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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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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陳安楠覺得,沒有比自己的所作所為更對不起陸文淵的事情了。

當陸文淵問出問題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事情被發現,而是愧疚。

一種乏力而深重的愧疚感像烏雲一樣籠罩在他心上,逼得他不得不撒謊,然後,他需要用無數的謊言去圓這一個謊。

可他深切的知道,謊言總有被戳破的那天。

然後呢?然後要怎麽辦?陳安楠想不出來。

人總是在命運的洪流裏被推著向前。

往前一步,他對不起陸文淵。

往後一步,他對不起陸清遠。

無論怎麽選都是錯,又好像是老天早已做好了選擇,註定要他對不起一個人。

陳安楠回了一趟家,這幾天家裏空空蕩蕩,基本上沒人回來,書房裏好多東西雜七雜八的堆在那,沒有人收拾。

他都順手理了,以前他最愛亂丟東西,每回都是陸清遠跟在後面給他收拾。

現在他得學著自己做了。

當他把所有東西規整到櫃子裏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個樟木箱子,上面貼著陸文淵寫的:愛與光陰。

陳安楠打開,是一堆陳舊而眼熟的雜物。

他在一堆東西裏意外翻到了一張試卷。

試卷早就脆的不像話,邊角都卷著斑駁的黃,翻開時簌簌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上面的鉛筆字跡淡的幾乎已經看不出來,歪歪扭扭的寫著一年二班陳安楠,試卷上一個又一個的猩紅的叉,在時間的沖刷下也變得不再刺目。

陳安楠坐在椅子上,細細地看。

這些題目不過都是二十以內的加減法,他卻一道題也做不對。

他突然間就想起來,那是小學的期中考試,因為考試成績不好,偷偷找哥哥簽的字,後來家長會,他第一次被老師找了家長。

對於那個年紀的他來說,被找家長是天塌了的事,他嚇得連頭都不敢擡,近乎絕望的覺得自己完了。

可陸文淵卻說,沒關系。考試不好沒關系,成績不好也沒關系,哪怕上不了好學校,找不到好工作都沒關系,叔叔養你一輩子。

陳安楠把試卷重新夾回去。

與試卷放在一起的,還有一臺小攝像機和一本相冊。

翻開,裏面全都是他和陸清遠小時候的照片,被按照時間的順序,一張張整齊的收納著,每一張下面都被貼上了這些是在哪裏拍攝的。

最前頭的,是他騎在叔叔的脖子上,開心的大笑,哥哥也被單手抱在懷裏,笑地很開心,背景是紅山動物園,他們一家去看熊貓,下面的時間是3/12/2001。

他一頁一頁的翻,一頁一頁地回憶著過去種種。

這些照片全都褪了色,脆的仿佛一碰就碎。

仿佛那些曾經的鮮艷與美好,都被時間困在了方寸之地,再也回不來了。

陳安楠抱著相冊睡了一晚。

眼角又滑出一片溫熱,淌到耳蝸裏,微微的癢。

他可以對不起任何人,但是他不能對不起陸文淵。

陳安楠小時候從來不知道父親應該是什麽樣子的,陸文淵於他而言,一直是叔叔的名分,可陸文淵的到來,卻為他補全了“父親”的事實。

五月初的時候,腦癌專家在手術前進行最後一次會診。

開顱手術定在五月中旬,雖然說膠質瘤是惡性腫瘤,並且存在覆發的可能性,但不治是沒有希望的,治了還有五十八的可能性,術後他們會進行一段時間的化療,遏制癌細胞的生長,如果恢覆的好,十年之內的生存期是沒問題的。

陸文淵勉力笑笑,也沒多說什麽。

陳安楠給一口一口地餵他喝小米粥,陸文淵喝不了幾口就說不想喝了。

陳安楠用棉花棒給他沾一沾嘴角,陸文淵問:“馬上要高考了吧?”

