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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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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風停了

最初,一切都和計劃中一樣。

在蔣明鋮的掩護下,季時瑜帶著蔣錦乘成功“逃出”病房。

這樣的事在以前也上演過好幾次,但這一次卻是蔣錦乘最興奮的一次。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攥著季時瑜的胳膊,像是在玩一場永遠也不會結束的捉迷藏,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的臉上才會流露出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少年該有的神情。

“走!小瑜我們去找那個小男孩。”蔣錦乘急促地說,“他看見我肯定會嚇一跳。”

“我怎麽記著昨天有人還說那個小男孩膽子小來著?”季時瑜打趣道。

蔣錦乘輕咳了兩下,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的病號服。

季時瑜推著他去往那個小男孩經常出現的花園。

五月的初夏也掩蓋不住醫院的蒼涼感,時不時有被風吹落的桃花在頭頂打著旋地轉,最後掉落在地上,滿地白的粉的花瓣,像是給兩人鋪路似的。

“這桃樹還挺漂亮的。”蔣錦乘開口,他很久沒有下來透氣了,不知不覺夏天就要來了,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剛過去的春天。

“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等到下一個夏天。”他自嘲了一聲。

季時瑜不願聽他這種傷感的話,自從他被“關”進醫院,情緒就總是低落的,整個人都沒什麽生氣。

或許不止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很久之前季時瑜就聽他說過很多傷感又消極的話。

有一句話讓季時瑜印象最深。

他說:“小瑜,你說人為什麽越靠近死亡就越害怕死亡呢?如果已經病入膏肓的話,死亡不是最能夠解脫的一種方式嗎?”

他是怎麽回覆的來著?

季時瑜想了想,那時候他給出的答案是:“大概是還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吧。也有可能是不想被遺忘。”還記得他曾經在某處看到過一句話——“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蔣錦乘接受了這個答案,他點了點頭:“那我要是死了,你會忘記我嗎?”

季時瑜蹙眉,輕輕在他手上敲打了一下,示意他不要瞎說話。

蔣錦乘不依不饒,勢必要從他口中得出一個答案:“你肯定不會忘記我,我知道,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呢。”

他的口吻很認真,聽得季時瑜卻感到一陣心酸。

於是他點了點頭,也同樣認真地說:“嗯,你說得對。”

“那以後就算你結婚了,有孩子了,也不許忘記我。”他霸道地說,“我要當你兒子幹爹。”

季時瑜很快就被他帶跑偏了:“為什麽一定是兒子?再說了,我感覺我們兩個之間,肯定是你先結婚生子。”

畢竟他是蔣家的大兒子,姨媽肯定會為他尋找一個合適的妻子。

未必是蔣錦乘喜歡的,但一定是最適合他的。

蔣錦乘不屑地嗤笑一聲,淡淡道:“跟我結婚啊,就等著守寡吧。”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繼續說,“但也不算太虧,至少能拿一大筆我的遺產。”

聞言,季時瑜又朝著同一個地方狠狠敲了一下,疼得蔣錦乘“嗷嗚”一聲把手抽回來,大喊他這是在“謀殺手足”。

季時瑜面無表情地說:“你要是再胡說八道,說什麽死啊守寡啊之類的話,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真的‘謀殺’。”

…………

“奇怪,那小男孩今天怎麽不在?”

季時瑜回過神來,看向小男孩經常出沒的那個蹺蹺板:“可能是在病房休息吧。”

蔣錦乘有些遺憾:“可惜了,本來還想逗逗他呢。”

“你這是什麽惡趣味啊,”季時瑜把他推到一處樹蔭下,背對著臺階,正對著生機勃勃的太陽,“他幾歲,你幾歲,你還逗他玩。”

“他幾歲?”

“上次見到他媽媽,好像是說剛過六歲的生日吧。”

“那我就六歲。”

“既然這樣……叫聲哥哥讓我聽聽。”季時瑜站累了,直接在臺階上席地而坐,不遠處傳來騷動聲,但兩人並未放在心上,醫院的爭吵最常見不過了,他們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裏見過人間百態。

有兒女不願意照顧、為了幾百塊醫藥費捉襟見肘的老人,也遇見過富甲一方但卻日日遭受病痛折磨只能等死的有錢人。

季時瑜幽幽嘆了一口氣。

本以為聽不到他喊哥哥,沒想到蔣錦乘還真的喊了出來:“瑜哥。”

在季時瑜詫異的目光中,蔣錦乘頑劣地笑了出來:“我看蔣明鋮一口一個‘瑜哥’,把你叫得喜笑顏開,怎麽,還想聽我這麽叫你?”

季時瑜理直氣壯地說:“你們兩個本來就比我小。”

蔣錦乘點了點頭,看上去臉色好多了,他抻了個懶腰:“那這樣的話……瑜哥,想吃雪糕嗎?”

