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僅你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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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夏，雨，和你 僅你可見。
江可宜看見他怔楞的眼神, 還故意逗他，“這個稱呼你也不喜歡？”
一面用手指來數，“宋存，宋律師, 哥哥, 你都不喜歡的話……”
她假作思考狀, 過一秒，拳頭在另一只手掌上敲了下, “知道了, 那我叫你存存吧？”
接著看見視線裏, 對面人的耳根從淡淡紅暈到徹底紅透。
宋存臉冷著喊她名字。
“好啦好啦, 我不說了, ”她被他反應逗得捧腹大笑, “宋律師, 你怎麽這麽容易害羞，我就開個玩笑！”
宋存撇了她一眼，又趕緊收回，眼神飄忽著也沒個定點, 這一秒，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甚至是無力。
他居然從來沒想過這裏頭還摻雜了感情因素。
他想到姥姥之前讓他去相親, 他不樂意, 然後罵他是個不開竅的。
以前沒覺得，如今才對自己的遲鈍有了實感。
一時沒法應對, 索性扭過頭去不搭話。
可江可宜的性子就是你退我偏要進。
不僅湊上他跟前，還故意夾著嗓音，“可是容易害羞的律師還真挺少見的, 那你跟客戶怎麽辦？”
她繞著頭發，好像真在幫他想辦法一樣。
“你註意距離，”宋存往右走了走，想著既然看出來了，就不要徒留希望給她，“我沒想過戀愛或結婚。”
起碼現下的確沒考慮過這些，他從未想過要在哪裏落腳生根，除了有姥姥的海城，但那兒有些事，他還沒做好準備去消化。
江可宜聞言有些懵，怎麽突然扯到這上頭了？
可在她聽來，這簡直是關系的飛速進步，不戀愛、不結婚，她都沒問題啊，不就做炮友嗎？
跟帥哥的話，她完全ok。
她心領神會地點頭，“這樣啊，懂了。”
“真懂了？”宋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江可宜信誓旦旦，“真懂了。”
宋存松了口氣，“那就行。”
六一被管控了玩耍的時間，二十分鐘後，宋存給它重新系上狗繩，兩個人一路往回走。
江可宜收到彭麗消息，說這個月還是回不來，要她一個人住要當心。
她回覆道：「放心啦，我沒問題。」
彭麗又說：「找對象的事也要積極！」
江可宜本來想回已經提上日程，但想到宋存說要跟她做炮友，於是回了句老媽你別急。
如果這份關系的體驗感還不錯的話，她就再想想辦法。
彭麗沒再回，江可宜幹脆把手機放下，在做個二十分鐘啞巴後，還是決定問宋存：“那你覺得，我們需不需要準備些什麽？”
她還不了解這個炮友關系維系的第一步是什麽。
她那麽久沒開口，宋存還以為她會徹底沈默下去，意料之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沒懂，“準備什麽？”
“你問我？”江可宜皺著眉，滿是驚訝。
“不然呢？”
聽聽聽聽，這是人話嗎？
她氣笑了。
但心大如她，瞬間說服了自己。
凡事都講求一個循序漸進，雖然他是男方，可是她不能存在性別刻板印象，也許是他對這事兒需要一個準備過程呢？
“行吧，那我來想想，”她說，“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答覆。”
“說什麽呢？”宋存一頭霧水，快步往前走，叨咕了句。
不過，反正他的想法和盤托出了，釋懷傷痛是她的事，他管不了。
……
但他終究是考慮欠妥。
隔天，依舊如此，打開門。
“嗨，存存。”
就是稱呼變了一個，而且，變得還更讓他起雞皮疙瘩了。
宋存忍不住又確認：“你昨天真懂了？”
江可宜斬釘截鐵點頭說：“真懂了啊，不然呢？還能假懂嗎？”
“那你今天來是……？”
江可宜拎著繩子遞他手裏，特灑脫的樣，“遛狗啊。”
“不過今天我沒空，我得去做準備了。”
“做什麽……”還沒說完，人跑遠。
宋存抿抿唇，以為她確實是真懂了。
他放下心，拉著六一下了樓。
江可宜也沒閑著，換上衣服，去找何迦集合。
那天的懷孕事件是個大烏龍，驗孕棒出了問題，打惡心也是因為吃壞了胃。
但結果卻意料之外，那位每天拽的二五八萬，不肯低一下頭的前男友來找何迦覆合了，不光覆合，他痛心疾首要給何迦一個家。
江可宜好說歹勸，但終究是局外人，眼睜睜看著二人領了證。
因為婚禮還沒辦，何迦恪守原則，還住在自己家裏，房間在二樓，進門一堆快遞，差點把江可宜絆著。
“你爸媽和你哥呢？”她穿越重重阻礙，才坐上那半邊尚有空間的沙發。
“沒在啊，忙得很。”何迦咬著薯片。
“你就不能把你這狗窩收拾收拾。”江可宜從屁股底下拎出一件吊帶，甩到一邊吐槽。
何迦於是把堆在沙發上的衣服挪到了妝凳上，“這樣行了吧？”
江可宜無語，“你真行，就這還結婚呢。”
何迦嘆了口氣，“別說這個了，其實我後悔了。”
江可宜：“？”
兩個人圍繞著那位前男友又聊了兩句，何迦最後得出結論：“我覺得吧，我已經不愛他了。”
江可宜：“……”
難怪說敏感多思是壞事，她用手指頭戳何迦腦門，“我看你是閑的，婚前焦慮？”
何迦想了想，“也有這個可能吧，我爸媽、他爸媽，四個人每天在我耳邊嗡嗡嗡，我頭都大了。”
但木已成舟，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何迦擺手說不提了，去外頭拿酒進來，勢必晚上要喝個不醉不歸的架勢。
江可宜謝絕了這個提議，“我不喝，還有正事要辦呢。”
何迦狐疑：“這大晚上的，明天還休息，你辦什麽正事？”
“大事！”
江可宜接著把宋存跟她說的話還原了一遍。
何迦喝了口冰酒，聽完差點噎住，喉管緊了一緊，皺起眉，“你是這麽理解他這句話的？”
江可宜聳聳肩，學宋存的口頭禪，“不然呢？”
何迦戳她腦門，“你沒想過人家是拒絕你啊？寶貝兒，我承認你有點姿色，但你要知道，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他也許就是不愛你這款呢。”
“我哪款？”
何迦上下把她打量一遍，最後落在她胸上，嘖一聲。
無聲勝有聲。
江可宜把扣子扣上一顆，頗有些掩耳盜鈴，“你當宋存那麽膚淺？而且你懂什麽呀，這樣穿衣服才顯瘦呢。”
“還顯瘦呢！”何迦圈了圈她手腕，又撂下，“你都瘦成什麽了！”
“好歹也是個B，別廢話了，”江可宜讓她別再跑偏，對她的猜想表示無所謂，“拒絕就拒絕唄，我看上他不就夠了？”
“你真行。”
江可宜切一聲，“沒你行。”
說完，兩個人開始莫名笑，提起杯，一人喝水一人喝酒，雙雙幹了。
何迦繼續把自己杯子倒滿，“你原本準備幹什麽正事？”
“哦哦對！”江可宜差點忘了正經的，“我準備買套來著。”
何迦一口酒噴出來。
江可宜趕緊站起來，看看自己衣服，還好沒沾上，“你臟不臟啊！”
“你買了？”
江可宜搖頭，“我不知道他尺寸，怎麽買？”
“那你來找我有屁用，我又沒那玩意兒。”
江可宜揚了揚下巴，“但你老公不是有？”