陳安楠點點頭,說:“嗯,下個月初。”

“好好考。”陸文淵笑著碰碰他的臉。

陳安楠不敢看他。

這時的陸文淵已經完全瘦至脫相,眼窩深深的凹陷進去,瞳孔散淡,腦袋上因頭發被剃光而泛著灰青,布滿針紮的痕跡,仿佛只剩下了一副骨頭架子。

沒過多久,醫生進來推走了他的病床,要做術前的身體檢查,檢查在負一樓,肖卿湘陪著去了。

病房裏空蕩蕩的,陳安楠知道,有些事情必須要做出抉擇了。

陸清遠是晚上過來換班的,白天實在是抽不出來時間,這些天他忙得連和陳安楠碰面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聯系了。

陳安楠也沒給他發過信息。

其實陸清遠更像在躲著他,說不清為什麽,陸清遠隱隱覺得好像再見面,就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他的敏銳程度就像某種動物在天災前的預感。

可再怎麽回避,該來得一樣不會少。

病房裏,陳安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連呼吸也不會了。

直到那雙腳在視線裏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面前。

陳安楠擡起頭,看見哥哥站在他面前,熟悉的格子衫外套,裏面是件短T,和他們去拍照時的那天一樣的打扮。

這會兒病房裏的燈沒有開,走廊上的光從門縫中流淌下扇形的陰影,在他們腳下分割出一明一暗,陳安楠坐在暗裏的一處,陸清遠站在光裏看他。

倆個人對視的一瞬間,像是光影拉出了一個很長的鏡頭,又像是倒帶時,畫面突然卡頓了一下。

“哥哥。”

“嗯。”

“我有話想說,可以出去談談嗎?”

“好。”

陸清遠沒有拒絕。這些天來,他的大腦非常清晰,他清楚的意識到陳安楠是不會再去北京的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們都得承認,誰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誰都無能為力。

果不其然,陳安楠糾結了半晌,還是微弱的開口:“哥哥對不起,我不想去北京了。”

“我知道了,”陸清遠的話很平靜,沒有太大的意外,“我看過了,北京南站到南京南站只需要四個小時十五分鐘,我可以放假的時候回來看你。”

陳安楠低著腦袋,抿抿嘴,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清遠接著說:“飛機的話是兩個小時,祿口機場離家有點遠,但也來得及,我可以周末放假的時候就回來,如果你覺得還是不行,我會再想想其他辦法,休息時間多的是,我們可以視頻,可以打電話,現在通訊也很方便。”

陳安楠還是搖頭:“哥哥,我的意思是——”

“陳安楠,”陸清遠突然出聲打斷他,聲音有點發抖,“我累點沒關系的,你別……”

他說到這裏,深深吸了口氣,低下頭,拉住他的手,近乎是一種祈求的語氣:“你別不要我好嗎……求你了。”

求求你,別不要我。

求求你,別放開我。

陳安楠在他的手心下抖得很厲害,抑制不住的打顫。

這句話如同一把生銹的鈍刀,磨在心尖上,每一下,都讓他的靈魂撕裂出一道創口,緩慢持久的疼痛讓他把全部的理智都逼到靈魂的一角去。

他也不想的,可他不能對不起陸文淵。

陳安楠的胸腔起伏,鼻子酸得脹痛,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裏,壓得他要喘不上氣。

有些話是很難說出口的,一旦說出口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陳安楠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像是浸在水裏,他的下唇因為情緒起伏而劇烈顫抖,他緊緊咬住,直到腥銹味沿著舌尖蕩開。

他說:“哥哥,對不起。”

他繼續說:“對不起……我不想再這樣偷偷摸摸的了,我很累,真的很累了,這樣的日子讓我覺得每一天都喘不過氣,對不起……”

戀人之間最忌諱的就是對不起,要是他指出你的缺點,跟你大肆吵上一架,聲淚俱下,你知道這是可以挽回的,可當他是一種極其疲憊固執的姿態的說出“對不起”,一切就全都結束了。

不會再有任何挽留的餘地。

陸清遠的心在這一剎好像不會跳動了,他就這麽看著他,聲音啞的不像話:“……為什麽不要我了?”

