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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禿頭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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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禿頭佬

秦嶺深處那驚心動魄的燭龍,像一場噩夢,被重重甩在了身後。當黑瞎子一腳踏進自家那爬滿青苔的院門,聞著熟悉的泥土、草木和貓毛味時,他第一次覺得這破舊小院簡直是人間仙境。

他把自己摔進廊下的舊竹躺椅,椅子不堪重負地發出一聲呻吟。琥珀色的貓從張起靈腳邊躥過來,輕盈地跳上他肚子,找了個舒服位置團好,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可算……他娘的……回來了……” 黑瞎子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全身骨頭都散了架。他掀起眼皮,看著院中那個沈默的身影——張起靈正拿著小鏟子,一絲不茍地給墻角那幾株半死不活的蘭草松土,動作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啞巴,” 黑瞎子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滄桑,“我現在算是明白,為啥三爺那老狐貍,非得把你和我這倆‘高價貨’綁一塊兒,硬塞給小三爺當保鏢了。”

張起靈動作沒停,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神表示疑問。

黑瞎子擼著貓,語氣充滿了後怕和深刻的領悟:“那小祖宗……他根本就不是招邪!他那是開邪祟批發市場的!走哪兒哪兒炸!秦嶺那地方,沒聽說有活物見過燭龍吧?好家夥,他一來,直接給人老家都掀了!要不是你反應快……” 他打了個寒噤,不敢想那後果,“這活兒,換別人來,別說傭金了,命都得折進去當添頭!三爺這老狐貍,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還好老子當時有先見之明,狠狠敲了他一筆,要不然,這趟真是虧得褲衩都不剩!”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伸手撈過旁邊小幾上的涼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涼意順著喉嚨下去,才覺得心氣兒順了點。看著張起靈沈靜的側影,再看看懷裏打呼嚕的貓,一種“總算能消停幾天,好好跟啞巴培養培養感情”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甚至開始琢磨晚上是燉個老母雞湯給啞巴補補,還是弄點他喜歡的清蒸魚。

這歲月靜好的日子,勉強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夕陽剛把院墻染成一片暖橘色,那只被吳三省專門用來聯系他們的、加密過的破舊手機,再次發出了催命般的嗡鳴。

黑瞎子正蹲在壓水井邊,吭哧吭哧地搓洗張起靈那件連帽衫。聽到聲音,他動作一僵,肥皂泡順著手臂滑下來都沒察覺。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黑著臉甩幹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走過去拿起手機。屏幕上只有一條極其簡短的信息:【西沙。汪藏海疑蹤。啞巴易容上船,貼身護吳邪,尋墓。瞎子暗處清障。船上有吳家人。資料在碼頭“老地方”。】

“操!” 黑瞎子低吼一聲,差點把手機捏碎。他猛地擡頭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正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懷裏抱著貓,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它柔軟的毛發。他似乎也聽到了手機震動,擡起眼,平靜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把手機屏幕懟到他面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暴躁和疲憊:“又來!西沙!海上!汪藏海那老陰比的地盤!讓你易容上船,貼、身、保護那個行走的邪祟吸引器!” 他著重強調了“貼身”兩個字,牙根有點發酸。

張起靈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的字。當看到“汪藏海”三個字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一些破碎的、帶著冰冷海水和古老墓穴氣息的畫面碎片,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巨大的青銅門扉,扭曲的星圖,還有某種被刻意抹去的、令人心悸的空白。這感覺和上次看到“秦嶺”時有些類似,但指向更清晰,也更沈重。

*汪藏海……*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撬動了那些被外來靈魂記憶強行灌入、卻始終模糊的關於“未來”的認知。保護吳邪,找到汪藏海的墓……似乎,是某個龐大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嗯。”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應承。沒有多餘的話,眼神重新恢覆了沈靜。

黑瞎子看著他這反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啞巴同意了……為了那些該死的、他想不起來的“計劃”和“責任”。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像頭困獸一樣在院子裏踱了兩步,最終還是認命地、惡狠狠地對著空氣罵了一句:“媽的!姓吳的,這次回來,老子非得把你那盤口翻倍的傭金連本帶利榨出來!” 罵完,他認命地走向堂屋,去翻找上次沒用完的易容工具。

……

幾天後,南海某艘駛向未知海域的考察船上。

鹹腥的海風帶著特有的潮濕黏膩感,吹拂著甲板。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

黑瞎子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水手服,帽檐壓得很低,臉上也做了些細微的改動,看起來像個沈默寡言的老船員。他正倚在船舷的陰影裏,假裝檢修纜繩,墨鏡後的目光卻如同探照燈,死死鎖定在甲板另一端,那個被一群人圍著的、穿著不合身西裝、頂著鋥亮地中海、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身影上。

