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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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院書房。

一室靜默。

窗外芭蕉當窗如巨扇, 翠綠似娟, 玲瓏入畫, 饒有詩意。窗邊的長條案幾上投下片片陰影,陰影中筆墨紙硯齊備,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抓著支質樸細桿兒小篆狼毫筆在一小沓宣紙上奮筆疾書。

揮筆的架勢端的是龍飛鳳舞, 橫掃千軍,很有那麽點兒意思,只是紙上出現的字就不是那般美妙了,便是你集中精力,瞪大雙眼, 細細斟酌, 都不一定能認出來寫的是些什麽。

再去觀瞧寫字那人,烏黑長發束高髻,天青道袍綁臂間。濃眉入鬢,眼角飛揚, 豐唇緊抿。眉心微蹙,神色肅穆端謹, 額角還微微泛了些汗珠子。

單瞧這架勢, 真叫人懷疑她筆下的字是否是自己孤陋寡聞, 未曾聽說過的新派字體。

長幾對面是一紅木高幾, 幾上卻是作畫工具齊備,一只白凈修長玉面手, 持長桿兒細豪畫筆,時而蘸蘸燃料, 時而在畫布上細細描繪,畫面靜心優雅、賞心悅目。

畫布上已出現一個大致的輪廓,一名伏案書寫的翩翩女兒郎,畫的正是對面臨窗而坐的黎靜水。

蔣雲玉手持畫筆,微擡著頭,漆黑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細細打量著對面抄佛經的黎靜水,嘴角帶著淡淡的、滿足的笑。

打量幾眼後便低頭添上幾筆,然後再擡頭觀瞧,如此反覆,十足的耐心。兩人誰都不曾開口說話,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靜謐而又和諧。

突然,門口傳來喧鬧聲,似乎是清扇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慌意,“縣主,不好了,不好了。”

竟是未曾敲門請示,直接砰的一聲就推開了書房的門。清扇一臉急色,慌慌張張就跑了進來,也顧不上行禮,喘著粗氣焦急道:“縣主,不好了,外頭來了幾個京兆府的人,說什麽您犯了事兒,要帶您去京兆府審問。”

蔣雲玉手中的細豪筆啪的掉在了畫布上,將畫布染上一大團黎靜水身上衣袍的天青色,他顧不得理會,急急問道:“可說了是何事?”

清扇搖頭,“小錢子說他問來著,來人不肯說,只說要縣主馬上跟他們走一趟。”小錢子是二門傳話兒的一個小子,是個機靈的,當時就向來人塞銀子打聽了,只那幾人油鹽不進,竟是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黎靜水沒甚反應,甚至有一絲竊喜,太好了,不用抄這勞什子煩人的玩意兒了。

她迫不及待的放下了狼毫筆,站起身活動活動手腕子,又抻了抻僵硬的脖子,一派淡定的踱步繞過長幾,安撫道:“用不著緊張,我去瞧瞧就知道了。”

雖不知道京兆府尹為何事傳她,但黎靜水戰場拼殺下來的,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且身份地位在那兒呢,從小到大在鎮國公的嬌縱下,只有她欺壓別人的份兒,就沒有誰能讓她吃虧的。

想來估摸著是哪起子跟鎮國公府有恩怨的小人,鬥不過她爹,現下瞧著她爹遠在邊城,便動了些歪心思,拿她作筏子。

能差遣得動京兆府尹,身份應是不低,不是王公貴族也得是朝中重臣。不過黎靜水倒也不怵,這些事兒她也不是沒有經過,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想通過她對付她爹,早就習慣了。

黎靜水自信一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對付她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蔣府不涉朝政,蔣雲玉也只是小小國子博士,從未經過這些,他心下慌亂,惶惶然走到黎靜水身邊,握住黎靜水的雙手放在心口,努力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柔聲說道:“莫怕,我陪你一起去。”

顫抖的聲音卻是暴露了他的恐慌,且那狹長的雙眼中明顯透著不知所措。黎靜水又是暖心又是好笑,都緊張成這樣了還不忘護著她。心中默默翻個白眼,也不知他是在安撫她啊,還是在安撫自己,真是慫的可愛。

不忍拆穿拂了蔣雲玉的好意,黎靜水順著蔣雲玉的手,挽住他的手臂,緊緊貼在他身上,作小鳥依人狀仰頭看著他眨巴著眼睛道:“那就全靠你了,夫君。”

這個舉動她是模仿的蔣華寧,蔣華寧同她撒嬌賣乖時就是這副模樣。但凡蔣華寧有這副舉動,黎靜水都會瞬間虛榮心爆棚,蔣華寧說什麽她都是好好好,恨不得要天上的星星都不帶拒絕的。

想必她這樣,君山心中也會很高興的吧,黎靜水心想。

顯然蔣雲玉不是這般想的。黎靜水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舉動,也沒有用過這種嬌滴滴的嗓音說話,所以學出來的模樣有著......不可描述的......可怕......