何迦不可置信地扭曲著眉毛和嘴角，“你想參考我老——”
還沒說完呢，江可宜一個抱枕丟過去，“能不能說點靠譜的？我是想著我不是沒……就找你問問應該買多大的。”
“你這嘰裏咕嚕的，能不能說清楚？”
江可宜哎呀一聲，“我不是沒跟人有過嗎？非逼我說明白是吧？”
何迦還真不知道，她知道江可宜愛跑火車，但沒想到她真半點實戰經驗也沒有。
“你認真的？”她拉江可宜坐下，平生第一次看她臉紅了，“我靠！你真沒有啊？”
江可宜打落她手，“閉嘴吧。”
何迦抱著腿嘚兒嘚兒地笑，被江可宜殺了一眼才收住，“你每個尺寸買一盒不完事兒了？他那個身高身板，我看小不了，你就從大號買起吧。”
“還有比大號更大的？”
何迦：“……”
江可宜得到建議，頗有些躊躇滿志。
馬不停蹄從何迦家裏離開，坐上車，徑直去最近的超市。
何迦好意提醒，發條消息給她：「你再問問，確定一下，別怪我沒提醒你，會錯意，尷尬的可是你。」
江可宜直接利落甩了個哦字給她，但完全沒打算搭理。
快到超市關門的點，她也來不及一個個種類地去查，走到那貨架，把所有牌子的大號以上款式都搜刮到購物車裏。
收銀是一個小妹妹，惶恐看了她一眼才給她結賬，她走的時候，還看見小妹妹從底下掏出了個手機唰唰打字。
江可宜本來沒覺得有什麽，回去路上，一個急剎車把購物袋裏的東西甩了一副駕之後才後知後覺有些臊。
確實買多了。
她到家樓下停穩車，一個個又裝回袋子裏，盤算著這得猴年馬月才能用完？就算用完了，人都得升天了吧。
越想越臉紅。
宋存遛完狗正準備上樓，遠遠就看見她坐在車裏笑。
夜風不冷，但他看著這情景，就是覺得雙臂涼嗖嗖的，真瘆人。
“她一直這麽奇怪？”問六一。
六一當然聽不懂了，只會汪汪叫著回應他。
宋存沈了口氣，算了，忍，為了六一。
摸摸它腦袋，“我如果真搬走了，你怎麽辦？”
六一用腦袋蹭他手掌，左蹭蹭右扭扭，尾巴像根天線似的晃呀晃，以行動代替回答。
宋存忍不住給它錄下來。
而下一秒，
“宋律師。”
鏡頭前移，來了一雙銀色單鞋。
他擡起頭，動作突然僵硬住，連錄制暫停鍵也忘了按。
江可宜彎下腰，按了中心的紅色小按鈕，幫他結束了關於她腳底上那雙銀色單鞋的探究。
撐著膝蓋擰眉看他：“你怎麽了？”
宋存把手機塞回兜裏站起來，“沒事。”
“真沒事？”
“嗯。”
江可宜順手接過他手裏的狗繩，把購物袋放在另一邊的手上藏著。
這是驚喜，驚喜是不能提前被發現的。
但如果他執意要問的話，她也會考慮一下把購物袋展給他看一眼。
她盯著他後腦勺，做法似的默念，問吧，問吧，問吧……
只是，還沒等來宋存提問，腿上一緊。
低下頭，六一還一個勁地繞著她轉圈。
它一圈一圈，狗繩也一圈一圈。
江可宜徹底被它綁了。
惱羞成怒，大喊一聲：“六一！”
六一正興奮，當然沒停下來，繼續伸著爪子繞啊繞。
江可宜迫於無奈把購物袋放下來去拉六一，但這小狗不知道怎麽的，今天跟條游魚一樣，怎麽抓也抓不住。
“宋存，你快點抓住它呀！”擡眼，卻發現他在笑。
幸災樂禍！
宋存不動，站在一旁做局外人，這會兒，完全忘記了那些情感上的是與非，就是純粹覺得逗趣、好玩。
“你是它主人，還治不住？”他說風涼話。
江可宜不想說近來六一的表現，它可太不把自己當主人了，每天扒著門，開了門就往過道上那扇格擋門那兒沖，簡直比她還積極。
更郁悶了，“你快過來！快給我解開。”
不知不覺跺著腳撒起嬌來。
宋存被她調戲過，但可見過她撒嬌，不自覺楞了片刻。
直到她又一聲——“宋存！”
頭皮都麻了。
動動腿，把六一提溜過來，將連接脖子的卡扣一解。
這一弓腰，卻看見了那白色購物袋裏滿滿當當的避孕套。
“……”
江可宜還站著解纏著小腿的繩子，就看見他露出了一臉鄙夷，好像害臊似的揮揮手，“回去了，再見。”
等她解開，宋存的背影已經隱進單元門裏消失不見。
發什麽神經……
她把購物袋提起來，狠狠揉了六一臉下巴，“小破狗！你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吧！”
六一嗚嗚一聲。
至此，這袋趕在超市關門前搜刮了貨架而來的驚喜，在今晚，全然沒了用武之地。
江可宜把袋子打了個結，丟進櫃子裏，靜待另一個時機。
……
宋存只對吳墨和六一說了要回海城的事，請了一周假，隔天早上七點便啟程上了高速。
下高速時在環城高架上遇上堵車，耽擱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飯點到了家。
老太太聽見行李箱的輪轂吱吱呀呀響，本來沒當回事，等大門口冷不丁出現個人才有所反應。
她穿著反鞋，急匆匆跑出來，一巴掌就呼在宋存胳膊上，“小赤佬！你怎麽回來了也不講！”
她手勁不大，宋存雖然被打了一掌，卻不痛不癢的，摟摟比自己矮了好一截的肩膀，“我回來了你不高興？”
老太太眉飛色舞，“高興！我怎麽不高興！”
她拉著宋存去房間，“幸好昨天我閑著沒事理了下，要不你這突然回來，還沒地方弄呢！真是，也不早點講。”
一邊說，一邊還在抻那條根本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床單。
宋存站著看她，那背比他先前離開時又佝僂了一些，染的頭發褪了顏色，頭頂鶴發長了許多，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她又老了不少。
“以後我留在海城，陪你怎麽樣？”他問。
老太太動作頓了下，接著，猛地轉身沖他胸口錘了一拳，“胡說八道什麽？”
宋存這回結結實實感到痛，摸摸胸口，繼而看著她開口：“沒胡說，我認真的。”
閆葛說老太太在家暈倒過一次，幸好鄰居正好上門送菜遇上，才及時送去了醫院，原本他爸是要給她做全身檢查的，但老太太犟得很，死活不願意，還不準他父親往外說，生怕傳進外孫耳朵裏。
外孫，說來挺諷刺，他其實算不得老太太的外孫。
他們之間，沒血緣關系。
當年，爸媽離開後，宋存就成了沒人要的喪家犬。
爸爸宋興是家中老三，原本要丟的孩子，在家裏從來沒受待見過，親生的爺爺奶奶自然不願意在他死後管這樣一個不受寵的兒子的後代，而媽媽覃玉芳那邊，親生的姥姥得了癌癥，走得早，姥爺在很多年後另娶，也就是現在的老太太，但沒幾年，他也撒手人寰。
宋存被送去老太太家時，家中還掛著白布條，老太太瘦小一個，穿著喪服，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和他對視了很久，開口第一句話是：沒人要你的話，你就留下來吧。
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老太太想薅他頭發，但無奈個子太矮夠不著，索性伸腿往他腿窩裏踹了一腳。
宋存防不勝防，膝蓋一彎，單膝跪在地上，“你幹嘛？”
終於被老太太逮著機會，往他腦門狠狠拍了一掌，“再給我放屁，你就給我滾出去。”
老太太在這片區裏是出了名的脾氣暴，宋存從小到大也很少惹她。
但也或許是吃準了他這性子就不是個能惹事、會頂嘴的人，老太太氣焰便越來越高，這兩年頗有些達到頂峰的勢頭。
宋存早有主意，繼續激她道：“真不需要我留下來陪你？”
老太太冷哼一聲，但咳嗽了一下，掐斷了身上的銳氣，“需要個屁。”
