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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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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陳安楠好奇地問:“什麽事啊?”

陸文淵說:“那時候你才剛出生,興許哥哥記得?”

陸清遠微微皺起眉,他目光轉向那扇窗,像是要從古老的記憶裏抽絲剝繭出什麽東西來。

醫院的這個點的陽光真是好,日影在眼前晃著,看得久了,眼前重疊出一輪輪金色的光圈,凝成一點光斑。

轉頭時,那光斑凝成實質般的跟著晃到眼前,最後聚焦到一面結著臟汙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個小孩子模糊的臉。

“蛛蛛!”四歲的陸清遠大叫一聲,害怕地抱住了媽媽的腿。

肖卿湘彎身把兒子抱起來,玻璃窗上果然飛快的爬過一只蜘蛛,掠過陽光,朝角落爬去。

“啊,是喜子,早報喜夜報財,正晌午時報客來。”陸文淵走過來,笑著說,“說明咱們家要來好事了。”

陸清遠目光跟著蜘蛛跑,最後看著它消失在一個小角落裏,心裏還是隱隱的害怕,小孩子對蟲子的概念比較單薄,長得可怕的一律按照會吃人處理。

好事是下午來的,陳安楠的媽媽順產很順利,護士把小家夥抱出來的時候前後不過才一個小時,陸文淵當時在家裏熬鴿子湯,肖卿湘打電話來的。

櫃子上那臺漢顯的BB機響起來,嗶嗶嗶的叫著,陸文淵剛好在外頭的毛氈房裏盛湯,沒聽見聲兒。

陸清遠搬了張小板凳,費力的爬上去,總算是夠著了呼機,剛準備爬下來的時候,陸文淵進門就看見兒子爬這麽高,嚇得趕緊托著他屁股給他抱起來,另一只手還端著湯。

“電話。”陸清遠很懂事的按了接聽鍵。

這一通電話他們打了很久,陸文淵略有遺憾的笑著說:“我之前還和長林說,要是個女寶寶就跟我家的定娃娃親呢,叫我家小遠占占便宜!多可惜啊,這麽漂亮一孩子,哎再說下去我都心痛了。”

陸清遠的眼睛唰地睜大了,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陸文淵彼時還不知道他這句話著實嚇倒了他四歲的兒子,晚上,陸清遠躺在被窩裏翻過來倒過去的,小床在身下吱呀吱呀響,他卻怎麽也睡不著。

終於,在陸文淵拍著他的背哄他睡覺的時候,陸清遠開口了,語氣堅決:“爸爸,我不定娃娃親。”

陸文淵這會兒泛著困,哼哼哈哈的回應:“崽,沒人給你定娃娃親。”

陸清遠小小的眉頭擰成一團:“騙人,我聽見你們說得話了。”

陸文淵揉揉他的腦袋,大半夜的困著呢,哪裏還有心情搗鼓孩子娃娃親的事情,他當時就是開個玩笑,再說生的是個男孩,想定也是定不成的。

可惜陸清遠不知道這是個玩笑,他覺得傷心欲絕,完全不能接受娃娃親的事兒,幼兒園的女孩子們叫他當爸爸他都是不願意的,他從來都不喜歡這種事情,比起這些,他更關心火柴棒怎麽挪動一根才能變成題目要求的算式。

現在,莫名其妙多出來個小孩,跟他莫名其妙就有了門親事。

這對四歲的陸清遠來說,堪比天塌地陷。

陸清遠的眉頭好幾天也不能舒展開,他的心裏醞釀出一望無際的大海,腦子裏像是長了張小嘴吧嗒吧嗒在他腦袋裏反覆說:

你要有老婆了……以後你每天都得幫你老婆換尿布,餵她喝奶粉,還得幫她穿衣服……

萬一老婆是個笨蛋,連一加一都不會算,你還得教他怎麽擺火柴棒。

陸清遠心裏一陣後怕,這種後怕一直持續到他見到那個小嬰兒為止。

肖卿湘這些天一直在醫院裏陪同陳安楠的媽媽,兩個人是在三天後回來的,陸文淵把孩子抱起來,那小娃娃的眼睛還緊緊閉著,被緊密的小被子包裹著。

陸文淵抱著孩子在窗邊踱步,笑地嘴巴都合不攏。

這可當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很少有孩子出生就這麽好看的,雪白的,粉嫩嫩的,眉目清晰而柔軟,一頭天生的卷發,在陽光泛著淺淺的金。

肖卿湘走過來說:“漂亮吧?”

陸文淵心裏還在為這個漂亮孩子竟然不能做自家兒媳而深深遺憾,他嘆口氣:“要是個女孩子配我們家小遠可真是天造地設了。”

他們家小遠此刻還杵在窗戶下悵然若失,滿腦子想著要怎麽才能解除娃娃親,聽到這話,心裏又是一咯噔,險些就地躺倒。

肖卿湘在旁邊用胳膊肘輕輕碰碰丈夫,小聲批判:“想得美,就算是女孩兒,人家還不一定能同意呢。”

陸文淵笑得不行,他把小娃娃抱在懷裏舍不得松手,用自己的臉去碰那豆腐塊兒一樣的小臉,緊緊的和他貼著。

這一年的冬天極其晴朗,蜜色的暖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老屋裏拉著棉布簾子,能隔絕無孔不入的風。

肖卿湘去打了井水燒熱,倒在搪瓷盆裏給陳安楠的媽媽擦拭。

這個女人原先漂亮的面容這幾天叫淚給糊的很憔悴,她仰躺在床上動也沒動,她是在懷孕的時候失掉丈夫的,陳安楠出生以後她總是時不時盯著兒子的臉流淚,肖卿湘給她拿熱毛巾敷眼,柔和的和她講著道理,讓她別哭壞了眼睛。

照顧孩子的事情先由他們夫妻倆幫忙帶著,等她能適應了再叫她來。

老陳家生了個漂亮孩子,鄰裏鄰外的人都曉得他家的事,這幾天來得人也就格外多。

屋子裏的人進進出出,棉布簾帶起的風撲得火盆裏光一抖一抖的,幾欲熄滅。

陸文淵和大人們說著話,那些嬸子把繈褓布抱過去,她們將這小東西搶過來抱在懷裏,逗弄著說:“真是個漂亮的孩兒,笑一個啊來笑一個——”

只有一個人一點也不想看,那就是陸清遠。

陸清遠還在為自己多了門娃娃親的事情愁得一個頭兩個大,不過他在傷感了幾天以後就逐漸接受現實了,並且承擔了作為小小男子漢應該做的事——

例如教她算數。

四歲的陸清遠被自己智慧的想法折服了,覺得自己頂頂的有擔當!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陳安楠的媽媽正在午睡,陸清遠輕手輕腳地帶著小木棒摸了進來,鼓足勇氣靠近了這張木頭搖籃床。

這床當真是有些年頭了,扶手被磨得光滑水潤,床頭刻著紅色的字已經淡地看不出了,但痕跡卻深深的烙在木頭上,依稀能辨出字跡。

小娃娃穿著粉色的娃娃衫,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裏落了片金色的日光,照得墨黑的瞳仁邊隱隱發棕。

他沒有睡覺,而是在吃著自己的小拳頭,嘴巴一張一吸,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另一只小手在無意識的揮舞著。

陸清遠一下就能理解了大人們這幾天說得漂亮小孩了,這當真是個漂亮極了的小東西。

但他還遠遠不能理解嬰兒這種吃手的行為,他記得幼兒園老師說過手上很多細菌,吃飯之前都是要用肥皂搓一搓的。

陸清遠輕悄悄地把陳安楠的小拳頭撥下來,陳安楠烏黑的眼珠轉了下,嘴巴朝下撇出點弧度,眼瞅著是要哭的架勢。

果不其然,床上的小嬰兒一下就哭起來,陸清遠被嚇了好大一跳,小木棒也撒了一地,他驚慌失措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連忙又把陳安楠的手塞回去,未料這小家夥卻不吃了。

