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差輩兒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23章 夏，雨，和你 差輩兒了。
江可宜攥緊了袋子的提手, 夜風吹過耳畔，吹進衣領，同時也把袋子吹得沙拉沙拉響。
她吐了口氣，終於感覺輕松。
“為什麽？”宋存依舊抓著她的手腕。
“別問了, 反正我沒有跟你生氣, ”江可宜依舊緊抓著袋子, 但低下了眼，剛剛擡高的聲音好像耗盡了她力氣似的, 聲音細若蚊吶, “我生自己的氣而已。”
但宋存還是聽清了, “還是因為樂康的案子？”
“……不是。”
“那是什麽？”
宋存額前碎發被吹起來, 露出白凈額頭, 眼神執著得好像她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 就不打算罷休。
江可宜擡起視線, 盯著他看了兩秒，真的不懂怎麽會有人能遲鈍得這麽怪異。
又垂下眼睛，拖鞋是藍白條紋的人字拖，被她在地上蹭了下, 白色的邊呈了點灰。
“你確定要我說？你會認為我奇怪。”
她說不清到底是在意他有孩子這回事，還是在意他有過婚姻的這個事實，又或者是他去了海城, 就是為了見他的前妻。
“我不會。”
江可宜擡起頭, 宋存的目光過分真誠，讓她喉嚨發緊。
“你說吧。”他又張口。
“行, ”江可宜表情沈了下，盯著他，“你結過婚對不對？”
“啊？”
江可宜看他這樣自嘲笑了下：“我都知道了, 你有過孩子，有過婚姻，回海城也是為了見他們，當然，這也不關我的事，我不過就是氣我自己沒弄清楚，還像個傻帽似的圍你身邊轉，這樣講你懂了嗎？”
真的很傻帽，一時興起地追他，一時興起地結束熱情，最後反倒自己變成了被黑線畫成的圈困住的螞蟻，久久出不去。
“你不用在意我，真的。”她去抽回自己的手。
結婚？孩子？
宋存聽得雲裏霧裏，更迷茫了。
“我怎麽不在意？”他很懵，“什麽小孩兒？你說清楚。”
“沒什麽，”江可宜故作輕松笑了聲，“如果你不希望這件事被別人知道，我就當不知情，絕對不會說出去，那些消息也是，我都刪了，所以你放心。”
消息？
宋存這才恍然大悟，去掏手機，打開了聊天框，上面還停留在他說以後都不去遛六一的那個時間點上，是半個月之前。
往上翻了翻，終於看見了自己當時的解釋。
楞了下，忽然啞然失笑：“你是說這個？”
江可宜沒看，也沒回答，她沒心情，反正說出來就已經好受多了。
“糖糖！糖糖！”小寶見兩個人久久不前進，著急得手舞足蹈，腿蹬著，摟住宋存脖子往前拼命使勁。
“我帶她去就行。”江可宜換了鞋以後腳舒適了很多，從宋存懷裏抱走小寶，無視了他莫名彎著的眉眼。
有什麽好笑的，神經。
“拖鞋的錢我到時候轉你。”說完兀自朝前走。
走到人最多的那個攤位上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聲。
小寶很著急，迫不及待要到攤位前面看老漢做糖畫。
“等等，小寶，幹媽看下消息。”她怕是吳墨有什麽任務要布置，把小寶屁股托住，抽出來看。
小寶催她：“幹媽，近近，走走。”
“好，走……”剛邁了一步，忽然盯著屏幕楞在了原地。
快到嘴的鴨子：「我沒有小孩兒，也沒有結過婚。」
她皺起眉。
“更沒談過戀愛。”身邊忽然傳來一句。
江可宜肩膀一抖，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多了個高闊身影，人太多，她竟然完全沒註意到他腳步接近。
“你沒有……”
“對，沒有，”宋存誠懇點頭，“早知道你會誤會，我應該早點說明的，抱歉。”
