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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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陸文淵確診過腦癌之後,必須要盡快住院,癌細胞是最容易擴散的。

三月底的時候,他拖著行李離開家,接受了第一次放療。

頭發被剃光,陸文淵照鏡子的時候還在笑,跟醫生說,我兒子說我長白頭發了,現在多好,一根也看不見了。

醫生還是蠻意外的,他碰到過那麽多的病人,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夠這麽豁達的接受這件事,他拍拍陸文淵的肩,說小兄弟你會好起來的。

放療的過程漫長而痛苦,每一次放療,都會抽幹一個人全部的精神氣。

陸文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那種灰敗的氣息籠罩在他周身,飛快的吞噬掉他的生命力。

在醫院裏的日子很難熬,陸文淵每天悶在消毒水裏,渾身不得勁,想下床走走,但是身體的頹敗已經完全支撐不住他的行動了。

他活像個被釘在玻璃殼裏的標本,每天按照護士的囑咐吃飯,喝水。

今天,他實在忍不住了,想要出來透口氣,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陳安楠。

陳安楠在不明顯的發抖,從見到陸文淵的那一刻起,他就克制不住的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在賣力的壓制著情緒所致。

命運的巨掌如同搓擺泥巴,竟然可以將原本鮮活的一個人毀成這樣。

倆人站在醫院的走廊上,陸文淵朝小孩伸伸手,笑著說:“來,我抱抱。”

陳安楠像小時候撲到他懷裏,但是叔叔已經不會再把他兜抱起來了。

他陪著陸文淵在醫院的綠化區轉了小半圈,聽陸文淵說說最近的事,說這不是啥大不了的病,他之所以沒說是看倆小孩最近都很忙,大家都很辛苦,他想著反正不是什麽大事,就等後面忙完再說也不遲。

他把病情說得輕描淡寫,絲毫不覺得自己憔悴的嚇人,和陳安楠坐在長椅上曬著太陽,說:“崽,你別害怕,我好著呢,正常人來醫院磋磨兩天誰都會憔悴,你別瞎想。”

陳安楠假裝平靜地點點頭,說:“我不害怕,我就是想你想的……你走的這一個月裏,我每天都很想你,你不給我打電話,也不跟我視頻了……我現在總算是看到你,只要你在這裏,我就高興。”

陸文淵心情似乎很好,笑著揉揉他的發:“這麽想我呢?行,那我每天都給你打電話好不好?你先回去吧,我幫你給老師請個病假。”

“你別打電話了,我一會兒就走,”陳安楠說,“你也不用每天都給我打電話,我要有時間就給你打,你記得接我電話行嗎?”

“當然可以。”

陳安楠想了想,又說:“那我周末放假再來看你,你別不在,讓我找不到。”

陸文淵點點頭:“放心吧,我肯定在。”

陳安楠也點點頭,轉身時,眼眶倏地就紅了。

他沒敢叫陸文淵看見,自己深深緩了口氣,回學校去了。

這事除了他倆,暫時還沒有人知道,知不知道也無所謂了,就算要瞞也瞞不了多久。

確實沒瞞多久。

陸清遠再忙也不是個傻子,他爸這個狀態,打電話的時候聽聲音都能聽出來,一個病氣深重的人再怎麽裝也掩蓋不了字音裏的憔悴。

陸清遠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後面去,他晚上留宿在醫院,白天照常去上課,夜裏頭同房病人都要休息,不能開燈,他幹脆就帶著書去沒人的走廊上看。

他給肖卿湘打通了電話,肖卿湘先去聯系了北京的一位腦瘤專家,請他來會診,然後連夜趕了最近一趟飛機回南京。

事情沒有他們預想的那麽樂觀。

半個月過後,陸文淵的病情再次惡化。

專家再次進行會診,保守治療已經沒辦法達到效果了,必須要進行手術。

以現在患者的情況而言,手術只能定在一個星期後,不能和放療時間挨太近,患者身體狀況不允許。

陳安楠這段時間裏被批評的次數越來越多,上課走神,練琴的時候也總走神,那些字字句句,在天邊,在耳旁,他聽不真切,他好像無時無刻不在走神,最差的時候還被叫到走廊罰站了半天。