“行，那這樣，我們談個條件，你答應我這件事，我保證一刻也不多留，立馬回杭城。”
老太太上了鉤，睨他：“什麽事？”
“明天告訴你，你把時間留出來，陪我去個地方就行。”
“不去，你不說，我就不去。”
宋存不慌不忙打開行李箱，把裏面衣服一件件拿出來，“行吧，那我就不走了，現在網絡那麽發達，要辭工作，知會一聲就行。”
“小赤佬！你這個小赤佬！”老太太氣得跺腳。
看他還在拿衣服，咬咬牙攔住他，“行行行！”
宋存這才停了手裏動作，搭上她肩膀，似笑非笑，“午飯吃什麽？餓了。”
老太太朝他乜斜一眼，“看吧，你這回來了，我老太婆還得伺候你。”
雖是抱怨，卻還是沒停腳步，走進廚房，從窗口看他，“雞蛋肉絲面好伐？你愛吃。”
宋存笑著點頭看這口是心非的老太太，“行。”
但當他扭過頭的時候，笑容就再也保持不住了。
眼前飯桌，一個紫色的菜罩蓋著幾盤賣相不好看的剩菜，沒一絲熱氣，青菜葉發了黑，漂浮在滿滿的菜湯上。
“你中午就吃這個？”眉毛擰著結。
老太太順著他視線看過去，毫不在意地昂一聲，“不然多浪費？”
宋存一手端了一個盤子，走進廚房，一股腦倒掉。
老太太來不及挽救她的剩菜，懊惱地嘆氣，“你這個小赤佬喲！敗家！敗家！”一邊還跺著腳。
宋存看鍋裏已經沸騰的水，把火關小，鄭重其事地甩出警告眼神，“再被我看到，我這輩子都賴著不走了。”
“你，你——”老太太瞪大眼睛，說不出話，最後無力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然而，在嘆完氣之後，又往那鍋裏臥了兩個雞蛋。
宋存知道這威脅起碼能管用一段時間，便放心地出去繼續收拾行李，其實東西也不多，幾套換洗的衣服，還有那個做完的葡萄架木雕。
做木雕的手藝也是老太太教的，老太太曾經是木匠家的女兒，但因為不是男孩兒，沒能繼承家業，幸在心靈手巧，刻木雕刻出了一份事業，就這麽邊刻邊拉扯著他長大了。
雞蛋面做好，老太太在外頭喊他，他把木雕拿出去給老太太瞧。
老太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皺著眉頭，“做的什麽玩意兒？得不到你姥我的一半真傳，白教你！”
“是是是，你厲害。”
老太太說你別不信，起身要拿自己的寶貝來顯擺。
宋存吃著面看她晃進去，笑著搖搖頭。
這麽多年，還真是改不了這要比來比去的毛病。
老太太顯然在屋裏翻箱倒櫃，咚咚咚咚，一頓響。
宋存正要過去幫忙，背後忽然也傳來一響。
在咚咚聲裏捕捉到振動。
摸摸口袋，起身去自己屋。
手機擺在桌上，振一聲滑一下。
他伸手，卻沒拿穩，不小心按了接聽。
赫然一只熟悉眼睛的懟在屏幕那頭，接著，震耳欲聾一聲——“啊啊，要死了！”
江可宜早上到了律所才知道宋存請了一周假的消息。
她自然以為是他故意逃跑，於是給他發消息問是不是怕了，結果他沒回，這不，午休時間按捺不住，直接打了電話。
只是，點錯了，成了視頻通話。
原本想掛，誰知道居然通了。
啪，她又把電話掛了。
宋存這頭正疑惑，語音通話又打了過來。
他接起。
江可宜在樓道裏，四下裏安靜，說一句話都有回音，張口先道歉：“對不起哦，剛剛按錯啦。”
“有事找我？”
“聽說你請假了，那狗呢？你不遛了？”
宋存往外看，老太太手裏拿了個跟壇子一樣的東西走出來，對那頭說：“嗯，一周後就回，先掛了。”
“誒誒，”江可宜喊住他，“等會呀！”
宋存拿著手機看老太太動向，心不在焉問她：“怎麽了？”
江可宜想興師問罪來著，但一琢磨，這關系也沒到那份上，改口問他：“你是不是在忙？看你沒回消息。”
宋存這才低頭把通話最小化，往屏幕上頭翻，就看見她發了個問號。
他一下車就看見了，但不知道什麽意思，所以沒回。
“你只發了個問號。”
江可宜也看了眼，是問號沒錯，但這意思不明確嗎？
“對呀，但你沒回我。”
“……”
“餵？”江可宜聽那頭沒聲音了，自語道，“什麽破信號。”
宋存：“……”
老太太往他這裏看，他跟她指指手上的手機，回江可宜：“你沒問問題……好了，不說了，我真掛了。”
江可宜還來不及再說下一句，已經斷線。
氣憤到想捶墻，但，手還沒落下，樓道忽然一亮，門被打開。
吳墨站在樓道口，端了端他的眼鏡，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她剛才和宋存的通話內容，人挺雲淡風輕的問了句：“休息完了？”
江可宜一口氣憋在心裏，竭盡全力擺出個笑容，“對。”
“那就跟我走吧。”
她點點頭。
走出樓道又遲疑了一下，扭頭回去敲敲門板。
“你在幹嘛？”吳墨沒理解這行為，像看怪胎一樣的看她。
“沒事沒事！”
還是去樂康醫療，不過這次不一樣，她和吳墨分頭行動。
那次去事故現場勘查了之後，江可宜還是對那個上了鎖的儲物櫃耿耿於懷，總覺得裏頭蹊蹺不小。
還有那個經理，說話總避重就輕的，講話的時候神色也奇怪的不自然，於是她找吳墨討論了下，最後決定去找公司的內部人員打探點消息。
把手裏案子立完，兩個人在法院門口分道。
到了樂康醫療，她打了通電話，等了一會兒還沒見人出來。
今天天格外明媚，梅雨季像無聲無息結束了，擡頭時，看見藍天白雲，蔚藍天色上，兩團形狀奇異的雲掛在最高的樹梢上，是小狗追著小魚的形狀。
她拍了張照片，找到列表裏最上頭的那個聊天框，發送過去。
發完，上回那個說掉了眼鏡的員工金莉莉才從閘口跑出來。
她叉著腰連呼帶喘地說抱歉，“剛剛經理把我叫過去，耽擱了點時間。”
“沒事沒事。”江可宜看看四周，一把將金莉莉拉上了車。
金莉莉年紀和她相仿，那天她要走的時候忘了東西又回生產車間拿，看到金莉莉的時候，她正被那經理劈頭蓋臉地罵，當時馮明的架勢不說是驚天動地吧，也算得上是雷霆乍現了，她躲在一邊沒出來，直到雷霆消失，才找到金莉莉。
金莉莉看到她是意外的，但眼瞳裏隱隱露著光，跟得到救世主一樣，在她苦口婆心的循循善誘下，終於說到一個關鍵線索。
“你真是張師傅的徒弟？”
“對，我進車間的時候就是他一直帶著我，已經三年了。”
那天，金莉莉悄悄對她說，那個受傷的老員工張立強是她師傅，她有天遇上個麻煩，想找張立強幫忙，不小心聽見張立強和馮明在爭吵，好像為的就是新機器的事，張立強告訴馮明機器的閥門有點問題，但馮明卻把他罵了一通，還說他無中生有，沒事找事。
“機器閥門有問題的話怎麽在單子上還簽了名呢？”江可宜把車開遠了一個路口才問她。
金莉莉搖頭，低頭一個勁地摳手指，“我不知道，反正那天吵完架之後沒幾天，師傅就遇到那事了，我昨天還去了趟醫院，師傅還沒醒，師母拉著我一直哭……江律師，我師傅對我挺好的，師母也是，他們真的不可能故意鬧事要賠償……”
江可宜正聽著，聽見身邊忽然開始的抽泣聲，再一看，金莉莉流著眼淚。
“別哭別哭，總會有結果的，”江可宜摸紙巾給她。
金莉莉抹了淚水，繼續說：“還有上次你問的那個帶鎖的櫃子，車間的人都知道，是我師傅走了之後馮經理突然來鎖的。”
“裏面是什麽？”
“這個我也不清楚，那個櫃子只有經理能開，之前我師傅也有一把鑰匙，但我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他手裏了。”
“你師傅也有鑰匙？”
