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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他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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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他的妄念。

從永安侯府出來, 馬車並未駛回林府,而是去了城中皇家寺廟——大覺善寺。

林臻繡著竹葉紋的裙擺緩緩落地,她疑惑地看向季濉, 後者還未開口解釋, 已有小廝趨步趕上前行禮:“三殿下已在院兒裏等候多時, 二位且隨奴才來。”

為了便於皇親顯貴祭祀,大覺善寺是唯一一座建在城中的寺廟, 它雖地處鬧市, 卻獨得一方清凈。

喧囂紅塵被一堵高墻遠遠隔絕在外, 只餘裊裊梵音。

林臻季濉在小廝的帶領下, 穿過前殿巍峨莊嚴的金身寶相, 沿著鵝卵石鋪著的小徑, 一路來到後院的八角亭裏。

“臣來遲,還請殿下恕罪。”季濉道。

三皇子打斷季濉的禮,擺手道:“不遲不遲, 母妃還沒到, 這位是——嫂夫人?”

“二位大婚之日,正逢我有要務在身,沒能親去慶賀,季兄與嫂夫人可莫要見怪啊!”

自家表妹姜玉嫦與季濉的婚事未成, 礙於母妃與舅父榮國公的面兒上, 他也不能再前去參加季濉的婚典。

季濉嘴角微揚,下意識瞥向林臻, 見她面色平靜,他不露聲色將那抹笑意收斂,輕咳一聲道:“殿下言重。”

季濉攜家眷赴宴,三皇子並不覺冒犯, 相反,他恰恰認為這是季濉把他當作自己人。

孟良譽位高權重,勢力盤根錯節,如同一座大山沈沈壓在三皇子的身上,又時常以恩師自居,對他這個堂堂皇子隨意訓誡斥責。

如今尚且如此,若他朝父皇將他欽定為輔政大臣,即便日後登基,他也要活在孟良譽的掌控之下。

這教他怎能甘心?

而季濉則完全不同,他是新秀獨起,根基尚淺。

於公,日後除了孟良譽,無論誰做了輔政大臣,季濉都能成為他手中的一把利器,與之分庭抗禮。

於私,季濉同他一樣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他更願意讓這樣的人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退一萬步,即便日後他生反心,對付起來也比孟良譽要容易得多。

他早知季濉與孟良譽是一條船上的人,但他堅信,普天之下的人,皆趨利而聚,利盡則散。

季濉今日的應約,便證實他是對的。

二人寒暄半晌,一小僧上前添茶,不留神將茶水灑在季濉身上。

三皇子拍案而起,小僧哆嗦著跪倒在地,季濉眼神冰冷,三皇子橫眉豎目,林臻開口道:“還不領我們前去更衣。”

聞言,三皇子憤憤坐回原位,不耐地呵斥小僧道:“還不快去!耽誤了本殿下的事你吃罪得起!”

小僧叩頭謝恩,一路將二人引去禪房。

那禪房是一處偏僻所在,走了大半晌,好在內裏雅致整潔,才讓季濉將心火壓了下去。

林臻將僧人送來的衣裳輕搭衣桁上,在松開指尖的一瞬,她變了臉色。

衣桁為單木所制,掛上衣物後總難免會輕微晃動,而林臻面前的這架,則始終牢牢地,紋絲不動地杵在地上。

“不對勁呢……”

林臻低喃一聲,季濉即刻將半解的腰封扣好,走近,將林臻拉至身後。

“這衣桁好似不太對勁。”林臻重覆道。

季濉伸手上去,果真立馬就覺出不對來,他將衣裳掠去一旁,仔仔細細觀察一遍,見放置衣桁的石板縫隙,與房裏其他石板間的縫隙並不一致。

衣桁是死死嵌在石板裏的,因此才會這麽穩固,推不動,拔不起,季濉隨手一按,它竟突然緩緩下沈。

季濉不禁握緊林臻的胳膊,向後退半步。

*

若非親眼所見,怕是沒人會想到大覺善寺的禪房裏,竟有如此長的密道。

密道狹窄陰暗,他們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終於走到盡頭。

盡頭處是一間暗室,地方不大卻極盡奢靡。

地上用金絲楠木懸空架起一層,其上覆有波斯的織金絨毯,北側擺著一張雕花大床,乃天竺的小葉紫檀,床幔以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樣,布料是蜀地的重蓮綾,即便昏暗燭光下,仍泛著粼粼波光。

桌上八寶琉璃燈、祥獅戲球金執壺、銜珠九龍杯……

室內一應擺放,無一不是貢品,除卻壁上掛的“萬法皆空”的提字,下筆雖有形,卻少了幾分字意中超然物外的神韻,不似大家之作。

這個暗室,她是第一回來,但面前這幅字,總讓她覺得哪處有些眼熟……

是萬法皆空的空字!

今日在永安侯府側門……

“這是誰的密室?”林臻突然問道。

季濉摩挲著手裏的九龍杯,嘴唇噙著笑意,“是我們那位清正廉潔的首輔大人。”這九龍杯是他獻於孟良譽的,且從密道的方位來看,此處正是孟府所在。

首輔孟良譽?

姑母口中另一個想要父親那封信的人,是他?