盡管依偎在他的肩膀上,確實是小鳥依人的動作,可不知為何,這般柔軟的動作被黎靜水做出來硬生生成了個威武不能屈的鐵錚錚的漢子。還有那故作嬌媚的嗓音,黎靜水因操練兵士,沙場嘶吼而有些壞了嗓子,再加上她天生就不是那種柔媚的聲音,所以發出的聲音......像哄勸鬼魂喝孟婆湯的孟婆......

蔣雲玉僵著身子,特別是被黎靜水抱著的那邊,僵的跟木頭似的。他眼角抽抽,心中瘋狂的吶喊:造孽啊!

“嗯......這個,呵呵,我們趕緊的,去看看,別讓人家等急了。”

清扇扭過頭,面部扭曲,不忍直視。只覺得縣主這個模樣,總有一天會把姑爺嚇跑的。誤打誤撞的,清扇和蔣雲玉倒是沒那般慌亂了。

三人出了書房,清扇就要引著蔣雲玉和黎靜水去二門,那幾名官差此刻就在二門等著呢。

“小扇子,你去二門那兒請那幾人進來,引到荷花池那兒的亭子去侯著,好茶伺候著,再來回稟我。”黎靜水拉住跟著就要出去的蔣雲玉停下,對清扇吩咐道。

不過是幾個狗腿子,她若親自去二門,豈不是跌了自己的身份,便是今兒來的是京兆府尹,也沒有那麽大的臉面,總要先晾晾他們,殺殺他們的銳氣,叫他們知道知道,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清扇眼珠兒轉了轉,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她雙眼亮晶晶,毫不掩飾自己的景仰之情,看向黎靜水脆生生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黎靜水不慌不忙,一派從容淡定,蔣雲玉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是他亂了手腳,岳父大人乃當朝超一品天策上將軍,阿水又是縣主,得太後寵愛,想來不會有什麽嚴重的事。

黎靜水拉著蔣雲玉回去裏屋,喚來清羽、清木和清寧伺候著更衣,按品大妝。蔣雲玉是縣馬,也是有品服的,只是基本沒有需要穿到的地方,自這朝服做好,他還一次都未上身。

這會兒黎靜水自己換了品服,卻仍是沒讓蔣雲玉換品服,只讓他換了身見客的藏青色圓領襕袍。她說不得就要去京兆府走一遭,穿上品服也好壓一壓那京兆府尹,君山不用去,就沒必要穿的如此隆重,不然如此嚴陣以待,倒叫那些人看了笑話。

才將換好了繁瑣的品服,清木正給黎靜水描眉呢,清扇便已回來,小臉兒因興奮而泛紅,眉眼飛揚道:“縣主,引去亭子坐著了。”

她沒說的是,那幾名官差態度很是囂張,本是不樂意去的,很是說了一些難聽話。黎靜水能放心讓清扇去也是因著清扇機靈會說話,她放心的下。

果然,背後有強悍的縣主撐腰,清扇底氣足的很,便是那幾人再囂張,也不露懼意。她端著架子,只比他們更加囂張,都不拿正眼兒瞧他們。

從小伺候著黎靜水,清扇將黎靜水盛氣淩人的淩厲架勢學了個六七成,趾高氣昂、目下無人。六七成也就夠了,不過是京兆府底層的幾個小官差,都是些狐假虎威的虛架子。

宰相門前七品官,自小在鎮國公長大的清扇,再加上佟嬤嬤特意的栽培,那舉手投足間便壓人一等的氣勢不是可不是虛的,那幾人只撐了一會兒便不敢再拿喬,乖乖去亭子侯著了。

大人吩咐務必將福安縣主請去京兆府,不管怎麽說,只要把人請去就是,過程不重要,慫點兒就慫點兒吧,畢竟是聖上親封的縣主,如今暫時還不是他們可以得罪的。

這頭黎靜水聽了話,漫不經心問道:“茶水點心上了嗎?”

清扇笑:“上了,備的豐富著呢。”

“嗯,”黎靜水很是滿意,淡淡的說道:“那就讓他們等著吧,不著急。好吃好喝的,不算怠慢了他們。”

描眉的清木嘿嘿一笑,得意的說:“就該讓他們多等會兒,回頭還得有他們的苦頭吃。”敢來招惹她們縣主,真真兒是嫌命太長。

一旁收拾妥當的蔣雲玉意味不明的笑著,心中五味雜陳,又是驕傲又是心澀。他家娘子果然霸氣,不論發生了什麽事都氣定神閑,好似什麽都難不倒她,這般厲害人物,卻是他的娘子,真個兒是驕傲都來不及。