金莉莉點頭。
“行，知道了，”江可宜有了打算，擡腕看看表，“午休要結束了吧？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過去，也不遠。”金莉莉說完，卻沒下車，皺眉好像在猶豫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江律師，這事兒我只告訴了你，你——”
江可宜拍拍她肩膀，懂她顧慮，送上顆定心丸，“放心，我沒見過你。”
金莉莉這才安心下了車。
看著人走遠，江可宜才發動汽車，剛要踩油門，手機來了消息。
她興沖沖拿出來。
一看，一條垃圾短信——Fine me樂團整裝出發，全新回歸，別讓生活少了回響，本周……拒收請回覆R。
還樂團呢，她聽得懂嗎？
江可宜重重扣了個R回覆過去。
再點開那個聊天框，風平浪靜。
小狗還追著小魚，但小魚楞是不接招。
她不知道，宋存不是故意沒回，老太太拉著他講那個壇子生生講了一個多鐘頭。
從選木料開始，到鏤刻的每一步，連上面的每根紋理都要一一介紹。
最後問他：“看明白沒？這叫手藝。”
宋存撓撓耳垂，剛想說明白了，結果就看見壇子最底部一個標簽——木言工坊。
“……”
老太太趕緊用手捂住，提著壇子就要走，“看看看，你又看不明白，不給看了。”
“哦，不給看，那我去木言工坊再買個回來慢慢看。”
“臭小子，你給我滾出去！”老太太臉色一黑。
宋存笑得更歡，甚少出現大表情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弧度，“怎麽還惱羞成怒了？”
老太太不接話，回了臥室，把門一碰，又掏出一雙兇狠眼神，“自己洗碗去！”
“行。”
宋存把碗洗完，廚房收拾幹凈了才有空看手機，他在老太太講解壇子的中途給閆葛的父親閆醫生發了消息，問他明天上不上班，要帶老太太去檢查。
結果老太太劈手奪了他手機罵他不專心，還跟小時候一樣，威脅他再這麽看手機，當心眼睛瞎掉。
這樣的威脅對現在的他來說當然已經無效了，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
連接中的圈圈轉了一會兒，消息收了進來。
閆醫生說明天上午會在醫院等他們來。
宋存道了聲謝。
再接著，點進了江可宜的那條消息，他已經把備註改成了她的全名。
最新的消息是一張照片，狀似狗與魚的兩團雲絮懸在清澈透亮的天幕之上。
他放大看了看，還真挺新奇的，甚至，那團像狗的雲還和六一有點相像。
按了保存。
但，什麽意思？
他也學她，甩了個問號過去。
江可宜剛回到辦公室坐下，屁股還沒捂熱，振動先嚇得她抖了仨激靈，摸出手機看見個問號。
趕緊回覆：「可愛不可愛？」
宋存喝口水，見她回了，回：「挺可愛的。」
江可宜問：「你沒發現這兩朵雲像什麽嗎？」
宋存正要回，那邊又甩了一張照片過來，她用黃色的線條把兩朵雲的形狀勾勒了下，這下，狗和魚就變得更加活靈活現，通體白色的小狗撒開四肢奔跑著，藍白的小魚好像在天際游弋。
江可宜：「稀奇吧？我就這麽突然擡頭看了一下，就被我撞上了，我第一時間就想著發給你。」
宋存噎了一下，打字，「發給我？」
她不是說她懂了？
江可宜發來一個小狗跳著舞的表情包，「對呀，你不覺得很神奇？」
她又翻相冊找出剛剛掉頭時看到的另一個視角的雲團，繼續用線條勾勒。
依舊是那兩朵雲，只是姿勢換了，小狗追上了小魚，它們一同掉進無邊無際的海裏，高樓成了停靠的礁石，化作相擁的聖地。
宋存剛想回覆什麽，卻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提示音打斷思路。
江可宜：「換個地方，陸上的狗都能追到海裏的魚。」
那些拒絕的話突然變成泡沫，在他腦海裏消散，一時，他也忘記了自己剛才到底想發什麽。
於是也走到大門口擡頭看了一眼。
沒有相似的雲團，卻有另一番光景，是兩條飛機劃過帶出的長線。
拍下照，在江可宜發來的那句話下面發送過去。
江可宜聽見手機滴滴兩聲，把手機從剛剛送來的文件堆裏刨出來，看見這張照片。
「宋律師，你想說你和我是平行線呀？」
宋存覺得她還不算太遲鈍，剛要把自己輸入的嗯發過去，下一秒，
「那你怎麽知道這兩條線最後到底相交沒有？你再跑遠點去看看。」
宋存鬼使神差還真出了大門走了幾步。
但天那麽大，飛機劃過的軌跡更是尋無可尋，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舉動像個二百五。
聽她的幹嘛？
快速扣下一行字：「不看。」
那邊又是很快回覆：「五分鐘才回我，你指定去看了。」
宋存：“……”
她長了千裏眼？
江可宜看他又不回了，發了好幾個哈過去，「逗你玩呢！」
宋存往回走，「你沒工作？」
「有呀。」
江可宜拍了下自己雜亂的辦公桌。
「你看看，都要把我壓垮了，吳律師剝削我，什麽時候才能給你當助理？」
宋存：「我更剝削。」
「沒事，我就樂意被你剝削，只被你剝削。」
宋存停下腳步，“……”
耳廓莫名其妙發熱，一陣風吹過，涼了一陣，接著，更燙了。
胡說八道什麽呢。
老太太聽見關門聲出來看，才發現他像個傻子似的站在巷子口，手裏抱著個手機盯著看。
大喊一聲：“眼睛不要啦！”
剛吼完，一輛車從宋存身前疾馳而過，尾氣給他熏了個清醒。
收起手機，再也沒回江可宜。
江可宜忙到晚上，甚至加了個班，也沒等來下一條回覆。
於是甩出聊天記錄給何迦看，語音道：“魚被我嚇跑了？”
何迦正好在她家樓下等她回來，手裏拎著兩打啤酒，見到她下車，嘿嘿一笑，晃著兩只手，“我來給你洗洗腦子。”
江可宜白她：“我洗什麽腦子？”
何迦慢條斯理說：“戀、愛、腦啊。”
江可宜趁她不備，把電梯門一關。
等何迦等到第二趟電梯趕上去時，江可宜倒是給她留著門，但人正慢悠悠給六一餵食。
“我看你犯病，還玩小時候那套！”她把兩打啤酒往江可宜跟前一放，“一瓶，幹了，賠罪。”
江可宜還真幹了，但她太久不喝酒，苦得她直打哈哈，“要死啦何迦，買這麽難喝的玩意兒！”
何迦摟摟她肩膀，湊著她臉道：“那你還追那麽難追的玩意兒呢。”
江可宜立馬想到宋存，“誒你說他是不是喜歡男的啊？我看他平時在律所跟那倆男律師走得近得要命，這麽大個帥哥，喜歡男的，那不是白瞎了。”
何迦坦言相告：“他不是喜歡男的，我看啊，他只是不、喜、歡、你。”
江可宜嗯了一聲，沈默了。
何迦有點慌，“傷心啦？”
江可宜突然擡頭，“那怎麽辦？我要不去勾引他吧。”
何迦：“……”
“寶貝兒，你真省省吧，小心人家告你性騷擾，他可是律師，告你指定一告一個準。”
江可宜聳聳肩，“他不會。”
六一還在她手裏當人質呢，不對，狗質。
何迦無語：“你看他會不會。”
“看就看。”
於是，暮色四合，夜色濃郁時，宋存安頓完老太太，打開朋友圈，看到一張時間點停留在半個小時前的照片。
是江可宜。
她大概是剛洗完澡，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身上那件米白色吊帶有些松垮地掛著，人沒看鏡頭，用側臉貼著六一毛茸茸的腦袋，眼睛彎成月牙，左手還比著半顆心，輕點在六一的耳朵上。