陳安楠說不出來。

他既不能告訴陸文淵,雖然你對我這麽好,但是我跟你兒子在一起了,他也不能告訴陸清遠,自己在陸文淵面前編造了一個女孩和一個未來。

心裏的情緒被一點點擠壓出來,過了臨界點,就會突破爆發。

陳安楠的眼淚掉下來,臉色白的像紙,聲線抖得厲害:“我是這樣想的,你要去北京,我們會分開,你不在我身邊,我們就會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會因為意見不合大吵大鬧,出問題了卻只能隔著屏幕,隔著電話線來解決……”

“然後呢?”陸清遠問他。

陳安楠聲音弱下去:“你得來回跑,這樣很累的,你不覺得嗎……”

“我不覺得。”

陳安楠用力閉了閉眼,紅著眼眶說:“可是我覺得很累……”

這樣拙劣的謊言,明明一觸即破。

陸清遠眼底發紅:“然後呢?你就不要我了?”

然後呢?

陳安楠繼續編造著拙劣的謊言,然後他們會吵架,會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一次一次的鬧脾氣,一次又一次的和解,可見不到,碰不著的戀人就如同一輛自行車上的鏈條,明明都是向前,卻朝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費力的向前。

最後,他們會在異地戀裏消磨掉所有的感情,假裝維持著當時的體面。

陸清遠沒說話,他就這麽死死盯住陳安楠。

他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哥哥一直是個很溫柔的人,陳安楠知道。

這樣的眼神,壓得陳安楠喘不上氣,他哆哆嗦嗦地說:“然後,你會遇到更好的人……你會遇到正常的,愛你的,擁有一個完整家庭的女孩子來愛你,起碼她知道應該怎麽樣去愛人……”

你會擁有完好的家庭,擁有愛你的子女,你會擁有幸福的一生,而不是被我拖累。

哥哥值得最好的。

陸清遠氣息不穩,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就這樣想我?”

“你怎麽不明白,”再也說不下去,陳安楠眼淚狼狽地流淌下來,“我們不會有以後,就算你不願意遇到更好的人,可我呢?如果是我遇到了更好更合適的人呢?你能保證我以後都不會遇見更好的人嗎?!”

“我不要聽這些,”陸清遠眼底全紅了,像逼問,也像是真的不明白,“我只要聽你說你不要我了。”

陳安楠說不出來,他在陸清遠的手下,抖得像浮萍的葉。

他快要被壓垮了。

“別這樣,求你了,我們好好說話不行嗎……”他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來,但是陸清遠抓得太緊了,陳安楠掙不過他。

陸清遠拽著他,手指在不斷收緊,勁大的幾乎要勒斷了他的腕骨:“陳安楠,你說你不要我了,你說啊!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要我了!”

理智終於在這一刻分崩離析,陳安楠潰不成軍。

心裏的疼痛如一滴墨水,一旦被暈染開,就會被不斷放大再放大。

疼痛像是沒有邊沿,陳安楠卸了力氣,絕望的哭起來:“你別逼我了行嗎?”

他歇斯底裏的哭泣,哭得胸腔一顫一顫,哭得嗓子都啞了,眼淚糊的滿臉都是,拉著哥哥的手,哀求著說:“求你了,別逼我了……求求你別再逼我了……我真的不想再繼續了……對不起……”

眼淚落在陸清遠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沿著皮膚摧拉枯朽的灼燒到心裏。

他說他很累,他說他不想繼續了。

他的每一聲哀求都讓陸清遠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那些字化作鋒利的刃,剖開他的五臟六腑,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痕跡,綿長的疼痛讓他的靈魂都在振動,瘋狂叫囂著疼痛。

