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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心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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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心歸處

度忱結束中考的夏日午後,家裏的主臥傳來一聲沈重的悶響。

彼時他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悠哉樂哉地看漫畫書,聽見這動靜,便慌忙跑過去,一下子撞開了緊閉的門——母親正斜斜地倚在床頭櫃上,淚眼婆娑地倒吸著氣,手肘處撞得通紅。

他瞬間感到五雷轟頂,目光惡狠狠地看向站在一旁高大的男人,他的父親。

其實他在升入初三不久後就隱約察覺到父母之間出現了裂痕,父親時常一連好幾天不歸家,而母親往往也早出晚歸,家裏的衛生被托付給鐘點工,而他自己被托付給自己。

度忱也正是在這一期間自己開始研究做飯,逐漸能做出滿足自己胃口的菜肴。雖說對門的方家淮高中住校,時常不在家,方父方母對度忱的到來也大加歡迎。但他已經不是小孩子,再像以前那樣麻煩對門,自己心裏也過意不去。

可當這個瀕臨分崩離析的家庭在他眼前被血淋淋地撞破的時候,他一瞬間又不知何去何從。

父親像是早有準備一般,沒有拉起母親,也沒有給度忱一個正眼,拉上身側的行李箱就出了門。

度忱邁開僵直的雙腿走到母親身前,被母親啜泣著擁入懷中輕撫,隨即聽見母親輕聲說了一句:“忱忱,不要擔心……媽媽出門散散心,過幾天就回來,你乖,啊。”

母親也推開門走了出去。

度忱逃回了自己的房間,像海星一樣舒展四肢癱在床上。

他不願再靠近那間主臥半步,可偌大的家裏在爭吵過後,走的走飛的飛,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消化殘局。

還能去哪呢?去……

他忽地一下從床上坐起,飛速收拾了能讓自己過一晚的洗漱用品塞進了書包,搜羅了他愛吃的零食和家裏別人送來的從未拆開的果品禮盒,拎著自己的拖鞋敲開了方家的門:“少俠,吾父母遠行,甚是寂寥,可否收留小的一晚?”

來開門的方家淮圍著圍裙,鼻尖似乎還沾著面粉,滿臉寫著被打擾的不悅。自從中考結束,度忱還是第一次和他見面,只覺得眼前的人上了高中過後似乎瘦了些許,也變高了一些。

但還是沒我高。度忱用眼睛丈量了一番,心情瞬間變好了不少。

他插科打諢地說著自己沒人陪、怕打雷,像菜市場攤主手掌裏握不住的魚一樣溜進方家的大門。方家淮那時正在研究什麽烘培,他擼起袖子也說要幫忙。

雖然他到的確實也巧,方家淮已經做完了。

按下煮飯鍵,電飯煲開始冒著熱氣,雞蛋和牛奶的香氣迸發在空中,甜絲絲的。方家淮收拾好圍裙,讓度忱幫著擦幹凈島臺,兩個人走到客廳裏。

“度忱,你過來找我,不止是想來吃蛋糕的吧?”方家淮蹲在電視櫃邊上,手裏擺弄著一些碟片。

度忱倚在沙發上吹著冷氣,嘴裏叼著一根冰棍,望向方家淮平靜的側臉:“是啊,但我就是想找你玩。”

方家淮從看到度忱站在門外的第一瞬起就在直覺上感到不對勁了。度忱刻意擡高的聲調和毫無根據的說辭惹人懷疑,實際上滿是破綻,但他還是讓度忱進了門。

八成是些不愉快的事,但方家淮沒有去問。他不確定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正確答案,只好拐彎抹角地轉移度忱身上那股不散的郁悶。

“看不看這個?”方家淮轉過身,手裏舉著自家刻錄的碟片,“珍稀的幼年犯錯反省視頻。”

方父方母從他剛出生起就舉著dv機給他錄像,當時智能手機還沒有現在這樣普及,記錄的影像被父母送去讓人刻光碟,逐一保存在家中。

方家淮手裏拿著的這張,是他讀幼兒園的時候不好好午睡,和一窩小孩玩枕頭大戰被告家長過後,在方父的強硬要求下錄下的“獨白反省”。

讓度忱看看我小時候出醜的視頻,他會開心一點吧。方家淮這樣想著。

度忱一聽也來了勁,催促方家淮快放。電視屏幕加載片刻,一張不服氣的小肉臉出現在了正中央。

方家淮頭發的顏色和卷都是天生的,小時候頭發的卷曲程度更甚,看起來像個洋娃娃。

小方家淮在屏幕裏開始磕磕巴巴地認錯,小嘴時不時撅起,背景音裏方父低聲呵斥一聲過後,又乖乖放下。方家淮直面幼時的自己還是覺得羞恥,忍不住別過臉去,而度忱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度忱笑著笑著,恍惚間差點忘記了自己這回跑來方家淮家的最初動機是什麽了。

