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愛心，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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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夏，雨，和你 愛心，愛心。
宋存的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 忽然後頸麻麻的，指尖也有點涼，擡眼看看客廳空調，26度, 很正常的溫度。
很奇怪。
自從認識了江可宜, 一切都變得奇怪了。
他潛意識裏還是覺得不能跟她扯上太多關系, 否則人都得被帶得摔跟裏去，但偏偏就是總不自覺地繞進她思路裏, 比如那兩團雲, 現在還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還有那張……
他及時收住想法, 撓撓頭, 卻不小心把上次被錢煜德砸的那塊痂給扯下來, 嘶了一聲。
點點鮮血流進指甲縫, 痛得他全身筋絡都縮了起來，抽了好幾口氣。
果然，真不能跟江可宜扯上關系。
他趕緊捂上被子睡下，生生掐斷這種刺痛, 勉強自己睡了過去。
隔日，頭皮上又結上一層薄痂，洗頭時格外小心, 吹幹之後就出了門。
老太太住的這個小區他不算太熟, 是前些年老房子拆遷後才搬過來的，但也不是多新式的房子, 老太太犟得很，非說住高樓大廈心裏不舒服，於是找了這麽一所離主城區十萬八千裏的屋子, 好聽點也叫別墅，但其實是自建房，當時說是苦口婆心費了老大勁人家才肯賣給她。
不得不說，老太太腦力不行，但運氣真好，這一片好像又要拆了。
宋存兜了很大一個圈子，繞來繞去才找到菜場。
一個巨大的綠色招牌，掛在一座巨大的有著那麽點古樸風味的石牌坊上頭。
這一片都在改建拆遷，街道兩邊的店鋪都換了層皮，白墻灰瓦，立志要穿越回古代，打造成古鎮景點。
進門之後先挑點肉菜，正讓老板切一塊豬裏脊，肩膀被人拍了拍。
宋存回頭，一個身材健壯，眉毛上有一道疤的男人站在身後。
誻膤團對獨鎵 “宋存！”男人一手提著菜，一手指著他，“宋存對吧！”
宋存沖他打量一眼，腦子裏模模糊糊冒出個姓氏。
劉……什麽來著？
“我劉文旭啊！”劉文旭用拳頭撞他肩膀一下，那力道，好像要把宋存一拳打飛出去，還好，他也有點常年健身的底子在，不至於那麽脆弱，“你不記得我啦？”
劉文旭。
哦，宋存恍然記起，當年有人在小平山山腳下打架，那天，他正好去給爸媽掃墓，下山時看到當年還長得瘦瘦巴巴像塊排骨一樣的劉文旭被人一腳接一腳地踹，掏出手機幫忙報了個警，還順道把人送去了醫院。
“記得記得，”宋存看見老板要切肉了，趕緊提醒他挑個好點的部位，家裏老太太牙口不好，只能吃點軟彈一些的，又看向劉文旭，那肌肉跟塊壘堆砌似的，比城墻都厚，“你這變化太大，差點沒認出來。”
“哎呀，別說以前，以前那就是根細麻桿，現在我這都練的，”劉文旭敲敲自己的肱二頭，又摸向自己眉毛，“這你沒忘吧？當年多虧你，不然我就不止受這麽點傷了。”
宋存伸手摸摸他肌肉，可比自己大塊多了，要是江可宜見了……
他意識到又想起她，趕緊掐掉莫名其妙的假設。
“你當年要是像現在這樣，估計也只有你打人的份。”
他還算了解劉文旭，雖然當年不同校，但劉文旭的名號在外響當當，聽說高中時去了武館進修，高三時就成了隔壁二中的扛把子，享受“大哥”的殊榮。
後來他去北京念了大學，跟這邊很多人漸漸斷了關系，多年過去，記憶也的確模糊了。
劉文旭表情僵了僵，轉瞬即逝，手肘搭他肩，“怎麽樣？晚點搞一杯？”