陸清遠閉上眼,喉結滾動。

陳安楠還在哭泣,崩潰之下聲線扭曲,喘不上氣來的窒息感憋得胸腔都悶疼。

陸清遠終於緩緩松開了手。

他轉過臉去,用力喘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地駭人:“陳安楠,每次都是這樣,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好了,別哭了,再哭嗓子啞了,老師又要批評你了,”陸清遠把人拉過來,用手腕最幹凈的一處給他擦眼淚,“沒關系,既然你覺得累了,你覺得自己會擁有更好的人生,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陳安楠搖搖頭,喉嚨裏還是抑制不住的嗚咽。

手腕上的濕意,帶著熟悉的體溫,陸清遠每個字音都在齒縫間磨碎了,化作了輕之又輕地沙啞:“但是——”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選擇。”

月光碎在地上,晃眼時,像流了一地的淚。

陸清遠真的再也沒有跟陳安楠說過一句話,他們仿佛一夜之間斬斷了所有的聯系,連話都沒有了。

二零一二年五月十二號,一個下著雨的午後,陸文淵終於被推上了手術臺。

十二個小時的手術,所有人都在外面等著,雨滴劈裏啪拉的敲打在玻璃窗上,沈悶急促的像是心跳聲。

手術裏,陸文淵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他看見自己回到了學校,階梯教室裏坐著他的學生,他擡手在黑板上重重的板書下今天的課題。

一堂課結束,他突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他:“陸教授!陸教授!”

陸文淵回頭,看見是個少年,逆著陽光朝他跑來:“陸教授,你不是答應過我等我考研了以後親自帶我嗎?可我問了,他們說你今年不帶學生了。”

“哦,”陸文淵微笑著說,“今年家裏有點事,實在是忙不過來了,你要是願意,我可以指導你一些。”

那男孩笑起來,光線模糊了他的臉,陸文淵覺得他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陸教授,你人真好。你這麽好的人,不應該在這裏的呀,你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家吧,啊?”

陸文淵沒明白他的意思,卻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輕飄飄地仿佛沒有任何重量。

然後,他耳邊逐漸有了聲音,像是有人在低微的抽泣,遠遠近近,聽不真切。

“文淵?文淵……”

“叔叔!”

“爸……”

“老陸!”

聲音紛亂,混著走廊上雜沓的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他隱隱之間,聽見醫生說,這次手術很順利,但出重癥監護室沒半天,病人血壓飛速下降,人差點就不行了,醫生緊急進行心臟起搏,好在是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了。

陸文淵虛弱地擡擡眼皮,看見肖卿湘趴在他病床邊,淚流滿面。

陳安楠也腫著眼皮,頭發都被眼淚黏濕了,陸清遠在另一邊,問他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陸文淵視線掃視了一周,並沒有看見夢裏那個人的臉。

在這之後,是漫長的術後恢覆。

他們都在旁人看不見的疼痛中緩緩愈合著自己的傷口。

六月的天氣,南京又開始悶熱起來,陳安楠高考完以後,每天都來醫院陪他,有時候是聊聊身邊的趣事,有時候是說說家長裏短。

奇怪的是,陸清遠卻從不露面,直到陳安楠回家,走廊上才會響起熟悉的腳步聲,緩慢沈滯。

日子轉眼來到了八月底,陸文淵終於在醫生的準許下出院了。

出院那天,艷陽高照,陳安楠來接他。

走廊上很安靜,陸清遠沒來,他已經去北京了,是以最高分被法大錄取的,他的優秀依然令人艷羨。

陳安楠在陸文淵的叮囑下,把東西收拾好。

臨走前,他隱隱聽見了一聲微弱的“楠楠”,輕的像是幻覺。

陳安楠腳步不由停滯。

回頭時,窗外蟬鳴聲依舊,八月的陽光仍然燦爛。

他的少年時代,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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