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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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們住的房子在三樓,兩室一廳的居室,九十年代的房子,不算新。

家裏的布置簡潔,黃色的燈光在冬天裏看上去格外暖和,到了夏天,陸文淵會換上白熾燈泡,清白的光線會讓人感覺涼爽。

廚房裏水和油的炸響躥起來,不多時那菜香就跟著飄出來。

陳安楠睡了一路,這會兒不困,坐在椅子上玩糖紙,糖紙上一條條褶皺,被他來回捋平,陸清遠坐在對面看書,兩個人隔了張桌子,互不幹涉,他對這個分走爸爸愛的小孩也沒有因為一個笑就扯平了。

陸文淵在廚房裏吩咐倆小孩去洗手,一會兒吃飯。

洗手池不高,陸清遠站著剛好,陳安楠拖了個小板凳,踩上去才能夠著。倆小人擠在這裏不方便,陳安楠讓哥哥先洗。

水溫被調好,陸清遠先是潦草沾了遍水,然後去拿香皂,迅速抹了兩下,就著水沖幹凈。

熱水嘩啦啦流淌,陳安楠看哥哥洗完了,剛把手也伸過去,水就被關上了。

他懵懵地回頭,陸清遠邊擦手邊說:“誰洗手誰放水。”

水龍頭需要扭轉調溫,陳安楠不會,他聽著哥哥離去的腳步聲,張了張嘴,想叫哥哥回來,但最後還是乖乖閉上了。

自己對著水池無措了一會,開始想媽媽。

哥哥的脾氣太奇怪了。會給他吃糖,又會兇他,會沖他笑,又會像現在這樣冷言冷語。陳安楠弄不懂,還以為他們剛在樓下已經和好了呢。

要是媽媽在就好了。

水龍頭被重新打開,他就著冷水洗手,手被凍得生痛,等洗完,手指全紅了,疼裏泛癢。

想起嬸嬸交代的討喜,他往身上抹了兩下水,再搬著小板凳出去時,心裏有了個結論:他得讓哥哥喜歡自己。

於是,等陸文淵端著飯菜從廚房出來,他心裏揣了點小心思。

椅子高,倆小孩挨著坐,陸清遠用筷子,陳安楠用小勺,陸文淵問他:“要餵麽?”

陳安楠晃著小腿,一手扶碗,一手攥小勺:“不用不用,我已經會自己吃飯了。”勺子被他握在拳頭裏,姿勢不對,但嬸兒說要懂事,他心裏頭都記得清楚呢。

陸文淵夾了菜到他碗裏,讓他慢慢吃。陸清遠瞧見了,又是一個眼神刀過來,冷透了,陳安楠心裏發怵,夾著小小的害怕,但這點情緒不足以讓他畏怯。

電視機裏在播報晚間新聞,陸文淵時不時會擡頭看一會兒。

陳安楠小心翼翼的挨近了陸清遠,攥著小勺,趁著沒人註意,悄麽聲的把叔叔夾給他的那塊羊肉,放到了陸清遠碗裏。

小孩子的心裏純粹簡單,討好一個人的心思也簡單,會把自認為最好的東西分享給你。

陸清遠正悶頭吃,這塊羊肉來得莫名,他擡頭,瞧見陳安楠晃著腦袋東張西望,就是不往他這裏看,但那眼睛滴溜溜得轉,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陸清遠把羊肉給他夾回去了。

陳安楠懂了,哥哥不愛吃這個。

陸文淵視線從電視機那裏收回來時,看陳安楠的碗裏沒菜,又給他夾了點菜,隨後起身去廚房裏端湯。

陳安楠獻殷情似的,又把夾來的菜,放到了陸清遠的碗裏。

陸清遠驚詫的盯著他,覺得自己被挑釁了。

怒火一下子竄起來,等陳安楠再一次把菜夾過來時,他終於忍無可忍,站起來搡了陳安楠一把,壓著聲說:“你要是不吃就扔了,能不能別偷著把剩菜夾我碗裏?”

陳安楠被搡得勺子掉了,菜撒出來,嚇得亂七八糟的點頭又搖頭。

陸文淵聽見聲兒,趕緊從廚房裏探出來看了一眼:“怎麽了這是?”

陸清遠本來想告狀,但是一瞅陳安楠這樣子,小孩子哭起來最煩了,示弱還能博得長輩的關愛。

他不想讓陳安楠再分走爸爸的註意:“我不小心把他的東西碰掉了。”也沒胃口再吃,又說,“我吃飽了,不想吃了。”

“你才吃幾口就飽了?”陸文淵走過來,從後面搓了一把陸清遠的腦袋,“好好吃飯。”

再看陳安楠,小孩兒低垂著腦袋,像蔫了的雪裏蕻,自個兒默默用手把撒掉的菜用手抓起來,準備放回碗裏。

陸文淵說:“崽,沒事哈,掉桌上的就不吃了。”

陸清遠盯著他倆,陳安楠還沒從驚嚇的狀態裏回神,陸文淵抽紙,給他擦掉下巴上的飯米粒,又把掉的飯菜攏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陸清遠吭哧吭哧吃完飯,一摔門,回自己房間了。

陳安楠敏感的心被刺了一下。

他只是想讓哥哥喜歡自己,沒想到會好心辦壞事,現在被更討厭了,要怎麽辦才好?