季時瑜警惕地看著他,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想吃。”

“可是我想吃。”

“不行。”

“哇,你拒絕得也太幹脆果斷了吧!我就這一個‘遺願’你都不肯——疼疼疼,你輕點啊!”

“我剛才說什麽來著?”從前的季時瑜和蔣錦乘相處並非是這種模式,可隨著他的病情嚴重起來,季時瑜無法再只扮演那個在他身後的“小跟班”,更多的是承擔起他的“人生導師”,來開導他,“你再說類似的話,我就——”

“我不說了。”蔣錦乘笑著做了一個把嘴巴縫上的表情,但眼睛還是一眨一眨的。

無奈,季時瑜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走吧,我帶你去買,但是說好了,只能吃半根。”

“那也太浪費了吧。”蔣大少居然會關心浪不浪費,真是稀奇。

“剩下半個我吃。”

“你不是說不想吃嗎?”

“現在又想吃了。”

蔣錦乘聳了聳肩,妥協:“那好吧,但是我在這裏等你就行。”

不等季時瑜反駁,他有理有據地說:“繞來繞去好費勁,我等你就好,你快點回來。”

醫院超市離他們現在的位置確實還有一段距離,可季時瑜怎麽都不理解,他坐在輪椅上有什麽費勁的!

正要說出心中所想,季時瑜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似的,楞了楞。

恐怕他的主語並不是第一人稱。

——“你推著我繞來繞去好費勁。”

這大概才是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季時瑜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挪動腳步,蔣錦乘急不可耐:“你在想什麽呢?”

“我……”

不知為何,他在意識到蔣錦乘把自己當成累贅時,心中忽然滋生出強烈的不安,就好像他如果不說點什麽做點什麽,事情就會朝著無可挽回的方向發展。

“快去吧,時間快來不及了!”

季時瑜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他和蔣明鋮約定好回病房的時間還有不到二十分鐘,他要是再晚點的話,恐怕蔣錦乘連半個雪糕都吃不上。

“那你在原地別動,我很快就回來。”

蔣錦乘點點頭,一本正經地把受放在輪椅兩旁的扶手上:“放心吧。”

季時瑜邁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方向。

只見蔣錦乘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看向頭頂的太陽。

太陽被緩緩飄來一片烏雲遮擋住,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模糊的輪廓。季時瑜的目光停滯片刻,看到了因為腺體的發育問題,他頸後那處Alpha腺體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作為一個Alpha來說,他實在是太瘦了,仿佛風一吹他就不見蹤影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目光,蔣錦乘偏過頭看向他,眼睛彎了彎,伸出胳膊朝他擺了兩下。

季時瑜強行按下心中的不安,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奔跑,季時瑜逆著人流的方向,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買完雪糕返回的時候,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叫聲,醫院變得雜亂無序,到處有人流竄,季時瑜差點被人撞到,穩住身形向尖叫的中心看去——

一圈人圍著一圈人,擋得嚴嚴實實的,可越是靠近,季時瑜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麽,季時瑜不想分神,強行擠進人群中,季時瑜率先看到的一灘血跡。

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淌進地磚的縫隙之中,季時瑜身體僵直,“啪嗒”一聲,手中的雪糕直直砸在地上,清脆的響聲輕而易舉就被護士推動擔架的聲音掩蓋。

冰涼且堅硬的東西撞擊在他的後腰上,大腦屏蔽了疼痛的信號,他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讓一讓、讓一讓!”

季時瑜呆滯地站在原地,每吸進去的一口空氣,都像是刀子一樣刮在他的氣管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後頸沾滿鮮血的蔣錦乘躺在擔架上,胸膛的起伏微弱,穿著便裝來醫院看病的警察原地上班,把一個淚流滿面但笑得癲狂的男人以絕對掌控的姿勢按壓在身下,裹滿了紅色的鋒利刀刃躺在血泊……

從他離開,到回來,也不過短短十分鐘。

為什麽才十分鐘……才十分鐘蔣錦乘就變成了這樣?!

冰涼的眼淚奪目而出,他張大嘴巴,看到姨媽衣服、頭發淩亂,穿著拖鞋追在擔架旁奔跑……

究竟發生了什麽?

怎麽會這樣?

季時瑜幾乎以為這只是一場夢,他跪坐在地上,祈禱這個夢快點結束。

可上天並沒有聽到他的祈求,他被遺忘在了這個角落,也被強行困在了回憶中。

一陣風吹來,搖搖晃晃的季時瑜撞進一雙顫抖的眼眸中,他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閃爍著“淚光”。

是阿鋮。

季時瑜伸出手,試圖夠到他,兩人之間隔著攢動的人頭,只差一點,就差一點。

算了,季時瑜自暴自棄地收回手,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全部的意識,徑直摔倒在地上。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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