林臻對此人不甚了解,只知他位高權重門生眾多,以權謀私貪贓枉法之事數不勝數,百姓對他早有怨言。

雖然父親多處與他政見不一,二人卻未起過正面沖突。

既不交好,也未交惡。

林臻著實想不通孟良譽想要這封信的理由。

季濉也想不通,雖說像孟良譽這般地位的人,在家中設有密室實屬尋常,但為何這密室要通往大覺善寺?

季濉回首望著身後的幽深暗道。

不過眼下他並沒有細想的時間,將手中的九龍杯放回原處,他握住林臻的手腕道:“快些回去。”

“你們怎麽這會兒才回來!母妃已來寺裏進過香,現下去禪房歇息了,不過也好,我們直接過去便是。”

三皇子面色焦急,若將要孟良譽踢出局,與季濉結盟,他必要得到母妃的首肯,外男不可進宮,因此他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一旁侍候的小僧換了人,這個似乎眼活耳靈許多,聞言便道:“便讓小僧為三位貴人帶路。”

貴妃在大覺善寺中有固定下榻的禪房,但因三皇子向來不信甚至反感鬼神之說,不曾來大覺善寺進過香,是以並不知曉其位置,聽得僧人如此說,便欣然應允。

走的分明是與方才一模一樣的路,路程過半時,林臻與季濉對視一眼,二人皆沈默不語。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再次回到禪房前,已有宮人守在門外,阻攔道:“娘娘已歇下,任何人不得入內。”

三皇子向為首的嬤嬤呵斥道:“你可看清楚了,是本殿下!”

嬤嬤頷首笑回:“老奴不曾老眼昏花,自然認得殿下,只是娘娘吩咐過,‘任何人’都不得入內,還請殿下在此耐心等候。”

三皇子心中憤憤,卻也不敢違逆母妃,只得拂袖而立,在一旁等候。

從午時到日落,足足兩個時辰,房門才“吱嘎”一聲打開。

丹羽織就得鳳頭履緩緩邁出,玄色錦緞長裙逶迤拖地,如今中宮之位空缺,秋祭過後三皇子風頭獨占,貴妃無疑是後宮中名副其實最尊貴之人。

雲鬢烏黑,不見一絲白發,肌膚光潔如玉,全然尋不到歲月的痕跡。

婦人眉如遠山,唇若點朱,妝容精致無瑕,顯然是用心打扮過的,只是眼底藏不住的倦意讓她疲態盡顯。

三皇子對此並未察覺,興沖沖地上前道:“母妃!兒臣想向您引薦一個人。”

貴妃似是心緒不佳,甚至沒有擡眼去看季濉,不耐地輕扶鬢發,道:“本宮說了,自會替你安排好一切,你無需操心。”

她已說過太多這樣的話,三皇子沖著貴妃離去的身影喊道:“可兒臣是要作一國之君的人,兒臣有自己的主意!”

“放肆!”婦人驟然回首,大喝一聲,她擡眼輕掃四周,稍稍放低聲音,怒意不減:“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論,是誰教你的!”

“本宮瞧你近日是昏了頭,在此跪滿半個時辰再回宮!”貴妃說罷拂袖而去。

三皇子指骨捏的發白,半晌才頹然松開,垂眸跪在門前石磚上。

遠處梵鐘響起,季濉在餘音中緩步上前,向三皇子拜別,聲音裏摻著恰到好處的嘆息:“殿下珍重。”

他臉上的惋惜與哀嘆在轉身之際如面具般片片剝落,露出眼底狡黠的笑意,貴妃今日對他的態度顯而易見,不過,此刻他心中已另有謀算。

*

若說在暗室裏林臻對今日前往永安侯府的人還心存疑慮,在見到從房裏走出的貴妃後,一切迷霧便揮散而去。

她直覺今日在永安侯府的正是孟良譽本人,貴妃“歇息”許久,發絲卻不見一絲淩亂,面色滿是疲倦,怕是因孟良譽今日未來赴約,過度擔憂所致。

林臻深陷沈思,對馬車顛簸不曾防備,險些摔倒,季濉穩穩將她扶住,“當心。”

順著耳邊溫熱的氣息,林臻擡頭看向他。

今日前往永安侯府的事,她只昨夜告訴過季濉,孟良譽就恰好搶在她前頭。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

林臻一錯不錯地凝視他的眼眸,漆黑卻澄澈清明,清晰地倒映著她的模樣。

“怎麽了,林臻?”他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只有純粹的關切。

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霎時在林臻心底激起千層漣漪,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指尖輕顫,移開視線,只輕輕搖頭。

季濉既願赴三皇子之約,又在暗室裏出言譏諷,想來他與孟良譽的關系,並非她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湯。

她凝滯的呼吸漸漸舒緩,僵直的身軀放松下來,興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為季濉不曾牽扯進這件事而感到慶幸。

不知是疲憊的身軀和紛亂的思緒耗盡了林臻的心力,還是他身上熟悉的沈香讓她心安,她就這樣失神倚靠在他胸前。

季濉方才扶住她肩膀的手,只虛虛地放著,不敢收緊也不敢松開。

他只覺自己像陷入一場易碎的夢境,連同胸腔裏心臟跳動得聲音都令他厭惡,唯恐它驚擾這本不屬於他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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