“……”江可宜完全沒緩過勁。
沒結婚？沒小孩？
那這些日子她在幹嘛？自導自演了一出苦情大戲？
不肯認，有些臊，想逃。
但身體各處都動不了，像被定住了一樣。
手裏屏幕就這樣對著天，向宋存展露無疑。
她看見宋存表情裏漸漸露出疑惑，手指往下點了點，“快……到嘴的鴨子，是什麽意思？”
江可宜才回神，順著手指方向低頭瞄一眼，一口氣縮緊在喉嚨裏，“沒，沒有，你看錯了。”倉促熄屏。
攤位上的老漢坐在他那張小桌前，把已經熬好的呈琥珀色的滾燙的糖液舀起來，手腕靈活轉了下，桌上那塊石板上便漸漸開始有了圖案。
線條來來回回，曲曲折折，終於有了個龍的輪廓，再接著，又舀一勺糖，勾出了龍鱗紋路。
“龍龍！真的龍龍！”小寶看得張大嘴巴，不停拍著肉肉的手掌。
江可宜忍不住又看他一眼，“你說的真的是真的？”
宋存看著她笑，學她的說話方式：“真的是真的。”
眼神交匯，呼吸暫滯，她就這麽成為他眼裏五光十色裏的一抹倒影。
“……”
宋存見她不說話，視線瞟到她手上：“備註是……”
怎麽又繞回來了。
“你真看錯了。”江可宜趕緊撇開頭，抓住小寶手岔開話題道：“寶寶，龍龍好不好看？”
“好看！買買！”小寶鼓著掌。
“好，幹媽來買~”
剛說完，一只手臂伸到她正前方，舉著手機率先掃了碼。
“多少錢？”宋存拿著手機問老漢旁邊的助手。
助手比了個五，又比了個拳頭。
宋存付完了錢，轉而去掐小寶的臉，“買好了。”
“耶耶！”
話是對著小寶說，眼睛卻看著江可宜，似笑非笑的一雙。
“我又沒讓你買……”江可宜說了這句。
氣氛微妙，透出不可名狀的尷尬。
不是，非要糾結那個備註嗎……
“我自願買，”宋存說完這句默了下，而後也把視線挪走，去看老漢作畫，“小孩兒是我姥姥，回海城也是為了去看她，那些話是老太太發的，這樣解釋的話，你清楚了嗎？”
“我清楚了，你不用說了。”
“那能不生氣了嗎？”宋存扭頭。
“本來也沒生氣……我就是心情不好……”
“那你看我一眼，也解釋一下備註的事？”
“……看畫，看畫。”江可宜此時此刻只想現在立馬長出特異功能，直接一鍵到家。
那天怎麽只想著刪除聊天框，沒想過把備註改了……
宋存輕輕笑一聲，集市的燈光剛好打上她側臉，他盯著看。
老漢手裏線條沒斷，行雲流水地描紋路畫眼睛，青石板上圖案變得活靈活現起來，接著，他抽出一根竹簽，裹上糖液，黏在那條長相威武的龍的背部。
小寶目不轉睛，像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安靜得不像話。
江可宜擡頭去看小寶時，剛好和宋存定住的目光相撞。跟在等著她回答一下。
“我解釋……”人群中過於擁擠，江可宜被撞了下，幸好一雙手托了下她後背，又站穩，“謝謝。”
挪了一步接著說：“你要我解釋什麽……”
宋存眼神指指她手裏的手機，“鴨子？”
“……”
江可宜假裝沒聽見地往前走，一面問小寶：“是不是看不清？幹媽往前走一點好不好？”
宋存跟著，拉住她胳膊制止了她繼續前進。
江可宜想躲，但在人堆裏，簡直是甕中之鱉，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她清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自然：“男女授受不親啊，宋律師，你放開。”
宋存不動，顯然不打算放，又重覆那個備註，不過這次換成了前綴的形容詞，“快到嘴的？”
江可宜：“……”
她自知沒什麽可再狡辯的，有些惱羞成怒道：“對，就是快到嘴的鴨子，我想改什麽就改什麽，我的備註我做主，不行……”
“嗎……”對上宋存眼神之後又莫名心虛。
宋存嗯了聲，說：“行。”
終於安靜了。
江可宜在心裏為自己抹把汗。