配文是：僅你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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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可宜看見他怔楞的眼神, 還故意逗他，“這個稱呼你也不喜歡？”
一面用手指來數，“宋存，宋律師, 哥哥, 你都不喜歡的話……”
她假作思考狀, 過一秒，拳頭在另一只手掌上敲了下, “知道了, 那我叫你存存吧？”
接著看見視線裏, 對面人的耳根從淡淡紅暈到徹底紅透。
宋存臉冷著喊她名字。
“好啦好啦, 我不說了, ”她被他反應逗得捧腹大笑, “宋律師, 你怎麽這麽容易害羞，我就開個玩笑！”
宋存撇了她一眼，又趕緊收回，眼神飄忽著也沒個定點, 這一秒，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甚至是無力。
他居然從來沒想過這裏頭還摻雜了感情因素。
他想到姥姥之前讓他去相親, 他不樂意, 然後罵他是個不開竅的。
以前沒覺得，如今才對自己的遲鈍有了實感。
一時沒法應對, 索性扭過頭去不搭話。
可江可宜的性子就是你退我偏要進。
不僅湊上他跟前，還故意夾著嗓音，“可是容易害羞的律師還真挺少見的, 那你跟客戶怎麽辦？”
她繞著頭發，好像真在幫他想辦法一樣。
“你註意距離，”宋存往右走了走，想著既然看出來了，就不要徒留希望給她，“我沒想過戀愛或結婚。”
起碼現下的確沒考慮過這些，他從未想過要在哪裏落腳生根，除了有姥姥的海城，但那兒有些事，他還沒做好準備去消化。
江可宜聞言有些懵，怎麽突然扯到這上頭了？
可在她聽來，這簡直是關系的飛速進步，不戀愛、不結婚，她都沒問題啊，不就做炮友嗎？
跟帥哥的話，她完全ok。
她心領神會地點頭，“這樣啊，懂了。”
“真懂了？”宋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江可宜信誓旦旦，“真懂了。”
宋存松了口氣，“那就行。”
六一被管控了玩耍的時間，二十分鐘後，宋存給它重新系上狗繩，兩個人一路往回走。
江可宜收到彭麗消息，說這個月還是回不來，要她一個人住要當心。
她回覆道：「放心啦，我沒問題。」
彭麗又說：「找對象的事也要積極！」
江可宜本來想回已經提上日程，但想到宋存說要跟她做炮友，於是回了句老媽你別急。
如果這份關系的體驗感還不錯的話，她就再想想辦法。
彭麗沒再回，江可宜幹脆把手機放下，在做個二十分鐘啞巴後，還是決定問宋存：“那你覺得，我們需不需要準備些什麽？”
她還不了解這個炮友關系維系的第一步是什麽。
她那麽久沒開口，宋存還以為她會徹底沈默下去，意料之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沒懂，“準備什麽？”
“你問我？”江可宜皺著眉，滿是驚訝。
“不然呢？”
聽聽聽聽，這是人話嗎？
她氣笑了。
但心大如她，瞬間說服了自己。
凡事都講求一個循序漸進，雖然他是男方，可是她不能存在性別刻板印象，也許是他對這事兒需要一個準備過程呢？
“行吧，那我來想想，”她說，“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答覆。”
“說什麽呢？”宋存一頭霧水，快步往前走，叨咕了句。
不過，反正他的想法和盤托出了，釋懷傷痛是她的事，他管不了。
……
但他終究是考慮欠妥。
隔天，依舊如此，打開門。
“嗨，存存。”
就是稱呼變了一個，而且，變得還更讓他起雞皮疙瘩了。
宋存忍不住又確認：“你昨天真懂了？”
江可宜斬釘截鐵點頭說：“真懂了啊，不然呢？還能假懂嗎？”
“那你今天來是……？”
江可宜拎著繩子遞他手裏，特灑脫的樣，“遛狗啊。”
“不過今天我沒空，我得去做準備了。”
“做什麽……”還沒說完，人跑遠。
宋存抿抿唇，以為她確實是真懂了。
他放下心，拉著六一下了樓。
江可宜也沒閑著，換上衣服，去找何迦集合。
那天的懷孕事件是個大烏龍，驗孕棒出了問題，打惡心也是因為吃壞了胃。
但結果卻意料之外，那位每天拽的二五八萬，不肯低一下頭的前男友來找何迦覆合了，不光覆合，他痛心疾首要給何迦一個家。
江可宜好說歹勸，但終究是局外人，眼睜睜看著二人領了證。
因為婚禮還沒辦，何迦恪守原則，還住在自己家裏，房間在二樓，進門一堆快遞，差點把江可宜絆著。
“你爸媽和你哥呢？”她穿越重重阻礙，才坐上那半邊尚有空間的沙發。
“沒在啊，忙得很。”何迦咬著薯片。
“你就不能把你這狗窩收拾收拾。”江可宜從屁股底下拎出一件吊帶，甩到一邊吐槽。
何迦於是把堆在沙發上的衣服挪到了妝凳上，“這樣行了吧？”
江可宜無語，“你真行，就這還結婚呢。”
何迦嘆了口氣，“別說這個了，其實我後悔了。”
江可宜：“？”
兩個人圍繞著那位前男友又聊了兩句，何迦最後得出結論：“我覺得吧，我已經不愛他了。”
江可宜：“……”
難怪說敏感多思是壞事，她用手指頭戳何迦腦門，“我看你是閑的，婚前焦慮？”
何迦想了想，“也有這個可能吧，我爸媽、他爸媽，四個人每天在我耳邊嗡嗡嗡，我頭都大了。”
但木已成舟，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何迦擺手說不提了，去外頭拿酒進來，勢必晚上要喝個不醉不歸的架勢。
江可宜謝絕了這個提議，“我不喝，還有正事要辦呢。”
何迦狐疑：“這大晚上的，明天還休息，你辦什麽正事？”
“大事！”
江可宜接著把宋存跟她說的話還原了一遍。
何迦喝了口冰酒，聽完差點噎住，喉管緊了一緊，皺起眉，“你是這麽理解他這句話的？”
江可宜聳聳肩，學宋存的口頭禪，“不然呢？”
何迦戳她腦門，“你沒想過人家是拒絕你啊？寶貝兒，我承認你有點姿色，但你要知道，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他也許就是不愛你這款呢。”
“我哪款？”
何迦上下把她打量一遍，最後落在她胸上，嘖一聲。
無聲勝有聲。
江可宜把扣子扣上一顆，頗有些掩耳盜鈴，“你當宋存那麽膚淺？而且你懂什麽呀，這樣穿衣服才顯瘦呢。”
“還顯瘦呢！”何迦圈了圈她手腕，又撂下，“你都瘦成什麽了！”
“好歹也是個B，別廢話了，”江可宜讓她別再跑偏，對她的猜想表示無所謂，“拒絕就拒絕唄，我看上他不就夠了？”
“你真行。”
江可宜切一聲，“沒你行。”
說完，兩個人開始莫名笑，提起杯，一人喝水一人喝酒，雙雙幹了。
何迦繼續把自己杯子倒滿，“你原本準備幹什麽正事？”
“哦哦對！”江可宜差點忘了正經的，“我準備買套來著。”
何迦一口酒噴出來。
江可宜趕緊站起來，看看自己衣服，還好沒沾上，“你臟不臟啊！”
“你買了？”
江可宜搖頭，“我不知道他尺寸，怎麽買？”
“那你來找我有屁用，我又沒那玩意兒。”
江可宜揚了揚下巴，“但你老公不是有？”
何迦不可置信地扭曲著眉毛和嘴角，“你想參考我老——”
還沒說完呢，江可宜一個抱枕丟過去，“能不能說點靠譜的？我是想著我不是沒……就找你問問應該買多大的。”
