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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死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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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死遁(三)

香帷勾纏, 箏鳴鼓吹。

兩個女子將身形高大的男人攙扶回廂房,款款扶他倒在滿是膩人脂粉的錦衾中,又耐心替他褪去鞋襪。

“你去替將軍打水來。”跪坐在季濉左側的女子忽而向另一人吩咐道。

那女子不情不願地咬了咬唇, 忿忿地走了出去。

待人走後, 榻上的紅衣女子立時將自己的衣衫半解, 露出傲人身材,堪堪貼在季濉身上, 附在他耳際媚聲道:“大將軍, 讓奴來給將軍寬衣罷。”

她們這樣的女子平生已不知服侍過多少男人, 各色各樣的都見過, 但像季濉這般身形模樣的, 卻少見得很, 是以,即便知道自己得不了什麽名分,只伺候一晚, 也是甘願的。

良久, 躺著的男人仍緊闔雙眸,並不見應答,女子索性大著膽子將手探向男子精致的虎面銀制腰封上。

在她指尖觸及腰封的一瞬,忽而覺著頭頂傳來一道不善的目光, 她怔怔地擡首望去, 正對上一雙幽深冰冷的眸子。

與白日在畫舫時那雙風流醉人的桃花眼截然不同,那裏頭迸發出的寒意讓她覺得如墜雪窖, 寒風侵肌。

她試圖作最後的掙紮:“將……將軍……”

“滾。”

男人淩厲的語氣霎時打消了她所有的念頭,倉惶地斂起衣衫,便爬也似地逃出了屋子。

季濉圓睜著泛有血絲的雙眸,定定地望著帳頂, 腦海中不斷閃現著林臻的模樣。

她第一次將他攬在懷裏緊張卻不慌亂的神色,她在河邊為母親虔誠祈禱的樣子,漫天煙火照映下她雙眸熠熠生輝的模樣……

甚至有她冷著臉命他罰跪的神情,雨夜裏劍指向他時的決絕神態。

季濉驀然皺起眉頭,胡亂扯過一旁的繡花枕蓋在頭上,昏然睡去。

*

林臻不在教坊司的這幾日,杜三娘時常會過來瞧瞧,這幾日有個客人連著在她屋裏宿了三宿,今夜晚間方離開,她總算有功夫能再來偏屋看看。

甫一靠近院子,她便瞧見裏面一片漆黑,心裏低低地嘆了一聲。

林臻走了,她大抵能猜到她去了哪裏,畢竟離開了數日還能讓教坊司不聞不問的去處並沒有幾個。

只是,她不知林臻現下到底是福是禍……

杜三娘邁進寥落的院子裏,用帕子撫了撫染塵的石階,便在主屋門前坐下了。

她望著空落落的院子,不禁生出幾分落寞之感,她又想起林臻了。

分明是個善良柔情的姑娘,卻慣常擺著一副拒人於千裏之的倨傲神情,這丫頭……

杜三娘不覺唇角溢出笑意。

約莫過了兩刻鐘的功夫,夜深風起,杜三娘只覺身上漸漸冷了起來,她摩挲雙臂,站起身跺了跺腳準備離開。

“咣當——”

裏間忽而傳出一聲響動,杜三娘頓了一瞬,以為是自己聽岔了,她慢慢將身子靠向木門,細細聽去,竟還聽見了一陣細微的聲音。

這偏屋向來沒什麽人會來的,饒是如此,她仍是十二分警戒地試著推了推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她便瞧見倒在地上的人,不是林臻又是誰?

“林臻!”杜三娘喚了一聲,忙上前將她扶起。

杜三娘原想將林臻扶坐在桌前,卻發現她渾身滾燙連坐都坐不穩,只得將她攙回榻上。

“林臻。”看著榻上緊閉雙眼的女子,杜三娘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

林臻額間滲著細密的汗珠,面色蒼白,已渾然無意識,嘴唇幹澀發白,只模糊地呢喃著:“水……水……”

杜三娘回身看向摔落在地上的茶壺,方才她定是想倒口水喝的,可那茶壺就滾在地上,又何曾有半滴水流出來?