宋存反正閑來無事，答應他說行。
“來來，加個微信，”劉文旭讓他打開二維碼，掃一下，添加上了，“你看看你，這也還好是撞見了，不然這老朋友情分不就斷了嘛，好好好，先買菜，晚點聯系你昂。”
宋存又去買了點蔬菜，還有早飯的豆漿油條，最後憑記憶找到一家鹵味店，買上一份鴨三寶，齊活了。
到家了喊老太太出來吃飯。
喊一遍，沒人應。
喊兩遍，還沒人應。
喊三遍，老太太怒發沖冠地推開門，“喊喊喊，催魂呢！”
宋存早習慣了，把吸管懟進豆漿的塑料蓋，朝她揚下巴，“來吃飯。”
老太太一面系著自己的碎花襯衫扣子，一面用眼神瞪他。
“別瞪了，”宋存看她那扣子都扣錯位了，坐她旁邊給她重新扣平整，“真老了？扣子都不會系了？”
“給我老婆子扣紐扣有什麽用？你看看人家，像我這歲數都該抱孫子才對，你倒好，在外面都指不上你給我找個孫媳婦兒回家。”老太太拍落他手，扯開油條嚼碎，洩憤似的。
“這是油條，不是我，別這麽惡狠狠的。”宋存挽了挽短袖袖子，海城天氣太熱，出了梅就立馬入伏，早上這麽走一圈，一身的汗。
他也坐下來吃早飯，看了眼老太太提醒她：“今天別忘了，陪我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宋存決意不告訴她，否則又要出亂子。
上一回他來，跟她直說了去醫院，結果到第二天的時候，屋裏人影都不見了，人跑郊區的瑞松山挖野菜。
寧可挖野菜都不去醫院。
真夠行的。
“你個小赤佬，沒安好心吧？”老太太疑神疑鬼，用眼神試探他。
“我是你外孫，不是你仇人。”宋存把吸管遞她嘴邊，看她喝一口才放下。
這時才七點不到，他跟閆醫生約的是九點。
所以從現在到九點，他準備一刻不離地守著老太太。
老太太到哪兒去後面都跟著個尾巴，被他整煩了，朝他吼：“離我遠點。”
宋存盯著她。
“玩你手機去。”
宋存還是盯著她。
老太太覺得這純屬是造孽，拍拍腿坐下來，幹脆不動了，打開電視來看。
宋存這才放心跟她並排坐下來。
打開手機來看，好幾條消息湧上來。
「早，我起床了。」
「我到律所咯。」
「我要去法院了，吳律師又剝削我。」
「你在幹嘛？你在幹嘛？你在幹嘛？」
「給你看看我的早飯。」
這條消息後面附上了一張照片，江可宜手捧著杯子貼在臉邊上，單眨著眼。
「就喝了一杯豆漿，因為我的煎餅掉地上了。」
又有一張照片，灰黑的水泥地上，香腸雞蛋餅皮灑了一地。
「擦幹凈了。」
「還沒醒？」
宋存：“……”
這是幹嘛？給他發行程圖？
正要回過去，一片陰影自左邊落下，擋住了洩進客廳的日光。
老太太一雙幽深目光正盯著他屏幕。
“誰啊？談戀愛啦？”
宋存給手機熄屏，“沒有。”
老太太盯著他，把他直盯得心裏發毛。
“幹什麽？”宋存把她腦袋扭回去，“你看電視。”
老太太裝作聽話，趁他重新打開手機，劈手就是一奪，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速度和力氣，駕輕就熟就點到頭像上。
結果，宋存就生生看到一條拍了拍信息發出去。
——拍了拍江可宜，並捏了捏小臉說好美。
“……”
老太太不顧阻攔，順勢就進了朋友圈。
昨天那張照片又一次映入宋存眼簾，但這次換了角度之後，江可宜的目光好像從屏幕上跟隨出來，深深望著他。
望得他整個人都坐立難安。
趕緊把手機奪了回來。
老太太早已看清了姑娘長相，面帶欣慰地說：“不錯，這婚事我做主了。”
“沒事少刷點短視頻。”宋存不知道她哪裏學來的詞句，撇她一眼。
老太太瞪他一眼，手向茶幾摸索，“你都幾歲了？我閉眼之前還能不能看見你成家立業？”
說話的同時已經按向他手機屏幕，發了兩顆愛心過去。
江可宜正腳不貼地地在法院窗口穿行，聽見消息提示音。
快到嘴的鴨子：「愛心/，愛心/。」
什麽鬼？