而後的這個暑假,度忱總是三番五次地往方家淮那裏跑,拿著本子說想要提前預習高中的知識,在方家淮的書房裏一人坐大桌子的一側。有時待到晚上,就會被回到家的方父方母留下來吃飯。但他也不是白去,時不時幫忙澆個花、拖個地。

在方家待了一個暑假,度忱發現方父對方家淮生活和學習習慣一以貫之的管教從小到大都沒有變,早上不能晚於七點半起床、吃飯時要坐端正、寫作業不能趴著寫、飯後要練一個小時的字,方家淮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顯得他倒像是沒人管的野孩子。礙於度忱是隔壁家鄰居的孩子,方父對他的那些小動靜置若罔聞,弄得度忱待著也不自在,每每在方家淮開始練字的時候就主動溜之大吉。

中考志願的填報是先填報後出分,而度忱先前抱著走讀的心思填了離家更近的一中,最後自然也被一中錄走了。他的父母在那次沖突過後似乎又重歸於好,總在家上演夫妻和睦的戲碼,度忱待在家裏只覺得膩得惡心,拖著箱子就住校去了。

S市中學和S市一中是市內兩所不相上下的重點中學,是競爭關系但也互相合作。每次大考過後,兩個學校的老師會把寫得好的兩語範文印出來供學生學習,更會給重點班的發高年級學生寫的文章。度忱從高一到高二,都會動不動拿到好幾張掃描件的英文手寫打印稿,往往第一面上會有一篇的署名處印著“市中方同學”。

他再清楚不過那是方家淮的字跡,每次收到打印稿的時候,內心深處的某個結點會生長出一縷絲線,仿佛能將他和遠處的方家淮連結在一起。

度忱無形中在方家淮俊秀整齊的字跡的陪伴和鞭策下度過了高中兩年,他們兩家人在節假日空閑的時候會聚餐,每到這時,度父度母便會向外人展現出美滿的一面,讓對門一家人都沒能察覺出二人的心口不一。度忱的成績不賴,但方家淮比自己高一年級,見識得更多跑得也更快,惹得他心裏時不時有動蕩的不安。

度忱心裏知道兩家人的情誼首先建立在鄰居和各自的兒子身上,他心裏對父母正式向他宣告他們的離婚隱約有一個預感,他擔心父母在他高考後礙於面子會立刻搬走,也害怕自己被先一步離開家的方家淮甩下,被甩下了也就會被漸漸淡忘。

他不想這樣,他想要方家淮牢牢記住他。

於是度忱在高二那年拼了命地學,修補著自己那條名為語文的瘸腿,但也總愛和方家淮唱反調。他故意這樣,卻也把控著反叛的程度,努力維持著“對門煩人小子”的人設,時常惹得方家淮著急卻又說不了什麽重話。高三下學期時的方家淮壓力很大,僅有的兩次聚餐上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但當度忱開始跑火車的時候,他也會跟著侃幾句大山。

度忱升高三的暑假,方家淮錄取了離家一千多公裏的A大。

準高三的暑假都算不上假期,只能算是山雨欲來之際前的一個緩沖,但度忱執意要去和方家淮一家人吃飯。飯桌上,度忱晃著盛可樂的紅酒杯,輕飄飄地說,他以後要追隨方家淮,至少要考上和A大一個層次的學校。

半分調侃半分真心。

事實上,他那時已經在心中暗自做了打算。只是先前父親要求自己去考隔壁市的重點,離家近方便回來,以後慢慢學著打理家中的生意。度忱不想順著這個偽君子來,他表面上應下卻在背地裏決定好要去A大。礙於飯桌上父親的臉面,他沒有直接說“我要遠走高飛”這類的話。

高考結束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度忱回到班級和一群自願留下來的同學一道打掃了教室,而後又回到宿舍整理好了東西,拖著一個箱子,肩上扛著一袋子書和一個書包,大包小包地往校門外走。天空已經出現靜謐的藍,在天幕之下,他望見了站在校門口的父母。

“忱忱,高考辛苦啦,今天家裏請廚師來燒了好吃的!”度母向他綻開笑臉,卻帶著一臉藏不住的疲憊。

度忱忽然不想陪他們演戲了,他沈默地由父親接過手中的包,看著三年的甜蜜和苦澀被塞進車裏,平地放出一聲驚雷:“你們早就分開了吧?”

