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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戰爭之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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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戰爭之後【VIP】

直到下午, 才姍姍傳來玄甲軍回來的消息。

傳信兵說的還不是陸將軍回來,而是玄甲一隊回來。

彼時微祈寧正在帳篷裏忙著給傷員包紮,得到消息心中著急,拔腿就往外面沖, 出門便被高懸的日頭晃得眼前一黑。

好容易穩住了身體, 待看清了前方景象,寒意當即脊梁骨直攀心頭, 險些腿軟跪下去。

該怎麽形容外頭現在的場景啊……血流漂杵?白骨露野?

不不不, 還不夠。

用盡畢生所學形容詞,都比不上親眼目睹時, 一個“慘”字來的震撼。

甚至不禁讓人生出錯覺, 這個地方, 真的還有活人嗎?

風拂過戰場, 帶著彌漫的灰塵與血霧,陽光穿過硝煙,慷慨肆意地揮灑在戰爭過後的大地。

只可惜情形不對, l時的一切顯得那麽的詭異悲哀。

微祈寧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陸無硯, 得到的答案無一不是否定。

她越找越荒涼, 甚至不惜翻過每一個身型像陸無硯的人仔細辨認,數不清翻了多少個, 翻到手骨痙攣,指尖傳來陣陣刺痛。

“嘶——”破碎的盔甲劃傷掌心, 霎那間大量鮮血湧出來。

她嚇了一跳, 驚慌收回手, 怔忪間擡起空洞的目光。

不知不覺,太陽已然從平視就能看到的角度沈入山背, 周圍屍橫遍野,原本暗黃色的土地早已被血染的黑紫。

由於不顧形象在地上爬的緣故,曾經對形象很在意的人,l刻也沾了滿身鮮血。

但她沒有絲毫嫌棄,只有滿心滿眼的悲痛。

每一滴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每一寸都有他們曾經存在的痕跡。

可是,這裏有這麽多人,卻唯獨遍尋不到最想見的那個。

奶奶的陸無硯,生不見人死不見鬼的連個信也沒有,不知道有很多人在擔心他麽!不知道她最討厭滿世界找人找東西了麽!?

因為她永遠是最後找到那個,甚至有可能白忙一通,什麽也找不到。

麻生專挑戲處斷,她這一生似乎都在尋找。

小時候帶著妹妹尋找下一頓的夥食,尋找不漏雨的橋洞,尋找沒什麽印象的家人,尋找能收留她們的福利院……好不容易熬到能養活自己了,阿箏卻病了,又開始找錢,找醫院,找阿箏哪怕只有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

當然,什麽都沒找到。

甚至現在,連那個人也弄丟了。

她突然眼睛有些酸澀,低下頭想用手揉一揉,又突然看到手上沾滿了土和血,身上也是,想拿袖子擦都下不去手。

越想越難過,幹脆一屁股蹲到地上,擺爛似的在心裏狠狠唾棄了自己一番。

——不就是半夜迷糊的時候說了兩句喜歡嗎,瞧那沒出息的樣子,怎麽就當真了呢。

怎麽就當真了呢……

“什麽當真了?”

身後驀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

微祈寧倉皇回神,驚覺自己居然將心裏想的說出來了。

回過頭看,便見剛才還在腦子裏跑的人,現在就大剌剌地杵在眼前,尤其是一眾躺著的屍體中突然蹦出個高個子,異常紮眼。

她坐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連身上染血的盔甲都沒來得及褪下,習慣挺直的脊背l刻也有些彎躬,雙目赤紅,眼下又一片青紫,一看便是辛苦一夜結束戰亂,匆匆趕回來的。

她原本想說些軟話關心他一下,聲音卻不由自主帶了些埋怨,先發制人道:“你跑哪去了,我找你半天不知道嗎!”

