。”

“我用積蓄買的船,被她們搶了,她真該死。”

“她死了,我的船又回來了,阿醜回來後就不怕沒船去采蓮子了。”

“阿醜不回來了。”

“我是一個人了。”

字跡到這突然斷了,成了糊成一團的墨,似是主人不小心撒上去的。

翻一頁,又是新的一段話。

“阿醜回來了,她說要帶我走。”

再往後便沒了。

沈情看完沈思許久,忽然就笑出聲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只是在想,前世她翻山搴陟,不辭辛苦尋至萬裏以外,只為找尋喜喪妖身世之謎,卻不曾想,困擾了她短短一輩子的東西,此刻竟就藏在離她家一坊之隔的元春樓內。

當真是諷刺。

“東西也看完了,沈娘子,是否該說說看,你都知道些什麽,或者說,你想要什麽。”李道玄緩緩放下冊子,身體以一種極度松弛的姿倚靠,然而眼中全然是審視姿態。

沈情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閃躲,她知曉,自重生以來,她走的每一步幾乎都將他牽扯進來,因此如今這番場面是必然的。

既然確立了合作關系,她就要拿出相對坦誠的態度。

可重生之事斷然不能透露,因此,她既想要同他對付紅白煞,就得拿出合理的理由。

想通過後,沈情輕輕一笑,道:“殿下想必聽聞過我師父的名諱。”

“大名鼎鼎的玄機閣主使黔子默前輩,蓋以卦術聞名天下,長安城誰人不識,何人不曉。”

“不錯,當初師父因受相繇之毒故而飲恨西去,但在師父故去前,他分別替我與師兄算了一卦小六壬。”她頓了頓。

李道玄擡眼,示意她繼續說。

“當時師兄在選擇時,提了“扶危濟困”一事,師父給師兄算出來是‘大安’之兆,我便不作過多贅述。”

很好理解,意味著柳霽月只要在除妖濟世一事上按部就班,不出意外,他的一輩子將無甚過大劫難,就連人生也是相當順遂坦途,是個相當好的命相。

“至於我,沒有那麽宏大的心願,我只希望我在乎的人能夠平平安安,自己過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滿足了。因此我道:‘我想知道將來我的生活會是怎樣的’,怎奈“生活”二字過於籠統,不能以一件事來概括它,所以師父動用了相術。”

相術,乃窺天探命之舉,反噬自然也是極為厲害,可以說是以命博卦,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不到萬不得已,便是有再厲害道行的人也不會輕易動用。

許是黔子默先生覺得自己大限已至,臨死前能替徒弟算上一卦也死得其所,便耗盡修為為沈情算了一卦。

沈情思及此處,腦海中隱約閃過一張模糊而慈祥的臉,她的眼底已有星星淚意,沈情一字一句吐道:“卦象為:大兇。”

“李道玄,卦象顯示,我活不過十九歲。”

“在此之前,我的爺娘,我的朋友,都會因我而去。”她如是笑道,配合眼底淚意,頗有萬念俱滅之悲。

常言世間有八苦,除卻老苦外,她在前世的十九年裏受盡生、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這七苦,每每在夢裏憶起上輩子的情形,她的心都猶烈火烹油,煎熬無比。

甚至她醒來時都害怕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耶娘、李毓、翠芽、師兄都會在回看她一眼後化作泡影消失,徒留她在原地撕心裂肺,備受煎苦。

她上輩子死時,正是二十歲生辰的前一日。

人言要避讖,防止說過的話成真,可沈情早已經歷過這些,她早就不在乎一語成讖這種東西。

她舉起那泛黃的舊麻紙冊子,對著第一頁的字跡念道:“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無奈何。李道玄,你認可這句話嗎?”沈情側頭問道。

李道玄嗤笑一聲,眼中狂妄不羈:“命運?”他搖搖頭,“本王不信。”

“世上沒有白掉餡餅之說,亦沒有陷入泥沼等死之法。本王的命,向來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什麽東西,靠自己爭取。區區命運,算個什麽東西。”他不屑道。

說白了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道玄這種天助自助者的觀點亦是沈情所認同的,對於他這一番狂妄不已的話語,沈情聽了只覺熱血沸騰,恨不得能拍手叫好。

命運是自己決定的,何來天決定之說。

她看著那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心中只覺惋惜。

二人觀念相同,性格相通。

若非他上輩子殺了自己,恐怕今生二人也不至於那麽劍拔弩張,甚至沈情覺得,她會有一種與他相見恨晚的感覺,拋去一切,或許他們能成為朋友也未必不可。

可惜,她沈情睚眥必報。

“所以在師父算出我將來的命數後,師父又為我算了破解之法。”

“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劫在十七歲這一年,而卦象顯示,我人生劫難的轉折點為兩只大妖。而能助我度過此劫的貴人,便是你。”沈情眼也不眨胡扯道。

李道玄原本節奏規律點著桌面的指尖在聽聞這句話後,僵在了空中。

他不敢置信在腦中重新浮現一遍她方才說的話,他是她的……貴人?

李道玄細細數來自二人碰面後,明裏暗裏針鋒的那些時日,沈情那恨不得不能吃一點虧的架勢,二人無數次的較量,最終千言萬語隨著難以言喻的心情匯聚在喉間,以一聲嘲諷的輕呵表示了他的態度。

“呵。”

沈情見此並沒有急著解釋,而是道:“無論殿下信與不信,我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找尋師父口中所說的那兩只大妖。”

“只有除掉他們,我心才能安。然而我一人之力未免過於薄弱,此事還牽連到大妖背後之人,師兄是個直白性子,只會盲目除妖,不懂其中彎彎繞繞。故而幼安無奈只能讓殿下涉足其中,先前對殿下的失禮之舉,還望殿下海涵。”她規規矩矩斂衽一禮。

此刻的她,才終於有了那大家閨秀之態。

只是李道玄覺得,這樣的沈情,不再像沈情。

印象裏的她是惡劣的,頑皮的,精靈古怪的,而不是此刻為求人而變得溫順低眉的她,像是被人拔了翅膀的鳥。

李道玄心頭頓時湧上莫名怒意,很快他又驚醒,這股怒意來得莫名,他為什麽要生氣?他因何生氣?

他的眼底罕見的出現些許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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