結果，過了兩秒。
“非得是鴨子？”
宋存滿腦子先是冒出嘎嘎嘎的聲音，然後具體地幻化成了人，也跟眼前糖畫似的，一筆一劃勾勒出形狀，有點嫌棄。
江可宜有點破罐子破摔，撇了他一眼：“你沒完了。”
石板上的糖液已經徹底凝固，老漢繼續做下一個，旁邊的助手用小鏟刀沿著龍尾的部分輕輕一撬，晶瑩剔透帶著淡淡琥珀色的一條龍就開始騰飛了起來。
助手遞到了站在他們前邊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兒手上。
小寶迫不及待，手早就伸了出來，身子往下傾要去抓那男孩兒手裏的龍，嘴裏嚶嚶呀呀著混在人潮噪音裏，不知道在說什麽。
“這是人家小哥哥的，不是我們的呀，我們的爺爺還在做呢，”江可宜制止她，手指指了下攤位上那塊青石板，老漢又舀出了一勺糖液，按部就班地勾勒形狀，“看見沒有？”
小寶求糖心切，哪裏聽得進去，撲騰著鬧，江可宜手臂都快被她弄折了，“痛痛痛，宋存！”
宋存擺譜不動。
“……我一會兒就改，行吧？”
宋存這才從她手裏摟過小寶，穩穩放在他結實有力的臂彎中，睨著她，“現在改。”
江可宜給手機屏幕翻了過來，但遲遲不打開微信。
宋存哄了小寶兩句，說下一個就是她的，小寶不知道怎麽，還真的安靜下來，又張大嘴津津有味地看。
“不打開？”註意力又回到她身上。
江可宜猶如被架在火上烤，沒辦法了，打開微信點進他的頭像，“改什麽？”
“不是……鴨子就行。”
江可宜想了下，快速輸入：存存。
“這樣？”
“……”亮晃晃的屏幕光瞬間飄到宋存臉上，他在最頂層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兩秒視線，忽然覺得脖子後方發燙，撇開了眼神。
江可宜看他耳尖泛起一層薄紅，沒忍住笑意，那點尷尬就這樣煙消雲散。
她反客為主地又輸入，再懟到宋存眼前。
“或者，這樣？”
宋存看了眼，伸手過去按滅了她屏幕，“不要，不好。”
江可宜用他手指又摁亮屏幕，對著自己的臉劃開，欣賞這個備註，“怎麽不好？你比我大，叫哥哥不是正好嗎？”
宋存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還在她手裏，熱的，微微潮濕，指側能清除感覺到她指尖的柔軟，輕輕滑過，然後突然用手心完全包裹了起來。
他楞了下，卻沒想要抽開手。
有種很不同的甚至是奇異的跳動存在在他的胸腔裏。
江可宜看他沒逃，某些東西忽然變得很確定。
她低頭笑了下，單手操作手機，還是把備註改成了存存。
“好像還是這樣比較親切。”
宋存心思全在那根被暖意擁抱的食指上，沒聽清她說話，啊一聲。
江可宜往上移了移自己的手，牽住他完整的食指，很明顯，他的食指比她的手心寬度要長，她用大拇指輕輕彎了下，在他指腹上蹭了蹭。
“存存。”這樣叫他。
宋存這回聽清了，沈默片刻，說句：“隨你……”
“隨我？那我還是改回快到嘴的鴨子。”
“不行。”這回倒回答得快。
江可宜笑了下，當著他的面重新把聊天框置了頂，按滅屏幕塞回了口袋。
“對了，還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
“你真的真的沒談過戀愛？”江可宜用指甲懟了下他指腹，“我可以測謊，痛就是騙人。”
宋存哼笑一聲，覺得她神經，“沒必要騙你，沒談過。”
江可宜摁了摁手，但可能沒用好力度，指尖撇到了一邊，給宋存劃了好一下。
“痛嗎……”這不是測謊，這是真的關心，松開了手要去看他食指。
宋存眉毛輕跳，抿緊唇後，憋出兩個字：“不痛……”
但江可宜清楚地看見了上頭一條白痕，“……”
眨著眼看他，靜靜地盯了會兒。
哦…原來這人開竅了是這樣的。
