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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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陸文淵是晚上九點鐘驅車趕到的。

他捧著一大束鮮花,是花店裏開得最鮮艷的那種,紮的很漂亮,連葉片都是鮮亮的,和他的著裝一樣整齊優雅。

陳安楠剛從場館出來,陸清遠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麽,陳安楠捂著嘴笑,陸清遠還是那副淡淡然的模樣,只不過眉眼間都是軟的。

“我可緊張死了,你看出來沒?”陳安楠從正著走變成倒退著走,因為陸清遠在他後面,踩著他的影子。

他蹦蹦跳跳的跟哥哥說:“這是我第一次寫歌,希望不要太慘敗。”

陸清遠臂彎裏搭著外套,一只手閑閑的插在褲兜裏,聽他說話。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把譜子拿給梁老師看的時候,她說她從來沒見過這麽沒品的東西,問我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找來的樂譜,我說這是我寫的,她就不說話了。”陳安楠兩手背在身後,指尖交叉,仰著腦袋笑說,“你要是看到她當時滿臉黑線的樣子,肯定也會笑的,她說我是她帶過最差勁的學生!”

“她亂說。”陸清遠說。

“什麽?”陳安楠沒懂。

“你不差勁。”陸清遠認真的說。

“……”陳安楠又笑起來,聲音裏藏不住的雀躍,“這首歌我從去年就開始寫啦,改過好多好多遍,不過呢,我也不指望它能拿獎,我看到啦,大家都很厲害。”

說到這裏,他忽然低頭扭捏:“……其實要是能拿獎也好,有獎金的。”

陸清遠指責他:“財迷心竅。”

“才不是呢,有錢我就可你養你跟叔叔啦。”陳安楠揚起手,做出個接舉的姿勢,“錢來錢來!錢從四面八方來!”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小孩打小就很執著為這個家裏做出點貢獻來,盡管從來沒有人對他有太大的要求,但他還是堅持要有自己的貢獻,這就好比一粒種子,在他心裏頭日久發芽後,最終變作根深蒂固的根。

陸清遠跟在後頭,閑閑得說:“跟著小陳混,三天餓九頓。”他鮮少有跟人開玩笑的時候,嗓音裏捎著點笑意,聽著和平常很不一樣。

陳安楠咚咚地在他身上錘了幾下,陸清遠擡手去揪他,陳安楠一側身躲過去了。

兩個人沿街追逐起來,陸文淵隔大老遠就聽見“哈”地一聲,緊跟著陳安楠氣鼓鼓的聲音:“別動我頭發!你弄亂我發型啦,這造型老師做了兩個小時的!”

“比賽都結束了,你還在意這個。”陸清遠沒收手,反而從後面猛猛捋了一把,揉小狗似的一通亂揉。

陳安楠低頭把他手拍掉,一臉嚴肅地說:“你好煩,真的,煩死了,我不要跟你一起走了。”

“那來跟我一起走,咱們不理哥哥了。”突兀地聲音一出,陳安楠楞了下,轉身就看見陸文淵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看著這裏,手裏還捧著束鮮花。

陳安楠幾乎是撲過去的,高興地要跳起來:“你來啦!”

要是從前,陸文淵肯定會把他接住,拋起來,像做游戲一樣反覆,小時候的陳安楠會嚇得尖叫出聲,然後咯咯地笑,視線在紛亂的跳動,他卻從不害怕,因為那強勁有力的雙手能承得住他全部的重量,永遠不會讓他落空。

但是現在,陸文淵已經抱不動他了,他只能一只手攬過陳安楠的肩,笑說:“來,我看看是誰在欺負我家小崽兒。”

陳安楠抱著他的一條手臂,像小時候一樣告狀:“哥哥欺負我。”

“沒關系,叔幫你收拾他。”陸文淵說罷擼起袖子,狀似要用花丟陸清遠。

陳安楠嚇得趕緊把花搶過來,拐彎抹角的說:“別別,我的花不能弄壞啦。”

陸文淵失笑:“別人護短你護長,專讓叔唱黑臉是吧?”

陳安楠不好意思的把腦袋埋在叔叔的身上,心虛的掩住了自己的情緒,偏耳朵尖紅紅的出賣了他。

陸文淵被他們逗得打心眼兒裏笑出來。

他太幸福了。真的。

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圓滿。

農歷新年的好日子,街道上有鞭炮殘留的點點碎紅,被往來的行人踩進黑灰色的雪水裏。

一溜煙的小紅燈籠和霓虹燈好似要點綴到地平線盡頭,陸文淵帶著倆小孩找了家還在營業的小飯館,還請了陳安楠的聲樂老師一起吃飯。

梁老師和陸文淵認識了很多年,就沒跟他客氣,接到電話就來了。

老師笑著說來這裏一個月了,真有點想念家鄉菜的味道,陸文淵當即就系了圍裙,征用了飯店的小廚房,咣咣地切肉,說是要好好感謝她對陳安楠的栽培。

老師開了瓶酒,說:“謝謝你和小湘放心把你家這麽好的苗子交給我管。”