杜三娘探身扯過裏側的錦被,嚴嚴實實地蓋在林臻身上,之後便趕回自己房間取了茶水來,半扶著林臻一口一口給她餵了下去。

摸到她額上滾燙,杜三娘又去打了冷水,一遍一遍地給她擦拭,見林臻的面色終於好看了些,她這才放下了揪著的心,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合眼瞇了一會兒。

第二日,林臻清醒了半日,卻也什麽都不肯說,不到夜裏,她便又發起了熱,這回,杜三娘忙活了半夜都無濟於事,不僅沒有緩過來,病況還愈發嚴重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杜三娘忙去稟教坊司司史,請他傳郎中前來,不料卻被他冷冷回絕了。

她沒法子,只得自己出去抓了藥回來煎,奈何林臻一口都沒吃下去,盡數吐了出來,眼見面前的姑娘虛弱地像隨時都要雕謝的花兒,她忽然便起了主意。

她要去大將軍府。

杜三娘雖從未去過大將軍府,但這街上又有誰會不知大將軍府的位置,她稍加打問便知曉了。

適逢石竹出府辦差,杜三娘是見過石竹的,她認得他,遂連忙上前將他攔住,甚至忘了行禮,直接道:“官爺,可否請大將軍往教坊司去一趟,林臻……林臻出事了。”

石竹向後退了一步,遠遠地避開杜三娘,淡淡瞥了她一眼,道:“將軍近日都宿在綠茵坊,已下了命令何人都不見。”

杜三娘的心隨著石竹的話一節節涼了下來,待要再問,只聽得他繼續道:“還有,大將軍府豈是你等可隨意靠近的,再有下回,亂棍打死。”

石竹說罷,便牽過身前的馬,翻身而上,策馬遠去。

*

渾身燥熱不堪,林臻覺得自己好似浸在了一片火海中,眼眸唇齒間盡是熱氣,她不耐地左右翻動著身子。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股股熱浪終於退散了些,她緩緩睜開眸子,發覺自己正置身於一片草地上。

那是幼時母親會私下偷偷只帶她一個人去的地方,她從沒有對母親說過她喜歡那裏,但母親卻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林臻。”

母親總會滿是溫情地喚這兩個字,而後輕柔地替她撫著耳畔的碎發。

十年了,母親的容貌在她記憶裏已開始模糊,但那印刻在腦海深處的聲音卻從來不曾散去。

“母親……對不起……我終究無法做到您囑托得那樣……”

母親臨終前將妹妹交給了她,將整個家交給了她,她已拼盡全力,卻還是沒能守護好他們。

她讓妹妹數次陷於險境,她沒能及時察覺父親的異樣,她不該在林初一事上一直猶豫不決,以至於最後只能用激烈的方式阻止他,繼而引來他無邊的怒火與恨意。

林臻慢慢閉上了眼,淚珠從眼角滑落,她死死地掐著指尖。

忽而,臉頰上傳來一陣溫熱,她睜開鳳眸,面前溫婉的女子正笑看著她,指腹輕輕摩挲她臉側,“林臻,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

“這樣的擔子交給你,是母親辛苦了你。”

她覺著母親如同從前一樣,正一下一下地替她整理著耳畔的發絲。

那是她力量的來源,更是她全部的依靠。

輕蹙的長眉被一點點撫平,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漸漸浮現笑意。

冰雪消融後,那被掩蓋已久的絢爛美景肆意縱情地綻放著。

她美得那樣驚心動魄。

“林臻,醒醒,我們回家了。”

眼前再次變得漆黑一片,耳畔還回蕩著母親輕柔的聲音,她努力想要去應和,卻久久不能動彈。

陣陣熱浪再次席卷向她,林臻不安地又蹙起眉頭。

“林臻,醒醒!”

“林臻!快醒醒啊!”

杜三娘萬萬沒想到她只是短暫地出去了一趟,回來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林臻院子後的庫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勢一直蔓延到她的屋子。

看著被火舌舔舐的屋子,杜三娘心內愈發著急起來,她猛烈地拍著門,卻發覺它像是被人從內鎖死了一般,任她怎樣連推帶踹都無法打開。

她走之前林臻分明昏睡在榻上,又怎會有力氣去反鎖房門呢?

杜三娘心中雖有疑慮,現下卻也不是細想的時候,她一面盡力拍著門板,一面高聲向裏呼喊,試圖喚醒沈睡在榻上的林臻。

院外數人行色匆匆地來回奔走,卻都是趕著去救庫房的火,無人在意在院內無助呼喊著的杜三娘。

畢竟,與庫房裏那些財物相比,一個得罪過大將軍的落魄千金,沒有任何的價值。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明亮清晰,不再是輕聲慢語,卻是一聲聲高昂的嘶吼。

林臻終於慢慢醒轉過來,看著屋內角落燃起的熊熊火苗,她微怔了一瞬,便被屋子裏的濃煙嗆的直咳起來。

她聽見了杜三娘的聲音,想去應她,卻發覺嗓子被嗆得根本無法開口,身上高熱退去,她終於恢覆了些力氣,從榻上爬起,跌撞著走向門口。

方才杜三娘急著拍門叫喊,未聽見房門裏的咳嗽聲,這會子忽而聽見裏頭鎖頭扯動的聲音,忙停下動作,向內喊道:“林臻!快將門打開!”