宋存手指沒放下，放在她手心裏，“還有嗎？”
“嗯？”
宋存說：“沒別的事要問？”
江可宜把他手指推了回去，拿喬一般說：“沒了，犯不著測了，反正你痛也裝不痛。”
“確實有點痛，但我說的是真話。”宋存很真誠地看著她。
江可宜受不了這眼神，她覺得他再這麽看她，她可能會控制不住想親上去……
撇開了頭。
正好助手又遞出來一根做好的糖畫龍，小寶又伸出手去，結果，硬生生看著那條龍飛到了另一個小姐姐手上。
小寶完全繃不住，立馬放聲大哭。
宋存：“……”
江可宜：“……”
不該騙她說下一個會給她的。
眼見收不住場，怎麽哄都無濟於事，江可宜只能選擇搬救兵。
這個電話也正好解救了被“嚴刑逼供”的張蕾欣。
她匆匆出來，問江可宜在哪裏，又感嘆說真是救了她一命。
經過宋存的一番交涉和江可宜的適時補充，老漢現在手裏正做的這根終於輪到小寶。
看見小寶紅彤彤的大眼睛，老漢做得越發認真細致，甚至給那條龍戴上了一頓蝴蝶結，仍是惟妙惟肖的。
江可宜碰了碰宋存，“我們這樣騙人，如果遭天譴的話，你可以攔我前面吧？”
“你想我攔你前面？”
江可宜擡眼看看面前如此精雕細琢的一張臉，嘖了一聲，“算了，我有點舍不得。”
宋存莫名心跳有點快，把小寶換到另一邊手上抱著，隔絕了江可宜溢出來的眼神光。
又和以前一樣了，裏面灼人。
張蕾欣到的時候，小寶的龍也新鮮出爐了，老漢滿臉都是稀罕，沖小寶笑著說：“下次再來，爺爺給你做個兔兔。”
渾厚嗓音說出兔兔兩個字，還是讓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江可宜搓了搓胳膊。
“冷？”宋存問。
江可宜搖頭，看著已經落進張蕾欣懷裏歡歡喜喜的小寶，忍不住上手刮了下她小臉，“這下滿意啦？幹媽腿都廢了。”
小寶舌頭舔著小糖龍，一個勁地笑，“幹媽，好好。”
張蕾欣剛剛是從宋存手裏接過小寶的，所以指了指宋存，“跟哥哥道謝沒有？”
小寶：“哥哥，好好。”
宋存摸了摸她腦袋。
江可宜說：“差輩兒了吧？”
瞄了宋存一眼，宋存正看手機，沒對上視線。
又忙什麽呢。
張蕾欣對小寶說句乖之後問江可宜：“你不介紹一下？”
江可宜說行，站到已經放下手機的宋存身邊，手掌一攤，飄在他下巴下方，“宋存宋律師，我的上司。”
“這麽正經？”張蕾欣笑了下。
江可宜瞪她一眼，又指著她給宋存介紹：“張蕾欣，我表姐，也是小寶的媽媽。”
“你好。”
“你好，宋律。”
兩個人互相致意了下。
“好了，走吧，除了這個糖畫攤也沒什麽好看的。”江可宜說。
宋存回了一下頭，莫名感覺身後有視線。
“怎麽了？”
人群熙攘，看著沒什麽異常，應該是多心，宋存說沒事。
張蕾欣的車就在路邊，她顯然不打算再回去紅家宴討嫌，問江可宜：“要不要送你們？”
江可宜看向宋存。
宋存說不用，他還有點事。
張蕾欣把小寶放進安全座椅的間隙，江可宜問：“你去哪兒？”
宋存說：“醫院。”
江可宜踮腳摸摸他額頭：“生病了？”
宋存把她手拿下來，“不是我，是之前一個當事人，我老師的女兒，情況不太好，我去看看……”
剛說完，他手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提示音嗡一聲，溘然消逝。
握住江可宜手的手臂收了回去，神色變得緊張，“我先走，一會兒說。”
江可宜沒多想，點點頭說好，目送他上了出租車才鉆進張蕾欣車裏。
“別依依不舍啦。”張蕾欣堆著笑意把江可宜腦袋轉回來。
“我哪有……”說著去低頭看手機，剛才手機就響了，她沒掏出來看。
遠去的車尾燈在窗外一路向南，已經不見影蹤，只有不斷湧入的車流把光線灑進了她的手掌。
屏幕倏然一亮。
存存：「晚點再見一面吧。」