傻子開竅，這天要變了？
她伸脖子看外頭，還是一樣的晴空萬裏，熱氣逼人。
趕緊回消息過去：「跟我表白？宋律師。」
宋存差點被老太太氣暈，拿著手機去自己臥室，跟江可宜解釋：「剛是我姥姥……」
打字打到一半，才意識到這跟小時候暑假作業沒寫，騙老師說被家長撕了沒區別。
於是全部刪除，回覆道：「按錯了。」
江可宜存心逗他，夾著資料站著回：「沒事，別害羞，不丟人，我收到了，我也愛你，愛心/。」
宋存：“……”
「隨你認為。」他沒轍了，選擇破罐子破摔。
窗口有人喊了聲，“小江律師。”
江可宜回頭說來了，笑著輸入：「好的，愛你，愛心/。」
“忙著談戀愛呢？”窗口的小汪跟她八卦。
江可宜晃晃腦袋，毫不避諱，“是呀~”
小汪嘆了口氣：“完咯，我失戀了。”
江可宜忍不住笑：“那你等我分手，我再優先考慮你。”
那頭，宋存看著屏幕上的一個個紅色愛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居然有點無所適從。
索性放下手機不再管，看看腕表，快到點了，出門去喊老太太。
“姥姥，走了。”
“姥姥？”
他找了一圈，半個人影沒見，整座房子裏，就他一個人。
路過茶幾時看見紙條。
「想帶我去醫院？門兒都沒有！」
“……”
宋存的第一個想法是這老太太不會又去挖野菜了吧？忙不疊出門，打了輛車，跟司機說要去瑞松山。
又給老太太打電話，但是她甚至把手機都關機了。
宋存心急如焚，又怕閆醫生白等，編輯短信要知會他一聲。
短信還沒編輯完，電話先到，正是閆醫生。
“來醫院，你姥姥暈倒了，被送到急診了。”
宋存手突然發抖。
“師傅，幫忙快點。”
醫院在主城區，車子要上高架橋，一圈一圈繞，他手心裏扣得全是指甲印。
幾乎是下了車就沖進急診，護士給他指路，轉了個彎過去，看見老太太睜著眼坐在病床上。
胸口裏憋住的那口氣才終於出來。
閆醫生站在她旁邊陪她談天說閑話。
看見宋存來了招招手，“沒事啊，放心吧，老人家就是走急了，一口氣沒上來，送過來的時候就醒了。”
宋存點點頭，“謝謝啊，閆叔。”
“跟我客氣什麽？”
宋存盯了眼老太太，老太太悻悻撇開視線，宋存又對閆醫生說：“那今天就順便把檢查做了吧，不然下回可能得綁架她過來。”
閆醫生哈哈笑，拍拍他肩膀，說：“我是這麽打算的。”
又看看老太太，“這回您外孫來了，可不能再溜了。”
老太太看眼宋存，他正用眼神死死抓著她不放，抿抿唇，自知理虧，擺一副堪比英勇就義地的表情揮揮手說：“行行行，查吧查吧。”
閆醫生把宋存叫到一邊：“大毛病呢應該沒有，主要還是怕腫瘤擴散才叫小葛跟你說一聲，但我看老太太這咳嗽的現象好像好很多了，應該沒大事，你也不用太擔心。”
老太太的肺病是老毛病，初中那會兒，就動過一次大手術，那年海城正好還下了場大雪，學校放假，宋存中飯後被同學拉著去看新上映的海賊王電影，明明離家時還精神矍鑠的人，在他到家後卻奄奄一息躺在玄關口。
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醫生說晚來一會兒就遲了。
後來疫情時老太太又中了招，出現了白肺，又做了手術，勉強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可到現在了，反反覆覆不見好。
“那就行。”宋存回頭看，老太太抻著脖子想偷聽，他目光冷著看過去，利刃一樣。
閆醫生嗯了聲，“一會兒我開單子，然後你帶她去就行。”
宋存送走了閆醫生才回到病床前，老太太還能開出玩笑，掐他大臂上的肉：“你看，怨你要來醫院吧？現在我不想來也得來了，老胳膊老腿，被外孫的烏鴉嘴咒了，可憐喲。”
宋存給她掖被子，盯著她竭力染黑又頑強生長的白頭發看。
“我就這麽一段時間沒來，你怎麽又老了？”