“你這嘰裏咕嚕的，能不能說清楚？”
江可宜哎呀一聲，“我不是沒跟人有過嗎？非逼我說明白是吧？”
何迦還真不知道，她知道江可宜愛跑火車，但沒想到她真半點實戰經驗也沒有。
“你認真的？”她拉江可宜坐下，平生第一次看她臉紅了，“我靠！你真沒有啊？”
江可宜打落她手，“閉嘴吧。”
何迦抱著腿嘚兒嘚兒地笑，被江可宜殺了一眼才收住，“你每個尺寸買一盒不完事兒了？他那個身高身板，我看小不了，你就從大號買起吧。”
“還有比大號更大的？”
何迦：“……”
江可宜得到建議，頗有些躊躇滿志。
馬不停蹄從何迦家裏離開，坐上車，徑直去最近的超市。
何迦好意提醒，發條消息給她：「你再問問，確定一下，別怪我沒提醒你，會錯意，尷尬的可是你。」
江可宜直接利落甩了個哦字給她，但完全沒打算搭理。
快到超市關門的點，她也來不及一個個種類地去查，走到那貨架，把所有牌子的大號以上款式都搜刮到購物車裏。
收銀是一個小妹妹，惶恐看了她一眼才給她結賬，她走的時候，還看見小妹妹從底下掏出了個手機唰唰打字。
江可宜本來沒覺得有什麽，回去路上，一個急剎車把購物袋裏的東西甩了一副駕之後才後知後覺有些臊。
確實買多了。
她到家樓下停穩車，一個個又裝回袋子裏，盤算著這得猴年馬月才能用完？就算用完了，人都得升天了吧。
越想越臉紅。
宋存遛完狗正準備上樓，遠遠就看見她坐在車裏笑。
夜風不冷，但他看著這情景，就是覺得雙臂涼嗖嗖的，真瘆人。
“她一直這麽奇怪？”問六一。
六一當然聽不懂了，只會汪汪叫著回應他。
宋存沈了口氣，算了，忍，為了六一。
摸摸它腦袋，“我如果真搬走了，你怎麽辦？”
六一用腦袋蹭他手掌，左蹭蹭右扭扭，尾巴像根天線似的晃呀晃，以行動代替回答。
宋存忍不住給它錄下來。
而下一秒，
“宋律師。”
鏡頭前移，來了一雙銀色單鞋。
他擡起頭，動作突然僵硬住，連錄制暫停鍵也忘了按。
江可宜彎下腰，按了中心的紅色小按鈕，幫他結束了關於她腳底上那雙銀色單鞋的探究。
撐著膝蓋擰眉看他：“你怎麽了？”
宋存把手機塞回兜裏站起來，“沒事。”
“真沒事？”
“嗯。”
江可宜順手接過他手裏的狗繩，把購物袋放在另一邊的手上藏著。
這是驚喜，驚喜是不能提前被發現的。
但如果他執意要問的話，她也會考慮一下把購物袋展給他看一眼。
她盯著他後腦勺，做法似的默念，問吧，問吧，問吧……
只是，還沒等來宋存提問，腿上一緊。
低下頭，六一還一個勁地繞著她轉圈。
它一圈一圈，狗繩也一圈一圈。
江可宜徹底被它綁了。
惱羞成怒，大喊一聲：“六一！”
六一正興奮，當然沒停下來，繼續伸著爪子繞啊繞。
江可宜迫於無奈把購物袋放下來去拉六一，但這小狗不知道怎麽的，今天跟條游魚一樣，怎麽抓也抓不住。
“宋存，你快點抓住它呀！”擡眼，卻發現他在笑。
幸災樂禍！
宋存不動，站在一旁做局外人，這會兒，完全忘記了那些情感上的是與非，就是純粹覺得逗趣、好玩。
“你是它主人，還治不住？”他說風涼話。
江可宜不想說近來六一的表現，它可太不把自己當主人了，每天扒著門，開了門就往過道上那扇格擋門那兒沖，簡直比她還積極。
更郁悶了，“你快過來！快給我解開。”
不知不覺跺著腳撒起嬌來。
宋存被她調戲過，但可見過她撒嬌，不自覺楞了片刻。
直到她又一聲——“宋存！”
頭皮都麻了。
動動腿，把六一提溜過來，將連接脖子的卡扣一解。
這一弓腰，卻看見了那白色購物袋裏滿滿當當的避孕套。
“……”
江可宜還站著解纏著小腿的繩子，就看見他露出了一臉鄙夷，好像害臊似的揮揮手，“回去了，再見。”
等她解開，宋存的背影已經隱進單元門裏消失不見。
發什麽神經……
她把購物袋提起來，狠狠揉了六一臉下巴，“小破狗！你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吧！”
六一嗚嗚一聲。
至此，這袋趕在超市關門前搜刮了貨架而來的驚喜，在今晚，全然沒了用武之地。
江可宜把袋子打了個結，丟進櫃子裏，靜待另一個時機。
……
宋存只對吳墨和六一說了要回海城的事，請了一周假，隔天早上七點便啟程上了高速。
下高速時在環城高架上遇上堵車，耽擱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飯點到了家。
老太太聽見行李箱的輪轂吱吱呀呀響，本來沒當回事，等大門口冷不丁出現個人才有所反應。
她穿著反鞋，急匆匆跑出來，一巴掌就呼在宋存胳膊上，“小赤佬！你怎麽回來了也不講！”
她手勁不大，宋存雖然被打了一掌，卻不痛不癢的，摟摟比自己矮了好一截的肩膀，“我回來了你不高興？”
老太太眉飛色舞，“高興！我怎麽不高興！”
她拉著宋存去房間，“幸好昨天我閑著沒事理了下，要不你這突然回來，還沒地方弄呢！真是，也不早點講。”
一邊說，一邊還在抻那條根本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床單。
宋存站著看她，那背比他先前離開時又佝僂了一些，染的頭發褪了顏色，頭頂鶴發長了許多，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她又老了不少。
“以後我留在海城，陪你怎麽樣？”他問。
老太太動作頓了下，接著，猛地轉身沖他胸口錘了一拳，“胡說八道什麽？”
宋存這回結結實實感到痛，摸摸胸口，繼而看著她開口：“沒胡說，我認真的。”
閆葛說老太太在家暈倒過一次，幸好鄰居正好上門送菜遇上，才及時送去了醫院，原本他爸是要給她做全身檢查的，但老太太犟得很，死活不願意，還不準他父親往外說，生怕傳進外孫耳朵裏。
外孫，說來挺諷刺，他其實算不得老太太的外孫。
他們之間，沒血緣關系。
當年，爸媽離開後，宋存就成了沒人要的喪家犬。
爸爸宋興是家中老三，原本要丟的孩子，在家裏從來沒受待見過，親生的爺爺奶奶自然不願意在他死後管這樣一個不受寵的兒子的後代，而媽媽覃玉芳那邊，親生的姥姥得了癌癥，走得早，姥爺在很多年後另娶，也就是現在的老太太，但沒幾年，他也撒手人寰。
宋存被送去老太太家時，家中還掛著白布條，老太太瘦小一個，穿著喪服，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和他對視了很久，開口第一句話是：沒人要你的話，你就留下來吧。
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老太太想薅他頭發，但無奈個子太矮夠不著，索性伸腿往他腿窩裏踹了一腳。
宋存防不勝防，膝蓋一彎，單膝跪在地上，“你幹嘛？”
終於被老太太逮著機會，往他腦門狠狠拍了一掌，“再給我放屁，你就給我滾出去。”
老太太在這片區裏是出了名的脾氣暴，宋存從小到大也很少惹她。
但也或許是吃準了他這性子就不是個能惹事、會頂嘴的人，老太太氣焰便越來越高，這兩年頗有些達到頂峰的勢頭。
宋存早有主意，繼續激她道：“真不需要我留下來陪你？”
老太太冷哼一聲，但咳嗽了一下，掐斷了身上的銳氣，“需要個屁。”
“行，那這樣，我們談個條件，你答應我這件事，我保證一刻也不多留，立馬回杭城。”
老太太上了鉤，睨他：“什麽事？”
“明天告訴你，你把時間留出來，陪我去個地方就行。”