她忍不住笑了下，快速輸入：「好，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可宜攥緊了袋子的提手, 夜風吹過耳畔，吹進衣領，同時也把袋子吹得沙拉沙拉響。
她吐了口氣，終於感覺輕松。
“為什麽？”宋存依舊抓著她的手腕。
“別問了, 反正我沒有跟你生氣, ”江可宜依舊緊抓著袋子, 但低下了眼，剛剛擡高的聲音好像耗盡了她力氣似的, 聲音細若蚊吶, “我生自己的氣而已。”
但宋存還是聽清了, “還是因為樂康的案子？”
“……不是。”
“那是什麽？”
宋存額前碎發被吹起來, 露出白凈額頭, 眼神執著得好像她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 就不打算罷休。
江可宜擡起視線, 盯著他看了兩秒，真的不懂怎麽會有人能遲鈍得這麽怪異。
又垂下眼睛，拖鞋是藍白條紋的人字拖，被她在地上蹭了下, 白色的邊呈了點灰。
“你確定要我說？你會認為我奇怪。”
她說不清到底是在意他有孩子這回事，還是在意他有過婚姻的這個事實，又或者是他去了海城, 就是為了見他的前妻。
“我不會。”
江可宜擡起頭, 宋存的目光過分真誠，讓她喉嚨發緊。
“你說吧。”他又張口。
“行, ”江可宜表情沈了下，盯著他，“你結過婚對不對？”
“啊？”
江可宜看他這樣自嘲笑了下：“我都知道了, 你有過孩子，有過婚姻，回海城也是為了見他們，當然，這也不關我的事，我不過就是氣我自己沒弄清楚，還像個傻帽似的圍你身邊轉，這樣講你懂了嗎？”
真的很傻帽，一時興起地追他，一時興起地結束熱情，最後反倒自己變成了被黑線畫成的圈困住的螞蟻，久久出不去。
“你不用在意我，真的。”她去抽回自己的手。
結婚？孩子？
宋存聽得雲裏霧裏，更迷茫了。
“我怎麽不在意？”他很懵，“什麽小孩兒？你說清楚。”
“沒什麽，”江可宜故作輕松笑了聲，“如果你不希望這件事被別人知道，我就當不知情，絕對不會說出去，那些消息也是，我都刪了，所以你放心。”
消息？
宋存這才恍然大悟，去掏手機，打開了聊天框，上面還停留在他說以後都不去遛六一的那個時間點上，是半個月之前。
往上翻了翻，終於看見了自己當時的解釋。
楞了下，忽然啞然失笑：“你是說這個？”
江可宜沒看，也沒回答，她沒心情，反正說出來就已經好受多了。
“糖糖！糖糖！”小寶見兩個人久久不前進，著急得手舞足蹈，腿蹬著，摟住宋存脖子往前拼命使勁。
“我帶她去就行。”江可宜換了鞋以後腳舒適了很多，從宋存懷裏抱走小寶，無視了他莫名彎著的眉眼。
有什麽好笑的，神經。
“拖鞋的錢我到時候轉你。”說完兀自朝前走。
走到人最多的那個攤位上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聲。
小寶很著急，迫不及待要到攤位前面看老漢做糖畫。
“等等，小寶，幹媽看下消息。”她怕是吳墨有什麽任務要布置，把小寶屁股托住，抽出來看。
小寶催她：“幹媽，近近，走走。”
“好，走……”剛邁了一步，忽然盯著屏幕楞在了原地。
快到嘴的鴨子：「我沒有小孩兒，也沒有結過婚。」
她皺起眉。
“更沒談過戀愛。”身邊忽然傳來一句。
江可宜肩膀一抖，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多了個高闊身影，人太多，她竟然完全沒註意到他腳步接近。
“你沒有……”
“對，沒有，”宋存誠懇點頭，“早知道你會誤會，我應該早點說明的，抱歉。”
“……”江可宜完全沒緩過勁。
沒結婚？沒小孩？
那這些日子她在幹嘛？自導自演了一出苦情大戲？
不肯認，有些臊，想逃。