陳安楠湊到小廚房裏的時候,陸文淵正在做糖醋排骨,肉在鍋裏翻炒出糖色,他用筷子夾了塊燙呼呼的排骨出來,捏到陳安楠面前說:“來,嘗嘗大廚手藝。”

這排骨焯水後做得又香又嫩,陳安楠吃得醬汁糊的兩邊嘴角都是,成花貓子了。

陸清遠瞧見了,用手替他揩去,嫌棄的說:“又偷吃。”

2008年的確是個叫人覺得圓滿的一年,隨著十二點的指針哢嚓哢嚓地走過去,濃黑的夜裏驟然竄起“咻”地聲響,緊接著光芒閃過,明亮的火光高高升起,又在空中散開,繽紛絢爛,清晰的倒映在每個人眼底。

“辭舊迎新!”梁老師舉著酒杯,高聲一喊,“提前祝賀我們陳安楠小朋友一舉奪魁!”

“祝賀!”

大家都笑起來,舉杯同慶。

放完的煙花筒裏有白煙裊裊升起,像是隔了層薄薄的雪霧,他們站在那白煙後,漫天的光影,將他們的身影勾勒出色彩,最終被時間定格在這一幀畫面上。

沒有照片不會褪色,人生的列車行駛過歲月的軌道,留下溫厚的無情,帶走一切定格的色彩,卻將那些年輕的,明艷的模樣都留在了方寸之地。

陳安楠的獎杯和獎狀都被陸文淵收在了展櫃裏,是個銀獎,給陳安楠帶來了小小的名氣,他後來又參加了幾回歌唱比賽,現在也是個小有成就的孩子了。

學校的常春藤又茂盛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麽,學校總是很在意這些所謂的綠植景物,把這些個矮冬青弄得像自家門面,還專門請園丁來修剪,形似個球,可比裏頭的學生要有生氣多了。

準確來說,是比高三的學生有生氣多了。

陸清遠最近覺得自己面有菜色,憔悴的不成人形。高三因為臨近高考,每天不是在刷題,就是在模考,放學時間也從原先的晚上九點,變成了現在的十點,要是遇到某個誓要為高考奮鬥的楷模老師,他們就得十點半下課,惹得學生們連連叫苦。

連陸清遠都覺得很累,要不說這所附中的本科率高呢,這裏的每個學生都已經被高強度的學習磨礪的鮮血淋漓了,哪怕是隨便看到一個物體,他們都會下意識去證這個幾何體積。

一閉眼,那些個函數導數就如同螞蟻般的從眼前爬過去,最終列成一道道求證的式子。

以至於最近班裏總是飄著股清涼油的味道,學生們字看多了,眼前就打重影,這時候滴幾滴清涼油在太陽穴的位置,那清涼的味道一下就隨著風飄散,刺得眼睛都清明不少,這勤奮程度不亞於懸梁刺股。

就在陸清遠圍著學習打轉的時候,陳安楠這個小孩又蠢蠢欲動起來。

他們還為此爆發了一場爭吵。

陳安楠的心思向來就不放在學習上,尤其是在拿到了各種音樂獎後,他的心思就更不沾學習的邊兒了,甚至還被那些比賽上認識的朋友,拉過去組了個小樂隊。

陳安楠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他變得很熱衷寫歌,盡管他填的歌詞啊啊哦哦能占一大半。

陸清遠卻莫名憂慮起來,按照陳安楠目前這個成績來說,他大概率會被陸文淵花錢送到國際高中,然後讀幾年書出趟國,回來那文憑就鑲金邊了。

出國……

出國。

一想到陳安楠以後會出國,陸清遠的心就突突亂跳,控制不住的,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在黑暗裏聽著小弟弟細不可聞的呼吸聲,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臉。

可是只摸到了一頭柔軟的黑發,陳安楠是沖著另一面睡的。

這個心思在陸清遠心裏紮了根似的,從這天起,他開始格外關註陳安楠的成績,誓要把這個小孩的成績拉回正軌,並且沒收了陳安楠所有的娛樂設備,包括手機,明令禁止他再外出,讓他和自己的小樂隊斷絕了任何往來。

陳安楠對哥哥莫名其妙的管束覺得不滿,幾次說理,都被駁回。

兩個人又叮叮當當起來,陳安楠覺得委屈,紅著眼圈兒,兩眼淚汪汪的說:“我不要你管,我討厭你!我討厭死你了!”

陸清遠不接茬,也堅決不看他,冷冰冰地說:“不準撒嬌。”

陳安楠自己抱著小被子從陸清遠的房間裏“搬家”了,帶著自己的一身家當,兩只發了黃的史努比,和幾本漫畫書,回到自己房間。

他再也不要理他了!再也不要!

他們好久沒有這樣吵過架了,平日裏小吵小磕碰一下,馬勺碰鍋沿的,誰都沒有當回事,連家裏阿姨都習慣了。

陸清遠壓根不為所動,他從來就不是個好說話的人,陳安楠一直都知道,但是這回陳安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決定討厭他,所以成天撅著個嘴,在陸清遠面前晃來晃去,並且明晃晃的用後腦勺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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