“破嘴！”老太太很不高興，手一指，“你說說，你這情商怎麽能找上女朋友？我這輩子還能不能抱曾孫？”
“曾孫，你想得夠遠的。”宋存勾了下唇。
“只要我死之前能抱上曾孫，我就能安心合眼了。”
宋存嗤笑一聲，“行，你去夢裏抱。”
他給她掖好被子，說：“我去找護士拿單子和藥。”
“把手機留給我。”老太太伸手拉住他。
“？”他回頭。
“我手機沒電了，醫院裏悶，給我玩會兒。”老太太雙手伸著。
宋存掏出來給她，說：“當心眼睛看瞎。”
老太太直接往他腰上扣了一掌。
宋存跟著護士走了。
老太太趕緊攥著手機輸入密碼。
餘光瞥見他回頭，藏進被窩，沖他笑著往外揚手。
宋存感覺她又想整什麽幺蛾子，但又不知道是什麽，慢步出去。
藥很多，護士一一寫明了劑量和吃法，他歸好類放到幾個袋子裏。
拿完藥回來，卻看到老太太沒在玩，躺著跟人笑呵呵聊天。
手機在枕頭邊上安安穩穩放著。
“沒玩？”他疑惑。
“來，你過來，坐下，”老太太伸手拉住他，突然很深情，“記得我當年帶你回家的時候跟你說的什麽嗎？”
“幹嘛？”
“你想想。”
但宋存不用想。
「沒人要你的話，就留下來吧。」這句話他忘不了。
那是從生命盡頭伸過來的手，他這輩子都記得。
宋存沒想到她會莫名提起這件事，“做什麽？回憶往昔？”
老太太腿從被子裏伸出來踢了他凳子一腳，差點給他踢下來。
“記得，就是讓我沒人要就留下來那句，對不對？”
老太太點點頭，很反常地語重心長捧著他手說：“所以啊，姑娘挺好，有人要你的話，就跟著人家吧。”
“說什麽呢。”宋存沒懂她在說什麽，去看單子上的項目。
“你忘了？”老太太忽然就變了表情，一點煽情勁也沒了，反而是一臉嫌棄拽著他，“帶你回家那天，你眼淚一滴沒有，但鼻涕泡使勁往外頭冒，我都想丟了你，現在你不冒鼻涕泡了，有人要你，你就跟了人家，要不然我死了，你在我墳前灑鼻涕，我上哪兒丟你去？”
“？”
下一秒，枕頭邊上的屏幕一亮。
「啊？什麽意思？你要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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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
自從認識了江可宜, 一切都變得奇怪了。
他潛意識裏還是覺得不能跟她扯上太多關系, 否則人都得被帶得摔跟裏去，但偏偏就是總不自覺地繞進她思路裏, 比如那兩團雲, 現在還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還有那張……
他及時收住想法, 撓撓頭, 卻不小心把上次被錢煜德砸的那塊痂給扯下來, 嘶了一聲。
點點鮮血流進指甲縫, 痛得他全身筋絡都縮了起來，抽了好幾口氣。
果然，真不能跟江可宜扯上關系。
他趕緊捂上被子睡下，生生掐斷這種刺痛, 勉強自己睡了過去。
隔日，頭皮上又結上一層薄痂，洗頭時格外小心, 吹幹之後就出了門。
老太太住的這個小區他不算太熟, 是前些年老房子拆遷後才搬過來的，但也不是多新式的房子, 老太太犟得很，非說住高樓大廈心裏不舒服，於是找了這麽一所離主城區十萬八千裏的屋子, 好聽點也叫別墅，但其實是自建房，當時說是苦口婆心費了老大勁人家才肯賣給她。
不得不說，老太太腦力不行，但運氣真好，這一片好像又要拆了。
宋存兜了很大一個圈子，繞來繞去才找到菜場。
一個巨大的綠色招牌，掛在一座巨大的有著那麽點古樸風味的石牌坊上頭。
這一片都在改建拆遷，街道兩邊的店鋪都換了層皮，白墻灰瓦，立志要穿越回古代，打造成古鎮景點。
進門之後先挑點肉菜，正讓老板切一塊豬裏脊，肩膀被人拍了拍。