“不去，你不說，我就不去。”
宋存不慌不忙打開行李箱，把裏面衣服一件件拿出來，“行吧，那我就不走了，現在網絡那麽發達，要辭工作，知會一聲就行。”
“小赤佬！你這個小赤佬！”老太太氣得跺腳。
看他還在拿衣服，咬咬牙攔住他，“行行行！”
宋存這才停了手裏動作，搭上她肩膀，似笑非笑，“午飯吃什麽？餓了。”
老太太朝他乜斜一眼，“看吧，你這回來了，我老太婆還得伺候你。”
雖是抱怨，卻還是沒停腳步，走進廚房，從窗口看他，“雞蛋肉絲面好伐？你愛吃。”
宋存笑著點頭看這口是心非的老太太，“行。”
但當他扭過頭的時候，笑容就再也保持不住了。
眼前飯桌，一個紫色的菜罩蓋著幾盤賣相不好看的剩菜，沒一絲熱氣，青菜葉發了黑，漂浮在滿滿的菜湯上。
“你中午就吃這個？”眉毛擰著結。
老太太順著他視線看過去，毫不在意地昂一聲，“不然多浪費？”
宋存一手端了一個盤子，走進廚房，一股腦倒掉。
老太太來不及挽救她的剩菜，懊惱地嘆氣，“你這個小赤佬喲！敗家！敗家！”一邊還跺著腳。
宋存看鍋裏已經沸騰的水，把火關小，鄭重其事地甩出警告眼神，“再被我看到，我這輩子都賴著不走了。”
“你，你——”老太太瞪大眼睛，說不出話，最後無力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然而，在嘆完氣之後，又往那鍋裏臥了兩個雞蛋。
宋存知道這威脅起碼能管用一段時間，便放心地出去繼續收拾行李，其實東西也不多，幾套換洗的衣服，還有那個做完的葡萄架木雕。
做木雕的手藝也是老太太教的，老太太曾經是木匠家的女兒，但因為不是男孩兒，沒能繼承家業，幸在心靈手巧，刻木雕刻出了一份事業，就這麽邊刻邊拉扯著他長大了。
雞蛋面做好，老太太在外頭喊他，他把木雕拿出去給老太太瞧。
老太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皺著眉頭，“做的什麽玩意兒？得不到你姥我的一半真傳，白教你！”
“是是是，你厲害。”
老太太說你別不信，起身要拿自己的寶貝來顯擺。
宋存吃著面看她晃進去，笑著搖搖頭。
這麽多年，還真是改不了這要比來比去的毛病。
老太太顯然在屋裏翻箱倒櫃，咚咚咚咚，一頓響。
宋存正要過去幫忙，背後忽然也傳來一響。
在咚咚聲裏捕捉到振動。
摸摸口袋，起身去自己屋。
手機擺在桌上，振一聲滑一下。
他伸手，卻沒拿穩，不小心按了接聽。
赫然一只熟悉眼睛的懟在屏幕那頭，接著，震耳欲聾一聲——“啊啊，要死了！”
江可宜早上到了律所才知道宋存請了一周假的消息。
她自然以為是他故意逃跑，於是給他發消息問是不是怕了，結果他沒回，這不，午休時間按捺不住，直接打了電話。
只是，點錯了，成了視頻通話。
原本想掛，誰知道居然通了。
啪，她又把電話掛了。
宋存這頭正疑惑，語音通話又打了過來。
他接起。
江可宜在樓道裏，四下裏安靜，說一句話都有回音，張口先道歉：“對不起哦，剛剛按錯啦。”
“有事找我？”
“聽說你請假了，那狗呢？你不遛了？”
宋存往外看，老太太手裏拿了個跟壇子一樣的東西走出來，對那頭說：“嗯，一周後就回，先掛了。”
“誒誒，”江可宜喊住他，“等會呀！”
宋存拿著手機看老太太動向，心不在焉問她：“怎麽了？”
江可宜想興師問罪來著，但一琢磨，這關系也沒到那份上，改口問他：“你是不是在忙？看你沒回消息。”
宋存這才低頭把通話最小化，往屏幕上頭翻，就看見她發了個問號。
他一下車就看見了，但不知道什麽意思，所以沒回。
“你只發了個問號。”
江可宜也看了眼，是問號沒錯，但這意思不明確嗎？
“對呀，但你沒回我。”
“……”
“餵？”江可宜聽那頭沒聲音了，自語道，“什麽破信號。”
宋存：“……”
老太太往他這裏看，他跟她指指手上的手機，回江可宜：“你沒問問題……好了，不說了，我真掛了。”
江可宜還來不及再說下一句，已經斷線。
氣憤到想捶墻，但，手還沒落下，樓道忽然一亮，門被打開。
吳墨站在樓道口，端了端他的眼鏡，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她剛才和宋存的通話內容，人挺雲淡風輕的問了句：“休息完了？”
江可宜一口氣憋在心裏，竭盡全力擺出個笑容，“對。”
“那就跟我走吧。”
她點點頭。
走出樓道又遲疑了一下，扭頭回去敲敲門板。
“你在幹嘛？”吳墨沒理解這行為，像看怪胎一樣的看她。
“沒事沒事！”
還是去樂康醫療，不過這次不一樣，她和吳墨分頭行動。
那次去事故現場勘查了之後，江可宜還是對那個上了鎖的儲物櫃耿耿於懷，總覺得裏頭蹊蹺不小。
還有那個經理，說話總避重就輕的，講話的時候神色也奇怪的不自然，於是她找吳墨討論了下，最後決定去找公司的內部人員打探點消息。
把手裏案子立完，兩個人在法院門口分道。
到了樂康醫療，她打了通電話，等了一會兒還沒見人出來。
今天天格外明媚，梅雨季像無聲無息結束了，擡頭時，看見藍天白雲，蔚藍天色上，兩團形狀奇異的雲掛在最高的樹梢上，是小狗追著小魚的形狀。
她拍了張照片，找到列表裏最上頭的那個聊天框，發送過去。
發完，上回那個說掉了眼鏡的員工金莉莉才從閘口跑出來。
她叉著腰連呼帶喘地說抱歉，“剛剛經理把我叫過去，耽擱了點時間。”
“沒事沒事。”江可宜看看四周，一把將金莉莉拉上了車。
金莉莉年紀和她相仿，那天她要走的時候忘了東西又回生產車間拿，看到金莉莉的時候，她正被那經理劈頭蓋臉地罵，當時馮明的架勢不說是驚天動地吧，也算得上是雷霆乍現了，她躲在一邊沒出來，直到雷霆消失，才找到金莉莉。
金莉莉看到她是意外的，但眼瞳裏隱隱露著光，跟得到救世主一樣，在她苦口婆心的循循善誘下，終於說到一個關鍵線索。
“你真是張師傅的徒弟？”
“對，我進車間的時候就是他一直帶著我，已經三年了。”
那天，金莉莉悄悄對她說，那個受傷的老員工張立強是她師傅，她有天遇上個麻煩，想找張立強幫忙，不小心聽見張立強和馮明在爭吵，好像為的就是新機器的事，張立強告訴馮明機器的閥門有點問題，但馮明卻把他罵了一通，還說他無中生有，沒事找事。
“機器閥門有問題的話怎麽在單子上還簽了名呢？”江可宜把車開遠了一個路口才問她。
金莉莉搖頭，低頭一個勁地摳手指，“我不知道，反正那天吵完架之後沒幾天，師傅就遇到那事了，我昨天還去了趟醫院，師傅還沒醒，師母拉著我一直哭……江律師，我師傅對我挺好的，師母也是，他們真的不可能故意鬧事要賠償……”
江可宜正聽著，聽見身邊忽然開始的抽泣聲，再一看，金莉莉流著眼淚。
“別哭別哭，總會有結果的，”江可宜摸紙巾給她。
金莉莉抹了淚水，繼續說：“還有上次你問的那個帶鎖的櫃子，車間的人都知道，是我師傅走了之後馮經理突然來鎖的。”
“裏面是什麽？”
“這個我也不清楚，那個櫃子只有經理能開，之前我師傅也有一把鑰匙，但我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他手裏了。”
“你師傅也有鑰匙？”
金莉莉點頭。