但身體各處都動不了，像被定住了一樣。
手裏屏幕就這樣對著天，向宋存展露無疑。
她看見宋存表情裏漸漸露出疑惑，手指往下點了點，“快……到嘴的鴨子，是什麽意思？”
江可宜才回神，順著手指方向低頭瞄一眼，一口氣縮緊在喉嚨裏，“沒，沒有，你看錯了。”倉促熄屏。
攤位上的老漢坐在他那張小桌前，把已經熬好的呈琥珀色的滾燙的糖液舀起來，手腕靈活轉了下，桌上那塊石板上便漸漸開始有了圖案。
線條來來回回，曲曲折折，終於有了個龍的輪廓，再接著，又舀一勺糖，勾出了龍鱗紋路。
“龍龍！真的龍龍！”小寶看得張大嘴巴，不停拍著肉肉的手掌。
江可宜忍不住又看他一眼，“你說的真的是真的？”
宋存看著她笑，學她的說話方式：“真的是真的。”
眼神交匯，呼吸暫滯，她就這麽成為他眼裏五光十色裏的一抹倒影。
“……”
宋存見她不說話，視線瞟到她手上：“備註是……”
怎麽又繞回來了。
“你真看錯了。”江可宜趕緊撇開頭，抓住小寶手岔開話題道：“寶寶，龍龍好不好看？”
“好看！買買！”小寶鼓著掌。
“好，幹媽來買~”
剛說完，一只手臂伸到她正前方，舉著手機率先掃了碼。
“多少錢？”宋存拿著手機問老漢旁邊的助手。
助手比了個五，又比了個拳頭。
宋存付完了錢，轉而去掐小寶的臉，“買好了。”
“耶耶！”
話是對著小寶說，眼睛卻看著江可宜，似笑非笑的一雙。
“我又沒讓你買……”江可宜說了這句。
氣氛微妙，透出不可名狀的尷尬。
不是，非要糾結那個備註嗎……
“我自願買，”宋存說完這句默了下，而後也把視線挪走，去看老漢作畫，“小孩兒是我姥姥，回海城也是為了去看她，那些話是老太太發的，這樣解釋的話，你清楚了嗎？”
“我清楚了，你不用說了。”
“那能不生氣了嗎？”宋存扭頭。
“本來也沒生氣……我就是心情不好……”
“那你看我一眼，也解釋一下備註的事？”
“……看畫，看畫。”江可宜此時此刻只想現在立馬長出特異功能，直接一鍵到家。
那天怎麽只想著刪除聊天框，沒想過把備註改了……
宋存輕輕笑一聲，集市的燈光剛好打上她側臉，他盯著看。
老漢手裏線條沒斷，行雲流水地描紋路畫眼睛，青石板上圖案變得活靈活現起來，接著，他抽出一根竹簽，裹上糖液，黏在那條長相威武的龍的背部。
小寶目不轉睛，像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安靜得不像話。
江可宜擡頭去看小寶時，剛好和宋存定住的目光相撞。跟在等著她回答一下。
“我解釋……”人群中過於擁擠，江可宜被撞了下，幸好一雙手托了下她後背，又站穩，“謝謝。”
挪了一步接著說：“你要我解釋什麽……”
宋存眼神指指她手裏的手機，“鴨子？”
“……”
江可宜假裝沒聽見地往前走，一面問小寶：“是不是看不清？幹媽往前走一點好不好？”
宋存跟著，拉住她胳膊制止了她繼續前進。
江可宜想躲，但在人堆裏，簡直是甕中之鱉，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她清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自然：“男女授受不親啊，宋律師，你放開。”
宋存不動，顯然不打算放，又重覆那個備註，不過這次換成了前綴的形容詞，“快到嘴的？”
江可宜：“……”
她自知沒什麽可再狡辯的，有些惱羞成怒道：“對，就是快到嘴的鴨子，我想改什麽就改什麽，我的備註我做主，不行……”
“嗎……”對上宋存眼神之後又莫名心虛。
宋存嗯了聲，說：“行。”
終於安靜了。
江可宜在心裏為自己抹把汗。
結果，過了兩秒。
“非得是鴨子？”
宋存滿腦子先是冒出嘎嘎嘎的聲音，然後具體地幻化成了人，也跟眼前糖畫似的，一筆一劃勾勒出形狀，有點嫌棄。