宋存回頭，一個身材健壯，眉毛上有一道疤的男人站在身後。
誻膤團對獨鎵 “宋存！”男人一手提著菜，一手指著他，“宋存對吧！”
宋存沖他打量一眼，腦子裏模模糊糊冒出個姓氏。
劉……什麽來著？
“我劉文旭啊！”劉文旭用拳頭撞他肩膀一下，那力道，好像要把宋存一拳打飛出去，還好，他也有點常年健身的底子在，不至於那麽脆弱，“你不記得我啦？”
劉文旭。
哦，宋存恍然記起，當年有人在小平山山腳下打架，那天，他正好去給爸媽掃墓，下山時看到當年還長得瘦瘦巴巴像塊排骨一樣的劉文旭被人一腳接一腳地踹，掏出手機幫忙報了個警，還順道把人送去了醫院。
“記得記得，”宋存看見老板要切肉了，趕緊提醒他挑個好點的部位，家裏老太太牙口不好，只能吃點軟彈一些的，又看向劉文旭，那肌肉跟塊壘堆砌似的，比城墻都厚，“你這變化太大，差點沒認出來。”
“哎呀，別說以前，以前那就是根細麻桿，現在我這都練的，”劉文旭敲敲自己的肱二頭，又摸向自己眉毛，“這你沒忘吧？當年多虧你，不然我就不止受這麽點傷了。”
宋存伸手摸摸他肌肉，可比自己大塊多了，要是江可宜見了……
他意識到又想起她，趕緊掐掉莫名其妙的假設。
“你當年要是像現在這樣，估計也只有你打人的份。”
他還算了解劉文旭，雖然當年不同校，但劉文旭的名號在外響當當，聽說高中時去了武館進修，高三時就成了隔壁二中的扛把子，享受“大哥”的殊榮。
後來他去北京念了大學，跟這邊很多人漸漸斷了關系，多年過去，記憶也的確模糊了。
劉文旭表情僵了僵，轉瞬即逝，手肘搭他肩，“怎麽樣？晚點搞一杯？”
宋存反正閑來無事，答應他說行。
“來來，加個微信，”劉文旭讓他打開二維碼，掃一下，添加上了，“你看看你，這也還好是撞見了，不然這老朋友情分不就斷了嘛，好好好，先買菜，晚點聯系你昂。”
宋存又去買了點蔬菜，還有早飯的豆漿油條，最後憑記憶找到一家鹵味店，買上一份鴨三寶，齊活了。
到家了喊老太太出來吃飯。
喊一遍，沒人應。
喊兩遍，還沒人應。
喊三遍，老太太怒發沖冠地推開門，“喊喊喊，催魂呢！”
宋存早習慣了，把吸管懟進豆漿的塑料蓋，朝她揚下巴，“來吃飯。”
老太太一面系著自己的碎花襯衫扣子，一面用眼神瞪他。
“別瞪了，”宋存看她那扣子都扣錯位了，坐她旁邊給她重新扣平整，“真老了？扣子都不會系了？”
“給我老婆子扣紐扣有什麽用？你看看人家，像我這歲數都該抱孫子才對，你倒好，在外面都指不上你給我找個孫媳婦兒回家。”老太太拍落他手，扯開油條嚼碎，洩憤似的。
“這是油條，不是我，別這麽惡狠狠的。”宋存挽了挽短袖袖子，海城天氣太熱，出了梅就立馬入伏，早上這麽走一圈，一身的汗。
他也坐下來吃早飯，看了眼老太太提醒她：“今天別忘了，陪我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宋存決意不告訴她，否則又要出亂子。
上一回他來，跟她直說了去醫院，結果到第二天的時候，屋裏人影都不見了，人跑郊區的瑞松山挖野菜。
寧可挖野菜都不去醫院。
真夠行的。
“你個小赤佬，沒安好心吧？”老太太疑神疑鬼，用眼神試探他。
“我是你外孫，不是你仇人。”宋存把吸管遞她嘴邊，看她喝一口才放下。
這時才七點不到，他跟閆醫生約的是九點。
所以從現在到九點，他準備一刻不離地守著老太太。
老太太到哪兒去後面都跟著個尾巴，被他整煩了，朝他吼：“離我遠點。”
宋存盯著她。
“玩你手機去。”
宋存還是盯著她。
老太太覺得這純屬是造孽，拍拍腿坐下來，幹脆不動了，打開電視來看。
宋存這才放心跟她並排坐下來。
打開手機來看，好幾條消息湧上來。
「早，我起床了。」
「我到律所咯。」
「我要去法院了，吳律師又剝削我。」
「你在幹嘛？你在幹嘛？你在幹嘛？」
「給你看看我的早飯。」