屋裏除了火光一片黢黑,她根本看不清門鎖的位置,只能摸索著扯動門閂。

半晌都沒能將門打開,她這才發覺門閂上不知何時被人安上了一把鎖,是一把她房裏根本沒有過的鎖。

林臻的心跟著一沈,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便在這時,門窗上陡然一陣巨響,一個大瓷缸從窗外砸進來,瓷片和水花四下散落,杜三娘從破開的窗子外向她伸手,“林臻,快!”

林臻被杜三娘半扶半攙著跳出窗外,二人站得平穩後,林臻原想說一句道謝的話,甫一擡眸便見杜三娘在直直地盯著她瞧。

林臻不明所以,只將眉頭微微皺起,反看向她。

看著面前那張原本清冷美艷的臉,此時被濃煙熏得黑黢黢的,還這般凝眸不解地望著自己,杜三娘實在是憋不住了,噗嗤笑了出來。

林臻全然不知她在笑什麽,只是這笑來得莫名,倒讓她不禁紅了耳根,下意識地垂下眸子。

眼底突然伸過來一張帕子,不慣與人太親近的性子使得林臻本能地往後避了一下,但也只是這一下,而後便由任杜三娘拿著帕子一下一下擦拭她的臉頰。

她終於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感覺到杜三娘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下來後,林臻才緩緩啟齒:“三娘……”

“走罷,”幾乎是同一時間,杜三娘開口道:“離開這裏吧,林臻。”

在林臻高熱難退時,她曾自作主張褪下林臻身上的衣裳替她擦拭,層層衣衫掩蓋下的潔白身子上滿是斑駁的青紫痕跡,在教坊司呆了數年的她怎會不知曉那是什麽?

那位大將軍既這般要林臻,卻又將她置於如此境地。

他不該這麽對林臻,這樣美好的姑娘,誰都不該如此待她。

不過這到底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杜三娘並不知林臻心裏作何思想,她沒有將石竹的話告訴林臻,只是訕訕地笑了笑,故作輕松道:“今夜教坊司這一場火不知要鬧得怎樣大,定有許多人會趁此機會逃走,我也要走的。”

她笑了笑,繼續道:“林臻,你也走罷,或許,你可以去試試另一種生活?”

林臻像是回應,又像在自言自語般低喃了一句:“我……可以麽?”

杜三娘驟然握住林臻的手,欣然點頭:“自然可以!”

“快些快些!你們這群飯桶都磨蹭些什麽!”

院外傳來教坊司司史的聲音,杜三娘忙將林臻拉到墻根處,她自上而下地掃視林臻了一番,她給她穿得是紅葉的衣裳,遠不如白裙那般容易引人註目,她又看了看林臻的臉,索性拿帕子染臟了的一角又在林臻臉上抹了抹。

待一行人從院外走過,杜三娘將林臻一把推出院子。

“走罷!”

看著林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杜三娘方捏緊帕子折返回院子裏。

*

戌時,孔景和從大理寺的值房裏走出,黑暗中,忽有一人急匆匆地埋首直朝他走來,險些將他撞上,定睛一看,原是大理寺寺丞。

“孫兄不是一早就走了,怎的這個時辰又上值來,可是有什麽要緊案子?”

孔景和將那人攔住,禮節性地打問了一句。

那人見被上峰截住了,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自己打濕的衣袍拿起向孔景和抖了抖:“今日三皇子從行宮回城,許多同僚都往雁蕩山接人去了,這值房好容易清閑了半日,下官便去教坊司裏坐了坐。”

說著他快速地擺了擺手,急於解釋:“大人,下官真的只是去喝了點小酒,說來也是倒黴,今日教坊司裏不知怎的走了水,一眾人驚慌失措起來,下官的衣袍也被打翻的酒水灑濕了,以免家中夫人誤會,這不……特意回來換身衣裳。”

男人說著說著,便見面前的孔景和目光游離出神,他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大人?”

孔景和驀然將他的手抓住,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約莫……半個時辰前罷……”

男人話音還未落,便見孔景和倉惶地跑了出去,他只當是清高如孔大人,也在教坊司有自己的紅顏知己,嗤笑了一聲,兀自向值房走去。

*

當夜同在教坊司裏的官員,不止有大理寺的,是以,教坊司走水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大街小巷,石竹自然也知曉了。

因此,當他在大將軍府看見前來求見季濉的孔景和時,便一口咬定不知主子的去向。

“前幾日關在大理寺獄的刺客今日有了新的供詞,我必須要立刻面見大將軍,若是延誤了時機,你可擔待得起!”孔景和一拍桌子,雙目怒視石竹,盡顯大理寺少卿威嚴。

事關大計,若真從那刺客身上得了有利的證據證實主子的清白,也好減輕孟良譽對主子的懷疑,這便更能讓他放松警惕讓主子前往宜州。

他到底還是松了口。

*

綠茵河畔的畫舫裏,季濉霍然自脂粉堆裏站起身來,他一把揪住孔景和的衣襟,冷冷詰問道:“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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