江可宜有點破罐子破摔，撇了他一眼：“你沒完了。”
石板上的糖液已經徹底凝固，老漢繼續做下一個，旁邊的助手用小鏟刀沿著龍尾的部分輕輕一撬，晶瑩剔透帶著淡淡琥珀色的一條龍就開始騰飛了起來。
助手遞到了站在他們前邊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兒手上。
小寶迫不及待，手早就伸了出來，身子往下傾要去抓那男孩兒手裏的龍，嘴裏嚶嚶呀呀著混在人潮噪音裏，不知道在說什麽。
“這是人家小哥哥的，不是我們的呀，我們的爺爺還在做呢，”江可宜制止她，手指指了下攤位上那塊青石板，老漢又舀出了一勺糖液，按部就班地勾勒形狀，“看見沒有？”
小寶求糖心切，哪裏聽得進去，撲騰著鬧，江可宜手臂都快被她弄折了，“痛痛痛，宋存！”
宋存擺譜不動。
“……我一會兒就改，行吧？”
宋存這才從她手裏摟過小寶，穩穩放在他結實有力的臂彎中，睨著她，“現在改。”
江可宜給手機屏幕翻了過來，但遲遲不打開微信。
宋存哄了小寶兩句，說下一個就是她的，小寶不知道怎麽，還真的安靜下來，又張大嘴津津有味地看。
“不打開？”註意力又回到她身上。
江可宜猶如被架在火上烤，沒辦法了，打開微信點進他的頭像，“改什麽？”
“不是……鴨子就行。”
江可宜想了下，快速輸入：存存。
“這樣？”
“……”亮晃晃的屏幕光瞬間飄到宋存臉上，他在最頂層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兩秒視線，忽然覺得脖子後方發燙，撇開了眼神。
江可宜看他耳尖泛起一層薄紅，沒忍住笑意，那點尷尬就這樣煙消雲散。
她反客為主地又輸入，再懟到宋存眼前。
“或者，這樣？”
宋存看了眼，伸手過去按滅了她屏幕，“不要，不好。”
江可宜用他手指又摁亮屏幕，對著自己的臉劃開，欣賞這個備註，“怎麽不好？你比我大，叫哥哥不是正好嗎？”
宋存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還在她手裏，熱的，微微潮濕，指側能清除感覺到她指尖的柔軟，輕輕滑過，然後突然用手心完全包裹了起來。
他楞了下，卻沒想要抽開手。
有種很不同的甚至是奇異的跳動存在在他的胸腔裏。
江可宜看他沒逃，某些東西忽然變得很確定。
她低頭笑了下，單手操作手機，還是把備註改成了存存。
“好像還是這樣比較親切。”
宋存心思全在那根被暖意擁抱的食指上，沒聽清她說話，啊一聲。
江可宜往上移了移自己的手，牽住他完整的食指，很明顯，他的食指比她的手心寬度要長，她用大拇指輕輕彎了下，在他指腹上蹭了蹭。
“存存。”這樣叫他。
宋存這回聽清了，沈默片刻，說句：“隨你……”
“隨我？那我還是改回快到嘴的鴨子。”
“不行。”這回倒回答得快。
江可宜笑了下，當著他的面重新把聊天框置了頂，按滅屏幕塞回了口袋。
“對了，還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
“你真的真的沒談過戀愛？”江可宜用指甲懟了下他指腹，“我可以測謊，痛就是騙人。”
宋存哼笑一聲，覺得她神經，“沒必要騙你，沒談過。”
江可宜摁了摁手，但可能沒用好力度，指尖撇到了一邊，給宋存劃了好一下。
“痛嗎……”這不是測謊，這是真的關心，松開了手要去看他食指。
宋存眉毛輕跳，抿緊唇後，憋出兩個字：“不痛……”
但江可宜清楚地看見了上頭一條白痕，“……”
眨著眼看他，靜靜地盯了會兒。
哦…原來這人開竅了是這樣的。
宋存手指沒放下，放在她手心裏，“還有嗎？”
“嗯？”
宋存說：“沒別的事要問？”