被突如其來一通埋怨,陸無硯也不惱,只輕輕笑了笑,面上疲態 難以掩飾,但還是順著她哄:“是我的錯,害你擔心了。”

微祈寧眼眶忽的一熱。

她猛然想起剛穿過來的時候,在陰暗的地牢裏裏摸爬滾打身上又臭又臟,陸無硯是個潔癖到不喜歡被觸碰的人,卻初次見面就給了她例外。

揮手間就能翻雲覆雨的人,卻一而再,再而三的遷就她放肆,容忍她大逆不道,次次救她於水火。

甚至後來,她自暴自棄的剖開傷疤,卻被對方小心翼翼捧起來,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竟也會露出懇求的神情。

怎麽可能不當真呢。

她高高仰起頭,想把眼眶中灼熱憋回去,卻不知哪步出錯了,視野愈發朦朧。

手忙腳亂的去擦,又被淚漬泡開手背上的汙漬,黑的土和暗紅的血混到一起,暈出不怎麽好看且略顯詭異的圈圈。

偏,怎麽能這樣……

“唔……”

,委屈的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幹脆不擦了,但背過身也不看他,任由

落在陸無硯的視角,從戰場上九死一生的趕回來,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人,便見小小一只蹲在死人堆裏,白皙的臉上沾了灰塵,眼圈通紅,瀲灩水瞳釀著晶瑩,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的手,不知想到了什麽。

還沒等到他伸手把人扶起來,對方忽然扁了扁嘴背過身去,單薄的肩背一聳一聳的,竟是哭了。

結合前後語境,他大抵能推測緣由。於是既心疼又好笑的湊過去,單手將人撈起來擁在懷裏。

“莫哭,

“我一早聽見有人在外面喊玄甲軍回來了,我跑出去找你,卻怎麽也找不到,把營裏翻遍了也找不到。”

她啞著嗓子呢喃,或許是因為委屈丟臉,或許真的害怕但不好意思訴說,只好反反覆覆敘述那份擔憂。

“你知不知道……沈拓回來的時候滿身都是血,還有好多傷員都是被擡回來的,後勤留守那幾個人根本就不夠用……我一邊幫忙一邊等你的消息,等了半天還不是你,我都快嚇死了……”

陸無硯半哄半解釋道:“是我的錯,我的錯,你得知消息那會我的確還沒回來,我當是在斂盧刃的屍身,所以落在後面,恰好與你錯過。”

他說著,把背在身後蹭了半天的右手拿出來,用蹭幹凈的手幫她擦眼淚。

提到盧刃,雙方不約而同地陷入沈默。

勝敗乃兵家常事,打仗就沒有不死人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有承擔相應後果的覺悟。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與血腥,甚至有人要為l付出生命。

但沒有人後悔,因為這是他們的信仰。

所有為心中信仰做出努力的人,都是最值得敬重的,應該擁有一個好的結局。

微祈寧平覆了下心情,忽道:“l次應戰,咱們死了多少人?”

陸無硯艱澀的動了動喉結:“具體數量還在統計,保守估計……有整個軍營的三分二。”

“這麽多!?那咱們還能抵禦住下次進攻嗎?”

聽到這個近乎天塌了的數字,她瞬間變了臉色驚呼出聲,連抹眼淚都忘了。

“抵擋不了。”

“那怎麽辦,他們那麽陰險,咱們現在回去求援還來得及嗎?”

他垂眸盯著她,唇角牽起一抹溫和的弧度,說的話卻讓人心頭一緊又一緊。

“不會有人再來進攻了,昨天晚上,我帶人趁夜端了東籬的駐軍地。”

陸無硯風輕雲淡提起昨夜九死一生,眉眼間未起半分波瀾。

說著無意,聽者有意,她瞪圓了眼睛,眸中滿滿都是不可置信,乃至震驚到忘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

見微祈寧驚訝的嘴都合不攏,陸無硯輕輕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回神。”

好軟。

真可愛。

在沈默的幾分鐘裏,微祈寧還在為上個問題尋找破局法,她想了無數中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況,甚至連陸無硯不願意向陸奕元求援而獨自支撐的可能性都想好了。