他的狀態越發不對勁,陸清遠最近給他發信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

人的情緒在某種極端下,其實是沒有控訴欲望的。

陳安楠像是把自己封閉了,他沒有情緒對待任何事情,他把自己的靈魂封在了一處窄小的地方,誰也找不到他。

晚上睡覺,他聽著同學微起的鼾聲,麻木的盯著天花板,想了又想,他把手機拿出來。

突來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他看了眼和陸清遠的對話框,全是陸清遠一個人發的信息。

然後,他點開生日的全家福,就這麽楞楞的看著,看到手機熄屏,他按亮,繼續看,整夜沒合眼。

日子照舊是得過下去的,時間溫厚的無情,從來不會為了任何人停留。

從來不會。

陸清遠剛結束導師的小組任務,準備把東西收拾收拾去階梯教室上課,他還有一節教授的大課,不能缺堂。

然而,他打開手機一看,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行又一行的未接來電,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劃不完似的。

陳安楠給他撥了起碼有幾十通電話。

手機靜音了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他一條也沒有接,最後一條是在五分鐘前打過來的。

陸清遠只覺得背脊一股涼氣竄上來,那種微妙的恐懼感頃刻間占據了他的內心,好像世界末日真的來了。

他發誓自己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的,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神經。

他穿過熟悉的急診樓道,穿過放射科和彩超中心,跑過精神科,到腫瘤內科。

然後,他終於看見蹲在搶救室門口的陳安楠。

陸文淵突發性暈厥,病竈部分水腫壓住了視覺神經,人一下子就毫無前兆的栽下去了,陳安楠剛打完水回來,就看見這一幕。

醫生把人拉去搶救。

那會兒肖卿湘不在,陳安楠只能給哥哥打電話,陸清遠一通沒接。

搶救室前的燈光長久的亮著,鋪在地上,一片刺眼的紅。

陳安楠蹲在那片紅暈裏,胳膊抱著膝蓋,下巴搭在上面,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

他這些天從來沒外露過什麽情緒,心力交瘁抽幹了他的最後一口氣,對著陸文淵的時候,連笑也笑不出來。

“楠楠。”陸清遠叫他。

陳安楠聽到聲音的時候,先是茫茫然的擡頭,目光在漸漸聚焦,最後映出了陸清遠的身影。

這一瞬間,所有的情緒好像都有了缺口。

緊繃的精神驟然松懈,委屈鋪天蓋地的壓下來,他好像又成了那個在母親葬禮上孤獨無助的小朋友。

陳安楠動了動嘴唇,啞聲說:“哥哥。”

陸清遠沈默地朝他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抱到懷裏,下巴壓在他的發頂,拍拍他的背。

靈魂好像有了歸處,陳安楠頹然的把臉埋在他的肩上,字音發顫:“你去哪裏了啊……我打了好多電話你怎麽不接呢?”

陸清遠拍他的背給他順氣。

陳安楠的肩膀抖得厲害,他沒擡頭,像質問,又像是依賴:“你去哪裏了呀,我一個人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我快怕死了……”

“我不想叔叔這樣,為什麽我求了那麽多符,菩薩沒有眷顧他呢?”他的字音斷續,抖不成完整的一句話,“我不想要他走的呀……你知道的,我很愛他,很愛很愛……”

陳安楠起先只是無聲的啜泣,直到眼裏的淚再也兜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滾,嗚咽從喉嚨裏溢出來。

陸清遠一下一下地順著他打顫的背脊:“沒事的,我在。”

衣服裏浸出溫熱的濕意。

陳安楠在他的懷抱裏哭得發顫。

上天從來沒有眷顧過他。

四歲的時候,癌癥帶走了他的母親,那個最初給他世界裏留下全部色彩的人,就這麽被命運無情地從生命裏抹去。

那是一段極其惶惶無助的日子,他每天都要輾轉寄住在別人家裏,每時每刻都在害怕自己再次被拋棄,害怕自己真的成了沒人要的孤兒,直到葬禮上,他遇見了陸文淵。

這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男人,像他的親爸爸一樣待著他,在他害怕的時候給予他全部的力量,那單薄的肩膀能扛得起世間風雨,那粗糙的雙手能撐起把卡通小傘。