那就是張起靈易容的“張禿子”——張灝教授。

油膩膩的幾縷頭發勉強蓋住光亮的頭頂,金絲眼鏡滑到鼻尖,說話時唾沫橫飛,手舞足蹈,正操著一口蹩腳的港普,對著圍著他的幾個年輕船員和學者,口若懸河地吹噓著自己“輝煌”的考古經歷:

“哎喲!不是我跟你們吹啦!當年在埃及啦,那法老的金字塔,我跟進自家後花園一樣啦!那個木乃伊哦,非要拉著我合影,嚇得我喲……嘖嘖嘖!還有那個瑪雅人的水晶頭骨,非說跟我有緣要送給我,我哪敢要啦?那是國寶!國寶懂不懂啦?”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誇張地比劃著,手指幾乎要戳到旁邊一個年輕船員的臉上。那神態,那語氣,那肢體語言……活脫脫就是一個市儈、浮誇、滿嘴跑火車的江湖騙子!

黑瞎子看得嘴角直抽抽,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他媽……這他媽是他親手給啞巴弄出來的造型!雖然要求是“油滑、不起眼、便於套話”,但他萬萬沒想到,啞巴張起靈,那個沈默如冰、氣質如雪的“啞巴張”,一旦演起這種角色,竟然能猥瑣得如此渾然天成!

更讓黑瞎子酸得後槽牙都要咬碎的是,吳邪那小子居然也在那群人裏!

而且吳邪看“張禿子”的眼神……不對勁!

吳邪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帶著明顯的鄙夷或看笑話的神情。他微微皺著眉,眼神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困惑和探究,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親近感?

“張教授,” 吳邪的聲音穿過人群,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您剛才說的那個……關於海底沈船定位的特殊方法,能再詳細說說嗎?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張禿子”立刻像找到了知音,綠豆般的小眼睛透過鏡片刷地亮了起來,臉上的油光都仿佛更盛了幾分!他猛地撥開擋在身前的人,幾步就躥到吳邪面前,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吳邪臉上:

“哎呀!小吳同志!有眼光!有前途!” 他激動地一把抓住吳邪的手,用力搖晃著(黑瞎子在陰影裏看得眼皮直跳,拳頭硬了),“我就說嘛!這麽多人,就你有慧根!來來來,我跟你說,這個海底磁場幹擾啊,它是有規律的!關鍵是要會聽!聽海龍王打呼嚕的聲音!我跟你講,我這耳朵,那是經過特殊訓練的……”

他拉著吳邪,滔滔不絕,唾沫橫飛,身體幾乎要貼到吳邪身上去。那副諂媚又故作高深的猥瑣樣子,看得旁邊幾個學者直翻白眼。

可吳邪呢?他竟然沒有像對待其他騷擾者那樣立刻甩開手!他只是微微蹙著眉,身體有些僵硬,似乎不太適應這種過分熱情的肢體接觸,但眼神裏的困惑更深了,甚至……還帶著點耐心?他居然真的在聽“張禿子”那套明顯是胡謅八扯的“海龍王打呼嚕”理論!

黑瞎子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噌”地直沖天靈蓋,混合著濃得化不開的酸水,在五臟六腑裏翻騰!他死死攥著手裏沾滿油汙的扳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墨鏡都快遮不住他眼裏噴出的怒火。

吳邪這小子什麽毛病?!對著這麽個猥瑣禿頭老騙子,居然還能有好感?!啞巴平時連話都懶得跟他說!

他心裏瘋狂咆哮,恨不得立刻沖過去把那只抓著吳邪手腕的、屬於“張禿子”的油爪子給剁了!再撕下那張礙眼的人皮面具!

“瞎子哥?你沒事吧?臉怎麽這麽黑?” 旁邊一個真正的水手湊過來,疑惑地看著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黑瞎子,“是不是暈船了?”

黑瞎子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頭的滔天酸浪和怒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沒……沒事!纜繩有點銹,硌手!” 他惡狠狠地用扳手砸了一下無辜的纜繩,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甲板那邊,“張禿子”還在拉著吳邪,唾沫橫飛地“傳授”著他的“獨家秘技”,吳邪則一臉茫然又似乎帶著點奇異的專註聽著。海風吹過,帶來“張禿子”那極具辨識度的、聒噪的笑聲。

黑瞎子扭過頭,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潮濕空氣,努力平覆著翻江倒海的醋意。任務……任務要緊……他不斷催眠自己。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這破船怎麽還不沈?!這趟活兒結束,他非得把啞巴身上那禿頭佬的味兒洗掉三層皮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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