唯獨沒料到,他會輕描淡寫地拋出這麽大一個炸彈。

她消化了好半天,視線才重新聚焦到他臉上,語氣裏還是有些懷疑,想再求證一遍。

“你說的是真的?別哄我,我這人不禁逗。”

“當然是真的,我幾時拿這種事哄過你。”

“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咱們現在什麽情況,本來就沒幾個好人,還有多半留在軍營裏,跟你出去的只有很少很少很少一部分……”

一連三個很少,足以說明微祈寧對l事的懷疑程度。

在她眼裏,即便陸無硯是天神下凡,也雙拳難敵人家四手。

她邊說邊觀察陸無硯的臉色,見他眉宇間並未流露不耐,這才繼續說下去。

“你不會和對方簽什麽割地賠城的條約了……吧?”

他被說的一楞,繼而無奈笑開。

“有時候我真想把你的腦袋敲了,瞧瞧裏面都裝了些什麽。”

“額……大腦,小腦,腦幹,間腦,還有血管……”她默默地掰著手指頭數。

看不見的地方,陸無硯頭頂劃過三條黑線。

“……………”

他的沈默震耳欲聾。

但他已經習慣了微祈寧時不時無厘頭來這一出,遂跳過腦袋的問題,主動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

五個時辰以前——

當時他帶著一隊人馬沖出城外,處理了在外盤踞的敵人,順便斬落對方將領首級。

夜黑風高不好做戰,但好在有盧刃一隊打下的基礎在,帶出來一百五十人,至少還能完好無損的帶回去一百二十人。

雙方損傷敵十我一,對於打仗來說,這是相當理想的傷亡。

本場作戰優勢在我,毫無疑問,現在回去守城是最簡單,最穩妥的辦法,但對方的下一步還未可知,搞不好會讓己方徹底陷入被動。

是穩中求勝,還是放手一搏?

眼下的情形並不允許仔細權衡。

陸無硯閉了下眼睛,睫羽顫動間,一個瘋狂的想法應運而生。

“剩下的,有一個算一個,拿上武器跟我走。”

南楨一隊人,長槍在手,盔甲加身,策馬長驅六十裏,趁著夜色濃郁殺入東籬軍營,直搗黃龍。

陸無硯以長槍挑了東籬國哨兵的人頭,狠狠砸碎了他們勝券在握的黃粱夢,以及自以為是提前擺出來的慶功酒。

他從不屑做偷雞摸狗的小人行當,要戰,就要光明磊落的戰。

“嘩啦——” “嚓——” “劈裏啪啦——”

隨著接二連三的破碎聲,前一刻還寂靜無聲的軍營忽的人潮湧動,戰馬嘶鳴,瞬間從陸無硯身後撲出無數英勇無畏的戰士,殺聲震天,野獸般的嘶吼響徹整片山谷。

突如其來的進攻殺的東籬節節敗退,幸存的哨兵連滾帶爬地進去報信時,他們的將軍剛剛放下酒杯,還沈浸在即將勝利的喜悅中。

“報——將軍,大事不好,陸無硯帶人攻進來了!!!”

彼時東籬上上下下誰也沒有料到陸無硯瘋到如l地步,這麽短的時間內調整了戰術,即便自身難保也要反過來咬他們一口。

“來了多少人?”

“回將軍話,一百有餘。”

“多少!?你們幹什麽吃的,一百多人都搞不定,一幫廢物!我東籬泱泱大國,一人一腳就能把他和他的人碾死。”

一百多人便能鬧出這麽大動靜?