“行，知道了，”江可宜有了打算，擡腕看看表，“午休要結束了吧？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過去，也不遠。”金莉莉說完，卻沒下車，皺眉好像在猶豫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江律師，這事兒我只告訴了你，你——”
江可宜拍拍她肩膀，懂她顧慮，送上顆定心丸，“放心，我沒見過你。”
金莉莉這才安心下了車。
看著人走遠，江可宜才發動汽車，剛要踩油門，手機來了消息。
她興沖沖拿出來。
一看，一條垃圾短信——Fine me樂團整裝出發，全新回歸，別讓生活少了回響，本周……拒收請回覆R。
還樂團呢，她聽得懂嗎？
江可宜重重扣了個R回覆過去。
再點開那個聊天框，風平浪靜。
小狗還追著小魚，但小魚楞是不接招。
她不知道，宋存不是故意沒回，老太太拉著他講那個壇子生生講了一個多鐘頭。
從選木料開始，到鏤刻的每一步，連上面的每根紋理都要一一介紹。
最後問他：“看明白沒？這叫手藝。”
宋存撓撓耳垂，剛想說明白了，結果就看見壇子最底部一個標簽——木言工坊。
“……”
老太太趕緊用手捂住，提著壇子就要走，“看看看，你又看不明白，不給看了。”
“哦，不給看，那我去木言工坊再買個回來慢慢看。”
“臭小子，你給我滾出去！”老太太臉色一黑。
宋存笑得更歡，甚少出現大表情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弧度，“怎麽還惱羞成怒了？”
老太太不接話，回了臥室，把門一碰，又掏出一雙兇狠眼神，“自己洗碗去！”
“行。”
宋存把碗洗完，廚房收拾幹凈了才有空看手機，他在老太太講解壇子的中途給閆葛的父親閆醫生發了消息，問他明天上不上班，要帶老太太去檢查。
結果老太太劈手奪了他手機罵他不專心，還跟小時候一樣，威脅他再這麽看手機，當心眼睛瞎掉。
這樣的威脅對現在的他來說當然已經無效了，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
連接中的圈圈轉了一會兒，消息收了進來。
閆醫生說明天上午會在醫院等他們來。
宋存道了聲謝。
再接著，點進了江可宜的那條消息，他已經把備註改成了她的全名。
最新的消息是一張照片，狀似狗與魚的兩團雲絮懸在清澈透亮的天幕之上。
他放大看了看，還真挺新奇的，甚至，那團像狗的雲還和六一有點相像。
按了保存。
但，什麽意思？
他也學她，甩了個問號過去。
江可宜剛回到辦公室坐下，屁股還沒捂熱，振動先嚇得她抖了仨激靈，摸出手機看見個問號。
趕緊回覆：「可愛不可愛？」
宋存喝口水，見她回了，回：「挺可愛的。」
江可宜問：「你沒發現這兩朵雲像什麽嗎？」
宋存正要回，那邊又甩了一張照片過來，她用黃色的線條把兩朵雲的形狀勾勒了下，這下，狗和魚就變得更加活靈活現，通體白色的小狗撒開四肢奔跑著，藍白的小魚好像在天際游弋。
江可宜：「稀奇吧？我就這麽突然擡頭看了一下，就被我撞上了，我第一時間就想著發給你。」
宋存噎了一下，打字，「發給我？」
她不是說她懂了？
江可宜發來一個小狗跳著舞的表情包，「對呀，你不覺得很神奇？」
她又翻相冊找出剛剛掉頭時看到的另一個視角的雲團，繼續用線條勾勒。
依舊是那兩朵雲，只是姿勢換了，小狗追上了小魚，它們一同掉進無邊無際的海裏，高樓成了停靠的礁石，化作相擁的聖地。
宋存剛想回覆什麽，卻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提示音打斷思路。
江可宜：「換個地方，陸上的狗都能追到海裏的魚。」
那些拒絕的話突然變成泡沫，在他腦海裏消散，一時，他也忘記了自己剛才到底想發什麽。
於是也走到大門口擡頭看了一眼。
沒有相似的雲團，卻有另一番光景，是兩條飛機劃過帶出的長線。
拍下照，在江可宜發來的那句話下面發送過去。
江可宜聽見手機滴滴兩聲，把手機從剛剛送來的文件堆裏刨出來，看見這張照片。
「宋律師，你想說你和我是平行線呀？」
宋存覺得她還不算太遲鈍，剛要把自己輸入的嗯發過去，下一秒，
「那你怎麽知道這兩條線最後到底相交沒有？你再跑遠點去看看。」
宋存鬼使神差還真出了大門走了幾步。
但天那麽大，飛機劃過的軌跡更是尋無可尋，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舉動像個二百五。
聽她的幹嘛？
快速扣下一行字：「不看。」
那邊又是很快回覆：「五分鐘才回我，你指定去看了。」
宋存：“……”
她長了千裏眼？
江可宜看他又不回了，發了好幾個哈過去，「逗你玩呢！」
宋存往回走，「你沒工作？」
「有呀。」
江可宜拍了下自己雜亂的辦公桌。
「你看看，都要把我壓垮了，吳律師剝削我，什麽時候才能給你當助理？」
宋存：「我更剝削。」
「沒事，我就樂意被你剝削，只被你剝削。」
宋存停下腳步，“……”
耳廓莫名其妙發熱，一陣風吹過，涼了一陣，接著，更燙了。
胡說八道什麽呢。
老太太聽見關門聲出來看，才發現他像個傻子似的站在巷子口，手裏抱著個手機盯著看。
大喊一聲：“眼睛不要啦！”
剛吼完，一輛車從宋存身前疾馳而過，尾氣給他熏了個清醒。
收起手機，再也沒回江可宜。
江可宜忙到晚上，甚至加了個班，也沒等來下一條回覆。
於是甩出聊天記錄給何迦看，語音道：“魚被我嚇跑了？”
何迦正好在她家樓下等她回來，手裏拎著兩打啤酒，見到她下車，嘿嘿一笑，晃著兩只手，“我來給你洗洗腦子。”
江可宜白她：“我洗什麽腦子？”
何迦慢條斯理說：“戀、愛、腦啊。”
江可宜趁她不備，把電梯門一關。
等何迦等到第二趟電梯趕上去時，江可宜倒是給她留著門，但人正慢悠悠給六一餵食。
“我看你犯病，還玩小時候那套！”她把兩打啤酒往江可宜跟前一放，“一瓶，幹了，賠罪。”
江可宜還真幹了，但她太久不喝酒，苦得她直打哈哈，“要死啦何迦，買這麽難喝的玩意兒！”
何迦摟摟她肩膀，湊著她臉道：“那你還追那麽難追的玩意兒呢。”
江可宜立馬想到宋存，“誒你說他是不是喜歡男的啊？我看他平時在律所跟那倆男律師走得近得要命，這麽大個帥哥，喜歡男的，那不是白瞎了。”
何迦坦言相告：“他不是喜歡男的，我看啊，他只是不、喜、歡、你。”
江可宜嗯了一聲，沈默了。
何迦有點慌，“傷心啦？”
江可宜突然擡頭，“那怎麽辦？我要不去勾引他吧。”
何迦：“……”
“寶貝兒，你真省省吧，小心人家告你性騷擾，他可是律師，告你指定一告一個準。”
江可宜聳聳肩，“他不會。”
六一還在她手裏當人質呢，不對，狗質。
何迦無語：“你看他會不會。”
“看就看。”
於是，暮色四合，夜色濃郁時，宋存安頓完老太太，打開朋友圈，看到一張時間點停留在半個小時前的照片。
是江可宜。
她大概是剛洗完澡，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身上那件米白色吊帶有些松垮地掛著，人沒看鏡頭，用側臉貼著六一毛茸茸的腦袋，眼睛彎成月牙，左手還比著半顆心，輕點在六一的耳朵上。
配文是：僅你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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