再想想自己,心中嘆了口氣,關鍵時刻,他果然除了著急上火,什麽用都頂不上。

總感覺他和阿水的身份是個倒的,倒像是阿水是夫他是婦,雖然前兩天一番交心,蔣雲玉想開許多,可他到底是個男人,不能站在自己娘子身前,難免心中酸澀。

罷了罷了,再酸澀他也無法變得同岳父那般頂天立地,而他也絕不想離開阿水,還是自己調節一下自己的心態吧。其實想想,別的男子要撐起一個家,不知道多累,他的娘子卻為他撐起一片天,倒叫他過得無憂無慮的,他該慶幸才是。

才至初夏,荷葉將將生出來沒多久,柔柔嫩嫩的綠色,長了許多,成片成片立在水面上,其間零星散落著一些綠色細長桿兒的花苞,還未綻放。

放眼過去,滿眼的綠色,深淺不一,高低起伏。微風吹過,如綠色波浪湧動,瞧著倒也雅致,別有一番趣味。

京兆府的那幾個官差,都是些大老粗,沒有那些旖旎的心思,欣賞不來這些。他們在荷花池畔足等了個把時辰,對於這般美景視而不見,真就是個幹巴巴等著,茶水喝了四五壺,茅房跑了六七趟,眼見著就要暴走。

黎靜水同蔣雲玉這才姍姍而來,幾人一直盯著呢,老遠瞧見遠處的身影,俱是松了一口氣,他娘的總算來了,再坐下去,屁股都得變成四瓣兒。

可瞧著瞧著,他們又不淡定了,只見遠處三個身影,閑庭信步,慢慢悠悠,走三步停一停,聊個幾句再起步,速度慢的還不如蝸牛。

只把他們急得是抓耳撓腮,又不敢造次,一個個兒的憋在心裏直罵娘。

把個眼都給望穿了,那三人總算是到了亭子裏。

黎靜水只帶了佟嬤嬤在身邊伺候著,佟嬤嬤是太後身邊兒的老人兒,遇事不驚,也有主意些。

佟嬤嬤拉開凳子,慢條斯理扶著黎靜水坐下,然後退到黎靜水身後站著,一臉肅然,不茍言笑。蔣雲玉在黎靜水身旁坐下,倆人俱是不說話,面無表情拿眼觀瞧對面幾人。

不說蔣雲玉,黎靜水的眼神犀利的好似刀子一般刮著他們的皮肉,幾人心中一凜,手忙腳亂的起身行禮:“見過蔣博士,見過福安縣主。”

黎靜水從喉嚨裏淡淡的溢出一聲“嗯。”眼神隨意落在亭外綠意盎然的池塘上,開口道:“我身邊兒的丫鬟來稟,說京兆府尹要傳我過去,可有這事兒?”

幾人中有一個領頭的,其他幾人不著痕跡後退小半步,將他留在了最前頭。頭兒,不要怪他們心狠,縣主氣盛,太嚇人了,大難臨頭各自飛,您保重。

領頭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名叫何大明,才將升的一個小頭領。此刻嚇得面色慘敗,雙腿微抖,明明黎靜水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聲音也是平靜和緩,可不知為何,無形之中那聲音就如同一只巨手一般,遏制著他們的喉嚨,彌漫著不屑的殺氣。

何大明哀怨的用餘光瞄了瞄幾個不講義氣的手下,一動不敢動,硬著頭皮才能發出微弱謙卑的聲音:“小,小,小的們也是聽令行事,都是,都是佟大人吩咐的,小的們,也是,也是迫不得已。”

說罷可憐兮兮的站在那兒,眼神也不敢亂瞟。哭喪著臉,欲哭無淚,原還以為是個好差事兒,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搶來的,誰他娘的知道福安縣主厲氣這般重。他真是腦子被門擠了,又不是沒聽過福安縣主的威名,他當時是怎麽想的,怎麽就那般想不開了。

黎靜水收回目光,眼神清清淡淡掃向對面,看了好一會兒,直看的對面幾人手心冒汗,雙腿抖如篩糠,這才冷冷開口:“說我犯事,所犯何事?我堂堂聖上親封縣主,難道是區區一個京兆府尹想傳喚便傳喚的?”

說罷擡手狠狠拍向石桌,手下力道使了個十乘十,聲音狠厲喝道:“可笑至極。”

再去瞧那桌面,竟是生生被拍的裂了數條縫兒,蜿蜒扭曲,蔓延至對面幾人的眼裏。

何大明身後四人,當即噗通幾聲,紛紛嚇得跪在地上,面色慘白,瑟瑟發抖,心中叫苦不疊,娘喲!這是遭的什麽孽喲!

何大明也好不到哪裏去,雙眼瞪的如銅鈴那般大,死死盯著那石桌上的裂縫,嘴唇抖啊抖,都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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