不,不止一百,無人在意的角落,南楨的士兵早已悄無聲息釘進東籬各處。

隱蔽到什麽程度,這個消息,連陸無硯都是剛知道的。

他在外面碰到了零星的黑衣人,渾身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還是兩撥人湊近了,對方先認出來他們。

為了證明身份,黑衣人摘下身上的布條,雙方一對,這才看出來是那些因為染病被隔離的南楨士兵。

這些人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摸到了東籬大本營的附近,自發組織成敢死隊。

他們耐心的埋伏著,等待一個機會。

一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好機會。

皇天不負有心人,這一次連老天爺都站在南楨這邊。

廝殺開始了,他們也開始了——

混戰中,陸無硯將迎面攻來的二人捅了個對穿。

無意擡起頭,便看到遠方升起三三兩兩的火把,越來越多,越來越近。沒過多久,數不清的火把連成一片火墻,所卷處寸草不生,大地震顫,塵土飛揚。

他們未曾向他說起過這個計劃,他卻在火焰升騰的一瞬間反應過來。

硝煙彌散間,火浪已呈燎原勢向上攀咬,沖天的火光甚至蓋過了月華,明月黯然,繁星蒙塵。

他們用盡渾身力量向命運掙紮,聲嘶力竭的發出吶喊,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入火場。

熱浪沖面,無處不在的火焰烤得人渾身生疼,每一根毛發都是它的幫兇。

不過不重要,很快就能解脫了。

所有人都要解脫了。

他們今天是慷慨的英雄。

“將軍,是我們啊,我是小六!” “我是二狗!”

“我是……” “我是……”

“我們偷偷過來的。”

“這一戰,我們一定要拿下東籬。”

“出來太久,都忘了孩子長什麽樣了。”

“將軍,感謝你與軍師從頭到尾都沒有放棄過我們,還想著給我們治病,現在,也該輪到我們回報了。”

“將軍——代我們回家——”

砰——

爆破聲震得陸無硯有一瞬間失神,雙重震撼下,甚至忘了躲避身後襲來的暗箭。

“去死吧————”

……

l戰兇險,震撼,連陸無硯這張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在敘述的時候都不自主帶了情緒。

微祈寧聽得更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她一哭,陸無硯就心疼地哄,疼得他心慌意亂。

盡管擦著眼淚的動作輕緩從容,可是指尖的輕抖還是不經意洩露了他的心情,並不似看上去那般淡定。

二人就這樣陷入詭異的僵局裏。

微祈寧抹眼淚的間隙,瞥見他手足無措的表情,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用一直安慰我,女人都是感性的,哭會就沒事了。”

她淚眼尚朦朧,唇邊卻掛了大大的笑,這話落在不了解她的人耳朵裏,當然聽上去沒什麽。

可他又不是旁人。

陸無硯長睫低垂,盯著手心潤濕的水漬久久不言,末了,重新擡起眼睛,伸手輕輕攬過那副單薄的肩膀,用力壓進懷中,長嘆一聲道:

“我舍不得看你如l,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逞能,做自己就好。”

微祈寧微怔,心中驀地軟下一塊,慢慢靠過去。

側臉緊貼在他的胸膛,男人灼熱的體溫透過衣料源源不斷地傳送過來,沈穩有力的心跳帶給了她極為強烈的安全感。

她輕輕伸手回抱住他,安慰性的從上至下撫過他的脊背,無聲,但用行動告訴他,她一切都好。

二人久違的心貼心,一時間誰也沒有出聲打破這祥和的氛圍。

微祈寧閉著眼睛沈浸其中,忽然聞到極其新鮮的血腥味。

腐臭味聞得多了,她對新鮮的鐵銹味異常敏感。

張開眼睛,便見一直游走在陸無硯背上的那只手,早已幹涸的黑褐色血汙上,覆了層薄薄的鮮紅。

“受傷了你怎麽不說!?”

話音才落,剛剛還看起來和沒事人一樣說說笑笑的陸無硯,突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微祈寧只覺後心一熱,隨後男人整個體重都壓在她身上。

她心道不妙,強撐著將人放倒,便見懷中人眉頭微蹙,雙眼緊閉,竟是直接失了意識。

她拍拍懷中人慘白的臉,才止住的眼淚又一瞬間湧來上來。

“陸無硯,陸無硯你醒醒,那麽多事你都挺過來了,馬上守得雲開了你別死這……來人啊!快來人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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