陳安楠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裏面只裝著兩個人。

叔叔將他從命運的指縫裏拉出來。

哥哥給他的世界裏點亮了一盞燈。

陳安楠還是想不明白,他的世界明明都這樣小了,為什麽命運還是能夠找到他,輕而易舉的摧毀掉他的一切。

陳安楠不過是那命運巨掌裏的一塊泥巴,任它怎麽揉搓擺弄都可以。

陳安楠哭得喘不上氣。

說不害怕都是假的,他太害怕了。

他的眼淚在這幾個小時裏快要流盡了,哭到最後,他也哭不出聲音了,只是木木地坐在椅子上,一會兒流流眼淚,一會兒自己擦幹。

眼皮腫腫的耷拉著,眼角那塊皮膚緊繃著,像傷口收緊時的感覺,腦子像是變成了個悶葫蘆,又輕又幹。

陸文淵經過搶救,情況算是穩住了,醫生取了癌細胞樣本,要重新做化驗,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等出結果後,他們要再次會診決定具體的手術方案。

肖卿湘跟醫院主任打了聲招呼,把人挪到了單人病房裏,又在裏面加了張陪護床,每晚陪著他。

這期間,有很多朋友同事過來看陸文淵,來得人很多,桌上的果籃都堆不下了,叔嬸也從鄉下趕來,帶了自家熬得中藥補湯,小心地問醫生病人能不能吃。

陸文淵醒來的時間越發少了,他自從搶救過後,就變得很嗜睡,睡著了也好,醒著腦子疼得受不了。

那種揮散不去的病氣在他身上顯得越發深重,灰敗地塗抹在他臉上。

陳安楠自從那天哭過以後,情緒也好多了,他坐在病房裏給叔叔剝橘子,金燦燦的一個大橘子,被他挑了絲,用一張餐巾紙兜著。

四月底的陽光照在病房裏,散去了一絲沈悶的氣息。

陸文淵目光溫柔地看著他,突然笑了下,說:“我們的小崽真是越來越好看了,還是長大了。”

陳安楠聞言擡起頭,高興得說:“長大了好,我長大了賺錢養你呀。”

陸文淵被這句話逗得樂出聲:“我不要你養,你和哥哥好好長大就行。”

陳安楠擡著臉沖他笑,陸文淵的視線已經不大好了,視覺神經被膠質瘤壓住了,他們全部的希望都壓在了明天的專家會診裏,會診過了基本可以確定第二次手術時間。

明亮的光線,照出陳安楠臉上的小梨渦,笑起來真是可愛。

陸文淵突然拍拍自己側邊的空位,說:“來,崽到這裏來。”

陳安楠坐過去,挨在他身邊,像小時候那樣拱著他。

陸文淵笑笑,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像從前那樣,一遍又一遍摸他的頭發,指縫從柔軟的發裏穿過,陳安楠從小就喜歡這種帶著親昵的愛撫,跟小狗順毛似的。

“楠楠,哥哥不說,叔只好偷偷地問你,”陸文淵平和的看著他,“哥哥是不是談戀愛了?”

這一通推心置腹的聊天不知道聊了幾個小時。

病房裏的笑聲很歡快。

陸文淵說:“真的呀?小遠給人家送了一年的早飯才追到的?這可真是我親兒子,我當年追你阿姨送了三年的早飯,他深得我真傳啊。”

陳安楠笑地歪在他身上,繼續說:“姐姐長得特別漂亮,頭發長長的,像廣告明星。”

“他們每回出去玩,哥哥就故意說跟我去的,拿我打掩護,太壞了!”

“姐姐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哥哥跟她感情好著呢。他們很相愛。”

“等哥哥結婚我就可以當伴郎了!”

“姐姐說如果我跟他們一起考去北京,她就介紹我去樂隊,我說那好啊,我特別想去呢,我要去當主唱啦,但是我現在不想去了,學習好累,我不去當電燈泡了,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陸文淵沒說話,只是靜靜聽陳安楠說著那些事情,聽一聽他從未見過的,只屬於陸清遠戀愛時的那一面。

快樂,鮮活,自由。

光線落在眼尾的細紋上,顯出了陸文淵的老態,卻被眉眼間的笑意暈染出一派柔和的感覺。

病房裏的笑聲那樣歡快,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

陳安楠笑到最後沒勁了,只能趴在陸文淵的身上,眼眶漸漸紅了。

陸文淵摸摸他的腦袋,笑了笑,說:“崽,你和哥哥……”他的話說得太輕了,陳安楠沒能來得及聽清。

也再沒機會聽清了。

他說得是和哥哥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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