江可宜把他手指推了回去，拿喬一般說：“沒了，犯不著測了，反正你痛也裝不痛。”
“確實有點痛，但我說的是真話。”宋存很真誠地看著她。
江可宜受不了這眼神，她覺得他再這麽看她，她可能會控制不住想親上去……
撇開了頭。
正好助手又遞出來一根做好的糖畫龍，小寶又伸出手去，結果，硬生生看著那條龍飛到了另一個小姐姐手上。
小寶完全繃不住，立馬放聲大哭。
宋存：“……”
江可宜：“……”
不該騙她說下一個會給她的。
眼見收不住場，怎麽哄都無濟於事，江可宜只能選擇搬救兵。
這個電話也正好解救了被“嚴刑逼供”的張蕾欣。
她匆匆出來，問江可宜在哪裏，又感嘆說真是救了她一命。
經過宋存的一番交涉和江可宜的適時補充，老漢現在手裏正做的這根終於輪到小寶。
看見小寶紅彤彤的大眼睛，老漢做得越發認真細致，甚至給那條龍戴上了一頓蝴蝶結，仍是惟妙惟肖的。
江可宜碰了碰宋存，“我們這樣騙人，如果遭天譴的話，你可以攔我前面吧？”
“你想我攔你前面？”
江可宜擡眼看看面前如此精雕細琢的一張臉，嘖了一聲，“算了，我有點舍不得。”
宋存莫名心跳有點快，把小寶換到另一邊手上抱著，隔絕了江可宜溢出來的眼神光。
又和以前一樣了，裏面灼人。
張蕾欣到的時候，小寶的龍也新鮮出爐了，老漢滿臉都是稀罕，沖小寶笑著說：“下次再來，爺爺給你做個兔兔。”
渾厚嗓音說出兔兔兩個字，還是讓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江可宜搓了搓胳膊。
“冷？”宋存問。
江可宜搖頭，看著已經落進張蕾欣懷裏歡歡喜喜的小寶，忍不住上手刮了下她小臉，“這下滿意啦？幹媽腿都廢了。”
小寶舌頭舔著小糖龍，一個勁地笑，“幹媽，好好。”
張蕾欣剛剛是從宋存手裏接過小寶的，所以指了指宋存，“跟哥哥道謝沒有？”
小寶：“哥哥，好好。”
宋存摸了摸她腦袋。
江可宜說：“差輩兒了吧？”
瞄了宋存一眼，宋存正看手機，沒對上視線。
又忙什麽呢。
張蕾欣對小寶說句乖之後問江可宜：“你不介紹一下？”
江可宜說行，站到已經放下手機的宋存身邊，手掌一攤，飄在他下巴下方，“宋存宋律師，我的上司。”
“這麽正經？”張蕾欣笑了下。
江可宜瞪她一眼，又指著她給宋存介紹：“張蕾欣，我表姐，也是小寶的媽媽。”
“你好。”
“你好，宋律。”
兩個人互相致意了下。
“好了，走吧，除了這個糖畫攤也沒什麽好看的。”江可宜說。
宋存回了一下頭，莫名感覺身後有視線。
“怎麽了？”
人群熙攘，看著沒什麽異常，應該是多心，宋存說沒事。
張蕾欣的車就在路邊，她顯然不打算再回去紅家宴討嫌，問江可宜：“要不要送你們？”
江可宜看向宋存。
宋存說不用，他還有點事。
張蕾欣把小寶放進安全座椅的間隙，江可宜問：“你去哪兒？”
宋存說：“醫院。”
江可宜踮腳摸摸他額頭：“生病了？”
宋存把她手拿下來，“不是我，是之前一個當事人，我老師的女兒，情況不太好，我去看看……”
剛說完，他手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提示音嗡一聲，溘然消逝。
握住江可宜手的手臂收了回去，神色變得緊張，“我先走，一會兒說。”
江可宜沒多想，點點頭說好，目送他上了出租車才鉆進張蕾欣車裏。
“別依依不舍啦。”張蕾欣堆著笑意把江可宜腦袋轉回來。
“我哪有……”說著去低頭看手機，剛才手機就響了，她沒掏出來看。
遠去的車尾燈在窗外一路向南，已經不見影蹤，只有不斷湧入的車流把光線灑進了她的手掌。
屏幕倏然一亮。
存存：「晚點再見一面吧。」
她忍不住笑了下，快速輸入：「好，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