這條消息後面附上了一張照片，江可宜手捧著杯子貼在臉邊上，單眨著眼。
「就喝了一杯豆漿，因為我的煎餅掉地上了。」
又有一張照片，灰黑的水泥地上，香腸雞蛋餅皮灑了一地。
「擦幹凈了。」
「還沒醒？」
宋存：“……”
這是幹嘛？給他發行程圖？
正要回過去，一片陰影自左邊落下，擋住了洩進客廳的日光。
老太太一雙幽深目光正盯著他屏幕。
“誰啊？談戀愛啦？”
宋存給手機熄屏，“沒有。”
老太太盯著他，把他直盯得心裏發毛。
“幹什麽？”宋存把她腦袋扭回去，“你看電視。”
老太太裝作聽話，趁他重新打開手機，劈手就是一奪，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速度和力氣，駕輕就熟就點到頭像上。
結果，宋存就生生看到一條拍了拍信息發出去。
——拍了拍江可宜，並捏了捏小臉說好美。
“……”
老太太不顧阻攔，順勢就進了朋友圈。
昨天那張照片又一次映入宋存眼簾，但這次換了角度之後，江可宜的目光好像從屏幕上跟隨出來，深深望著他。
望得他整個人都坐立難安。
趕緊把手機奪了回來。
老太太早已看清了姑娘長相，面帶欣慰地說：“不錯，這婚事我做主了。”
“沒事少刷點短視頻。”宋存不知道她哪裏學來的詞句，撇她一眼。
老太太瞪他一眼，手向茶幾摸索，“你都幾歲了？我閉眼之前還能不能看見你成家立業？”
說話的同時已經按向他手機屏幕，發了兩顆愛心過去。
江可宜正腳不貼地地在法院窗口穿行，聽見消息提示音。
快到嘴的鴨子：「愛心/，愛心/。」
什麽鬼？
傻子開竅，這天要變了？
她伸脖子看外頭，還是一樣的晴空萬裏，熱氣逼人。
趕緊回消息過去：「跟我表白？宋律師。」
宋存差點被老太太氣暈，拿著手機去自己臥室，跟江可宜解釋：「剛是我姥姥……」
打字打到一半，才意識到這跟小時候暑假作業沒寫，騙老師說被家長撕了沒區別。
於是全部刪除，回覆道：「按錯了。」
江可宜存心逗他，夾著資料站著回：「沒事，別害羞，不丟人，我收到了，我也愛你，愛心/。」
宋存：“……”
「隨你認為。」他沒轍了，選擇破罐子破摔。
窗口有人喊了聲，“小江律師。”
江可宜回頭說來了，笑著輸入：「好的，愛你，愛心/。」
“忙著談戀愛呢？”窗口的小汪跟她八卦。
江可宜晃晃腦袋，毫不避諱，“是呀~”
小汪嘆了口氣：“完咯，我失戀了。”
江可宜忍不住笑：“那你等我分手，我再優先考慮你。”
那頭，宋存看著屏幕上的一個個紅色愛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居然有點無所適從。
索性放下手機不再管，看看腕表，快到點了，出門去喊老太太。
“姥姥，走了。”
“姥姥？”
他找了一圈，半個人影沒見，整座房子裏，就他一個人。
路過茶幾時看見紙條。
「想帶我去醫院？門兒都沒有！」
“……”
宋存的第一個想法是這老太太不會又去挖野菜了吧？忙不疊出門，打了輛車，跟司機說要去瑞松山。
又給老太太打電話，但是她甚至把手機都關機了。
宋存心急如焚，又怕閆醫生白等，編輯短信要知會他一聲。
短信還沒編輯完，電話先到，正是閆醫生。
“來醫院，你姥姥暈倒了，被送到急診了。”
宋存手突然發抖。
“師傅，幫忙快點。”
醫院在主城區，車子要上高架橋，一圈一圈繞，他手心裏扣得全是指甲印。
幾乎是下了車就沖進急診，護士給他指路，轉了個彎過去，看見老太太睜著眼坐在病床上。
胸口裏憋住的那口氣才終於出來。
閆醫生站在她旁邊陪她談天說閑話。
看見宋存來了招招手，“沒事啊，放心吧，老人家就是走急了，一口氣沒上來，送過來的時候就醒了。”
宋存點點頭，“謝謝啊，閆叔。”
“跟我客氣什麽？”
宋存盯了眼老太太，老太太悻悻撇開視線，宋存又對閆醫生說：“那今天就順便把檢查做了吧，不然下回可能得綁架她過來。”
