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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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臨走的時候,晨雪來的毫無征兆。

天還沒亮透,門廊下掛著的燈泡亮了一夜,昏黃的光裏沈浮著萬千飄灑的雪影。

陸文淵提了只小行李袋,裏面裝著的都是他和陸清遠來這幾天裏的生活用品,陳安楠的反倒是沒帶,等進了城,一切都要買新的。

陳安楠站在雪裏,自己把脖子上的手織圍巾系好,紅色的圍巾很長,繞了三圈還有餘,是媽媽去年給他織的,軟乎乎的絨線貼在頸上,兜住了半張臉,能隔絕嚴冬裏凜冽的風。

小孩子們離家了都認東西,熟悉的味道,能讓他們覺得安逸。

陸清遠頭上帶了頂毛線帽,撐著把卡通傘和陳安楠並排站著等爸爸。

陳舊掉漆的鐵門被合上時,發出了尖銳的摩擦聲,陸文淵把鎖鏈從柵欄裏來回穿了好幾圈,準備扣上鎖時,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見陳安楠拉著他,聲音輕輕地:“叔,可以不要鎖門嗎?”

陸文淵笑著說:“是不是有東西忘記拿了?”

陳安楠仰著小臉,在雪色裏襯地眸子清亮:“我怕媽媽忘帶鑰匙,進不來了,她總是丟三落四的,我都說過她好多回啦。”

這回,陸文淵沒答話,只是最後把鎖掛上了,沒扣實。

陳安楠又問:“叔,媽媽什麽時候來接我呀?”

陸清遠聽聲兒,眼睫一擡,朝這裏瞥來,神色冷冷地,像是要說什麽,但沒說出口。

“過幾年。”陸文淵手掌寬厚,覆在陳安楠的腦後,有著成年人滾燙的溫度。

他想著,等再大些,興許小孩子就能漸漸接受這個事實了。人總是在時間的長流裏被推著向前,那些撫不平的疤痕也只能隨著時間的推移淡下去。

“好久。”陳安楠聲音低下來,帶著不易察覺的失望。

“媽媽也想早點見到楠楠。”陸文淵把他掐抱起來,兜在臂彎裏,另一只手提著行李袋,叫陸清遠一起上車。

汽車發出轟鳴,揚起黑煙,駛出窄路。

鄉道上已經覆上了層白,車輪碾過黃泥土鋪呈的小路,顛簸得厲害,倆小孩坐在後面,陸清遠抓緊了安全帶,陳安楠頭上戴著頂厚實的毛絨帽子,下面墜著兩顆小白球,隨著他腦袋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路漸漸寬闊起來,等車駛離土路,那半截車身已經糊滿了泥巴,遠處灰蒙的天空傾壓下來,風裏夾雜著雪粒,砸在車窗上。

陳安楠扭臉去看,路兩邊一排矮房子在視野裏不斷倒退,他嘰嘰咕咕的對它們道別,旁邊的哥哥時不時瞟過來一眼,再收回視線,最後忍不住下了命令:“你能不能安靜點。”

哥哥是個話不多的小孩,要麽不說話,要麽開口就嗆人。陳安楠不喜歡和他說話,他也不搭理陳安楠。

倆人在後座,一只抱枕夾在中間,被他們當成了默認的三八線,誰也不能挨著誰,陸清遠連偶爾衣擺超出線了都會收回來。

陳安楠更是兩只手緊扒著車窗,頭也不回的盯著外面,連屁股顛麻了都不挪一下。

倆人跟無聲較勁似的。

車子還沒駛上高速的時候,陳安楠尚且有精力對著外頭的景色嘰咕,等上了高速,小孩子就容易犯困。

頭一歪,身子跟著往旁邊倒,陸清遠正在看畫冊,那顆雪白的毛球忽然就倒在了他的書上,把看入神的他嚇了一大跳。

陳安楠的帽子上了車就沒摘,陸清遠不耐煩的把這顆毛茸茸的腦袋伸手往旁邊一撥,陳安楠感覺到了,迷迷糊糊的睜眼,自己挪挪坐回去,但沒過多久,隨著車子的顛簸,他又倒下去了。

陸清遠已經把畫冊收起來,頭挨著車窗犯困,小雞兒忽然一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睜眼一看,這小孩兒腦袋直楞楞栽在了他的襠上,真是三八線都擋不住的麻煩!

陸清遠這回故意沒把小孩撥開,沒好氣的說:“爸爸,你看他。”

陸文淵還在開車,聽聲眼神朝後視鏡一偏,看見陳安楠的腦袋壓在陸清遠的腿上,笑說:“我瞧著你們都能挨在一起睡了,這不挺好的?”

“他壓著我小雞了。”陸清遠拉了個小臉,誇大其詞的說,“很疼,要是壓壞了怎麽辦?”