陳安楠心裏頭無措又委屈,抿抿唇,頭快埋進碗裏了。

飯一勺勺的往嘴裏送,好像都失去了味道,陸文淵後來和他說的什麽,他也沒聽見。

以至於陸文淵從玄關拿下鑰匙,關門出去的時候,他依舊茫然無措的坐在客廳裏,不知道該怎麽辦。

陳安楠圓圓的眼睛眨了下,熱意潤濕了眼邊,他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用手背輕輕擦了擦。

城市的夜晚有燈光,不是黑漆漆的,窗戶外亮著一點點零碎昏黃的光,比老家的月色還要柔亮,可陌生的環境還是讓人害怕。

陸清遠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客廳裏已經沒人了。

他去洗了澡,換上套幹凈的睡衣,爸爸已經發信息和他說過晚上有事,可能回不來,拜托他照顧弟弟。

冰箱裏有牛奶,陸清遠給自己倒了一杯,喝完看見了桌上的幾塊糖紙,腦子裏沒來由的想起來了那張哭喪的小臉。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太兇了。小孩子的心思總是敏感又細膩,陳安楠年紀小,不明白媽媽離開以後是不會回來的。

陸清遠卻深切的知道,失去的媽媽滋味不好受,他甚至能在某些瞬間的間隙裏共情到陳安楠的情緒,但是這並不代表他能夠毫無芥蒂的容納陳安楠分享自己的爸爸。

他在這方面很自私。

陸清遠想了想,又倒了一杯牛奶,磨蹭的走到臥室,短短的一段距離被他走得像過刀山火海,腳下跟黏了膠似的,邁一步得費好大勁。

臥室門被推開一道縫,裏面沒開燈,但是能借著窗外的光亮看見床上的被子鼓成了一個小山丘,裏面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道光束從被窩裏透出來,陳安楠趴在羽絨被的小窩裏,手裏攥著手電筒,縮成小小一團。

這個臨時搭成的小窩能夠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感覺到有人靠近,陳安楠瑟縮了下,然後小心翼翼的把被子掀出了一條縫。

熱氣從縫隙裏鉆出來,陸清遠看見了,但他端著杯牛奶站在床前半天沒吭聲,不知道怎麽開口,是他先生氣了,這會兒倒來找人家了,無論說什麽都別別扭扭。

陸清遠有點想臨陣脫逃。

可沒等他要走,陳安楠已經從被窩裏探出了個腦袋,圓圓的眼睛望著他,輕輕低低的叫了一聲“哥哥”。

陸清遠沒回答。

他本想直接把牛奶遞過去,然後瀟灑的轉頭走人,卻見陳安楠朝他伸出手,張開,露出手心裏幾塊牛乳夾心巧克力。

“?”陸清遠沒懂。

陳安楠挨近他,糖被捂得有點融化,廉價的彩色糖紙癟下去,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這些是嬸嬸臨走前塞給他的,他一直沒舍得吃。

“哥哥,這些都給你,”陳安楠帶著點討好的語氣,小聲說,“你可以試著喜歡一下我嗎?我會很乖的。”

他又一次獻出了自己最喜歡的東西,試圖換來點柔和。

其實陳安楠話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裏卻略顯刺耳。

陸清遠被刺得心頭一震,好像再尖利的硬刺都能在這句話後軟下來。

陳安楠半天沒得到答話,心裏慌,壯著膽子湊近過來,拉住了陸清遠的袖子,扯了扯,聲調軟軟的:“求求你啦,我會聽話的。”

陸清遠的眼裏,小孩把自己裹得像團奶白的湯圓,再拉著他的手示好,縱使心裏擰巴成山路十八彎,在這一刻好像也捋直不少。

“把牛奶喝了,睡覺。”陸清遠不肯多說,把巧克力還給他,冷漠的說了句,“我不愛吃糖。”

陳安楠默默把巧克力收起來,接過玻璃杯,嘴上喝了一圈奶沫子。

喝完,陸清遠抽了張紙巾給他擦嘴。

這晚,陸文淵沒有回家,陳安楠一個人睡覺害怕,陸清遠自覺做了個違背良心的決定,做完以後又不停後悔。

“哥哥,可以不要講小兔子的故事嗎?”陳安楠問。

叔叔的床要比老家的小床寬敞很多,羽絨被又輕又薄,蓋在身上暖融融的,陳安楠規規矩矩的躺在裏面,只占了一小塊兒地。

陸清遠枕在他旁邊,不耐煩的說:“事多。我就會這麽幾個故事,不聽就睡覺。”

好吧。陳安楠有點無辜,他已經被上回麻辣兔頭的故事講出陰影了。

陸清遠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那只小兔子因為長了一頭美麗的長發被關在城堡裏……”

他悄麽聲的把小白兔的故事改成了長發公主的童話,陳安楠也沒有察覺,眼睫顫啊顫的,拱在陸清遠旁邊,認真聽哥哥講故事。

外面的雪不知什麽時候停歇,城市的晚上不是漆黑的,昏黃的路燈烘托出雪夜的安寧,讓刮過的風都變得靜謐。

窗外透進來一小片微光照在陳安楠的眼皮上,沒多久,他的呼吸變得舒緩綿長,腿也搭在了陸清遠的身上。

軟和的被窩裏簇著倆個人,讓周身都變得暖烘烘的,陸清遠聽著耳邊細小的呼吸,撳滅了臺燈,終歸沒有把那條搭在身上的小腿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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