陸清遠慌亂中把自己的手指頭塞過去了,陳安楠一下子咬住了那截指彎,當即止住哭聲。

他把哥哥的指節含在嘴裏,一下一下地咬著,咿咿呀呀地,長而濃密的睫毛沾了水,顯得越發黑了,洋娃娃似的。

等肖卿湘找到他的時候,兩個人保持這樣一個姿勢已經很長時間了,小家夥還沒長牙,現在只能靠吸,而陸清遠也硬是給他吸了半個小時的手指頭,等拔出來的時候那截手指頭都已經因為失去血色而微微漲紫。

陸清遠有點心疼自己的手指頭,揉了好一會兒。

但他並沒有因為這個小小的磨難而放棄教小孩算數的決心。

他再次拿著小木棒找到陳安楠,陳安楠正倒在床上,嘴上糊著點米糊渣子,有點臟,陸清遠幫他翻了個身,讓他趴好了面朝自己。

然後,一本正經的拿出了根小木棒,擺在小家夥面前,說:“我來教你數數,這是1。”

陳安楠抓起小木棒,發出“咿咿”的聲音,陸清遠相當滿意,就當他覺得這個小孩子還挺聰明的時候,陳安楠一擡手,就給小木棒扔出去了,喉嚨裏發出剩下兩個音節“呀呀”。

陸清遠:“……”

他去把木棒撿回來,重新擺在陳安楠面前,說:“我們現在就學數數,長大以後就比別人學得快,我媽媽說,她在還沒生下我的時候,就給我聽英文故事了,你也跟著我學,不然將來要當笨蛋的。”

陳安楠眨著眼睛看他。

陸清遠說:“這是1。”

“咿……”陳安楠要去抓小木棍。

陸清遠怕他又給東西扔了,學著大人的樣子把陳安楠抱在懷裏,然後把東西拿在手裏重覆:“這是2。”

陳安楠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揮舞著:“啊啊……”

陸清遠很滿意,就是陳安楠每次發出一個音都要拍一下他的臉,好像比起學習,他更喜歡揮舞著小手一下下地拍哥哥的臉。

不過,在陸清遠眼裏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教好就行,他接著說:“這是3……”

“啊啊……”

“是3。”

“啊啊……”

“跟我讀三,三——”

“咿咿……”

“算了,你應該記不住,那還是重頭認一下吧,這是1。”

就這樣,兩個人驢頭不對馬嘴的說了一個小時,等陸文淵進屋叫兒子去吃飯的時候,他驚訝地“謔”了聲:“你這臉咋了?”

陸清遠此刻頂著被拍紅了的半邊臉,認真說:“教他數數。”

陸文淵:“……”

陸清遠覺得自己離成功還很遠,畢竟重任道遠,這個小家夥的反應實在是遲鈍,數字三都教了好幾天,還是只會說一一二二。

他可不希望自己以後的老婆是個連一二三四五都不會數的笨蛋,他每天堅持給陳安楠用小木棍學習,陳安楠不是抓著木棒要往自己嘴裏塞,就是朝其他地方扔,陸清遠只能撿了擺,擺了撿的。

毫不知情的陸文淵覺得他兒子都快被訓成狗了……每天不停地跟陳安楠玩扔小木棍的游戲。

陳安楠朝前一扔,他就屁顛顛的去撿回來,再扔,再撿,陳安楠就高興地趴在床上哇哇地叫著,又咯咯地笑,口水淌下來沾濕了口水巾。

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陸文淵也不好說什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腦子裏想的是,根據這幾天的觀察,他篤定,他以後的老婆是個不愛學習的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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