度父度母隨之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這個反應在度忱的意料之中,他輕笑一聲,想起了他擔憂的另一件事:“……我們家現在這個房子,能不賣嗎?”

度父度母,又或者說是度梁霄和陳雪瑩,聽見這話過後竟顯得如釋重負。

度梁霄在S市不止這一套房子,度忱高三下學期鮮少回家,對親生父母的日子究竟是怎樣過的一概不知。他給度忱賬戶裏轉了一大筆錢,當晚飯後就匆匆搬離了舊家。他已經有了新的女友,既然婚姻破裂一事早就被兒子察覺到,他也便沒半點做戲的心思了。

陳雪瑩在家裏陪著度忱吃完了飯,滿滿一桌子全是她叮囑廚師燒的度忱愛吃的菜。她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有七分像卻在神情上格外像度梁霄的孩子,斟酌了半晌才開口:“忱忱,我在老家找了新工作,在北方。”

度忱收拾碗筷的動作一頓:“那很好啊,恭喜你。”

“……媽媽知道你心裏不舒服,”陳雪瑩面含愧疚地看著度忱,“你也剛成年沒幾個月,但……媽媽看著你的時候,沒有辦法不想起他。”

度忱知道陳雪瑩口中的“他”是誰,他只是看著陳雪瑩沒什麽血色的臉,心裏也跟著揪成一團。

他嘆了口氣,靠近陳雪瑩,啞聲說道:“我知道的,我也恨他。不怪你,媽……你去吧,我都成年了。”

陳雪瑩看著自己記憶中頑皮的孩子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這樣懂事,淚水控制不住地順著瘦削的面龐滑落:“對不起忱忱……媽媽對不起你……我以後,不再是他的妻子,但只要你願意,我一直都是你的媽媽……”她伸出雙臂,顫抖地抱住了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陳雪瑩留下了一封書信,而後也離開了這個家,回到了她自己的父母身邊。

度忱睜開眼在床上攤了半晌,心裏空蕩蕩的,忽然覺得這個家乃至整個S市都沒什麽好待的了。

他翻來覆去,遲鈍地想起高考前被鎖在家裏書房的手機大概也是解禁了,於是跑去拿了出來,開機,點進了和方家淮的微信聊天框。

他們上一次互發消息還是在五一勞動節,方家淮給他發了好幾條語音講數學題,最後彼此之間說了個節日祝福和高考加油後,度忱說自己手機要被收了,下次再見估計是高考後。而後,方家淮自然也沒有再發消息過來打擾。

度忱逐一點開方家淮那邊的語音條,帶著笑聽完了那熟悉的清潤嗓音,而後又反覆播放了幾次方家淮被他故意提了些弱智問題後急躁的“度忱你到底帶沒帶腦子”,笑得他一個人在臥室裏打滾。

笑完過後,他逐漸平覆呼吸,過了不多時,度忱一臉莊重地點擊錄音鍵,緩聲說道:“家淮,哥,我高考結束了,七月見啊。”

一松手,語音發了過去。

哪知方家淮那邊回覆說自己七月要留校,氣得度忱差點買機票飛到A市去。但冷靜下來過後又覺得不妥,雖說陳雪瑩每個月都在給他轉生活費,度梁霄給的那一大筆也存著,但錢總有一天會花完,不能隨意鋪張。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完全消化好對近乎孑然一身現狀的感受,害怕自己見到方家淮過後會一股腦說出來,這樣有些丟臉。

度忱彼時已經向度梁霄狀似甜言蜜語地訛了一筆八月出去玩的經費,心知暑假不一定能和方家淮碰面了。他想了想,沒直說自己也要報A大的打算,敲了幾個字發過去:那就不遠的將來見!

方家淮大概是以為自己又在誇大其詞,回覆了個表情表示知道了,又說自己大概八月會回家。

度忱放下手機,想了想未來,又覺得生活變得有盼頭了不少。

那時他忽然明白,自己至此開始對S市的歸屬感完全是基於方家淮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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