閆醫生哈哈笑，拍拍他肩膀，說：“我是這麽打算的。”
又看看老太太，“這回您外孫來了，可不能再溜了。”
老太太看眼宋存，他正用眼神死死抓著她不放，抿抿唇，自知理虧，擺一副堪比英勇就義地的表情揮揮手說：“行行行，查吧查吧。”
閆醫生把宋存叫到一邊：“大毛病呢應該沒有，主要還是怕腫瘤擴散才叫小葛跟你說一聲，但我看老太太這咳嗽的現象好像好很多了，應該沒大事，你也不用太擔心。”
老太太的肺病是老毛病，初中那會兒，就動過一次大手術，那年海城正好還下了場大雪，學校放假，宋存中飯後被同學拉著去看新上映的海賊王電影，明明離家時還精神矍鑠的人，在他到家後卻奄奄一息躺在玄關口。
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醫生說晚來一會兒就遲了。
後來疫情時老太太又中了招，出現了白肺，又做了手術，勉強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可到現在了，反反覆覆不見好。
“那就行。”宋存回頭看，老太太抻著脖子想偷聽，他目光冷著看過去，利刃一樣。
閆醫生嗯了聲，“一會兒我開單子，然後你帶她去就行。”
宋存送走了閆醫生才回到病床前，老太太還能開出玩笑，掐他大臂上的肉：“你看，怨你要來醫院吧？現在我不想來也得來了，老胳膊老腿，被外孫的烏鴉嘴咒了，可憐喲。”
宋存給她掖被子，盯著她竭力染黑又頑強生長的白頭發看。
“我就這麽一段時間沒來，你怎麽又老了？”
“破嘴！”老太太很不高興，手一指，“你說說，你這情商怎麽能找上女朋友？我這輩子還能不能抱曾孫？”
“曾孫，你想得夠遠的。”宋存勾了下唇。
“只要我死之前能抱上曾孫，我就能安心合眼了。”
宋存嗤笑一聲，“行，你去夢裏抱。”
他給她掖好被子，說：“我去找護士拿單子和藥。”
“把手機留給我。”老太太伸手拉住他。
“？”他回頭。
“我手機沒電了，醫院裏悶，給我玩會兒。”老太太雙手伸著。
宋存掏出來給她，說：“當心眼睛看瞎。”
老太太直接往他腰上扣了一掌。
宋存跟著護士走了。
老太太趕緊攥著手機輸入密碼。
餘光瞥見他回頭，藏進被窩，沖他笑著往外揚手。
宋存感覺她又想整什麽幺蛾子，但又不知道是什麽，慢步出去。
藥很多，護士一一寫明了劑量和吃法，他歸好類放到幾個袋子裏。
拿完藥回來，卻看到老太太沒在玩，躺著跟人笑呵呵聊天。
手機在枕頭邊上安安穩穩放著。
“沒玩？”他疑惑。
“來，你過來，坐下，”老太太伸手拉住他，突然很深情，“記得我當年帶你回家的時候跟你說的什麽嗎？”
“幹嘛？”
“你想想。”
但宋存不用想。
「沒人要你的話，就留下來吧。」這句話他忘不了。
那是從生命盡頭伸過來的手，他這輩子都記得。
宋存沒想到她會莫名提起這件事，“做什麽？回憶往昔？”
老太太腿從被子裏伸出來踢了他凳子一腳，差點給他踢下來。
“記得，就是讓我沒人要就留下來那句，對不對？”
老太太點點頭，很反常地語重心長捧著他手說：“所以啊，姑娘挺好，有人要你的話，就跟著人家吧。”
“說什麽呢。”宋存沒懂她在說什麽，去看單子上的項目。
“你忘了？”老太太忽然就變了表情，一點煽情勁也沒了，反而是一臉嫌棄拽著他，“帶你回家那天，你眼淚一滴沒有，但鼻涕泡使勁往外頭冒，我都想丟了你，現在你不冒鼻涕泡了，有人要你，你就跟了人家，要不然我死了，你在我墳前灑鼻涕，我上哪兒丟你去？”
“？”
下一秒，枕頭邊上的屏幕一亮。
「啊？什麽意思？你要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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