陸文淵目光不朝後看了,只專心開車:“哦,那怎麽辦?壞了就壞了吧,你是個女孩兒爸也疼你。”

“……”陸清遠跟他爸簡直沒話說。

他本意就是想撒個嬌,沒想到他爸會這麽說,心跟著涼了半截,氣鼓鼓的不吱聲了。

其實他說不上討厭陳安楠,但小孩子的獨占欲實在是太強了,爸媽離婚早,他從小就跟著爸爸長大,爸爸就是他的全世界。現在,他的世界裏插進來了一個陌生的小孩,要和他共享這份親情。

陸清遠還遠遠無法接受,尤其是看到陳安楠被爸爸抱在懷裏的時候,那難以啟齒的占有欲會作祟,會攛掇他的情緒,讓他長出尖銳的刺。

所以,當他視線重回到陳安楠身上的時候,就多了幾分無從察覺的厭惡,滲透到言語裏。

陳安楠當然不知道哥哥為什麽討厭他,他又被陸清遠恨恨地撥到旁邊去了,這回,陸清遠放聰明了,讓他腦袋挨著車窗和座椅交界的小窩窩裏,靠著睡。

那脆弱的小雞兒可禁不住二次重壓。

陳安楠果然沒再倒下去,他仰著臉,小窩窩支著他的腦袋,就不會隨著車的顛簸被磕到,他一路安安靜靜的睡著,熱風從空調片裏徐徐吹來,混著車載香水的味道,烤的全身暖烘烘的。

跨省的距離,等到了市裏,天已經暗下去了。

車子停在小區外面,等陳安楠聽見車門被打開的時候,身子一輕,被人抱起來了。

陸文淵抱著陳安楠,小聲的說:“醒醒呀……”

陳安楠睡眼惺忪,趴在陸文淵的肩膀上,迷糊了好半天,也分不清這是哪兒。眼皮淺淺掀開一道縫,瞧見了連成片的高樓,林立在灰黑色的天空下,小手本能的摟緊了叔叔的脖子。

“我們到家啦。”陸文淵聲音裏多出幾分笑意。

這會兒南京也下了雪,南方的雪即便是下了,也成不了什麽氣候,細小單薄的雪粒,墜在地上轉瞬就消融了,都不需要撐傘。

陸清遠還跟個氣包子似的,從車裏下來後,一聲不吭地撐起傘,想給他們打。

風擦著臉過,散去了身上的熱意,陳安楠嗓子裏輕哼兩聲,又把臉埋回了叔叔的肩上,陌生的環境總是叫人害怕,但是看不見就不會害怕了。

陸清遠餘光一瞟,瞅見這幕當即自己舉著傘走了,只給後面那一大一小留了個倔強的後腦勺。

小區很大,路燈隱隱綽綽照亮他們前行的路。

陸文淵抱著陳安楠,看前頭那小孩兒嘟著個嘴,雖然不說話,但時不時冷哼一聲,恨不能叫全世界都知道他生氣了。

“乖崽,來。”陸文淵喊他。

陸清遠聽聲,腳下走得更快了。道路兩邊的路燈照著他的影子,那傘扛在他的肩上,讓他像張開刺的小刺猬。

他頭也不回的走,小孩子邁的步子再大,也趕不上大人幾步。還沒等跑遠,那只寬厚溫熱的手已經覆上了他的腦袋。

“你慢點,爸爸要跟不上了。”陸文淵走到他旁邊。

陸清遠攥著傘,又是薄哼一聲,別過臉去。

陸文淵瞧見傘面上薄薄的積雪,說:“這雪下得有點大了,你的傘能不能給爸爸遮一遮?”

陸清遠停下腳步,緊抿著唇,仰起頭看他,那細碎的小雪在燈光下飄飄搖搖的落在他們之間,爸爸的發上和衣服上都沾了點碎雪,陳安楠身上也有。

“怎麽啦?”陸文淵以一種遷就的姿態蹲下身,可憐地說,“你也不想爸爸感冒吧?”

陸清遠沒吭聲,爸爸這幾天很辛苦,他知道。

眼睛眨了又眨,陸清遠最終還是把手裏的小傘遞了出去,擺出一副拿走就絕交的態度。

陸文淵看著他認真又嚴肅的樣子,想憋笑,但沒忍住,偏過臉去笑了。

他用空下的那只手攬過陸清遠的肩,順著兜住了他的屁股,把他穩穩地帶了起來。

腳下忽然一空,陸清遠沒想到爸爸會把他也抱起來,吃驚地“呀”了聲,下意識扶緊了爸爸的肩。

陸文淵笑說:“乖崽,這樣我們都可以擋住雪了。”

三個人用著一把卡通小傘,有點擠,雪落在了爸爸的肩頭,卻沒落在孩子們身上。

他們住的那棟居民樓在小區緊裏面,陸文淵就這樣一手抱著一個孩子,悠閑又從容的往前走,窗戶裏飄出的飯菜香勾人,讓一切都溫馨的不像話。

陳安楠沒睡醒,換了一邊臉趴著,感受到叔叔身上的熱意,他下意識往懷裏拱了拱。

陸清遠忍不住說:“我還是下來吧。”

“怎麽,你還怕爸給你抱摔了?”陸文淵挑挑眉,“就你們倆這樣的,我抱著跟玩兒似的。”

像是為了證明,他故意快跑了幾步,雪在腳下吱呀踩出聲響,陸清遠身體一下子失重,嚇得大叫幾聲“爸爸”,害怕的摟緊了陸文淵的脖子。

那傘也偏了,雪傾斜下來,抖了他們一身。

短暫的恐懼後陸清遠露出了這幾天來最快樂的笑。

陳安楠也醒了,朦朧睜眼,看見哥哥在朝他笑,恍然以為自己睡懵了,足足楞了好幾秒,才對著哥哥也露出了一個笑。

一個傻乎乎,又很可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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