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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清夢歡喜,我更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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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清夢歡喜,我更歡喜。”……

“怎麽, 我是什麽洪水猛獸不成?在趙公子府上,竟也讓趙公子猶豫再三,連踏出眼前這一步都舉步維艱。”

趙府內廳, 陸清夢靜坐在主位上,他到趙府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案桌上沏好的茶水早已涼透。

地面的水磨青磚沁著涼意, 寒露天氣便浮起一層薄薄的濕霧。此時,陸清夢身旁卻是暖意氤氳——黃銅色的暖籠煨著銀絲炭,蓮花狀的炭塊劈啪輕響, 散著暖洋洋的熱意, 這是他從陸家帶過來暖身的玩意兒。

陸清夢不過一擡眼,就瞥見在廳外不斷徘徊的趙鈺,他忍不住冷哼一聲, 這才有開頭那一番話。

廳外,趙鈺正猶豫不決,還想著要如何措辭去面對陸清夢。盡管他們二人相處的時日不過一年,但趙鈺卻對陸清夢的性子了解得很透徹。

彼時他冷不丁聽到陸清夢的話, 面色微燙, 終是踏進內廳,坐到陸清夢身旁的座椅上。

“近日天氣寒露深重, 你如今身子剛好,應當在府中好好修養調理。”瞧見陸清夢滿臉不豫, 趙鈺下意識道,“我那小廝擔心則亂,不過是咳嗽幾下便以為我是染了風寒,非要跑到你那兒去告上一狀。”

“你瞧我這副模樣,像是病重樣子麽?”

“小病作怪, 不妨事。”趙鈺想繼續說下去,喉嚨間十分不配合,傳來陣陣癢意。他想強行壓下去,卻不想事極必反,嗆出撕心裂肺的咳聲,修長的指節死死摳著檀木邊沿。

“咳!咳咳咳——”咳得慢臉漲紅,好似要把肺腑咳出來一般。

伺候的丫鬟小廝慌作一團,站在一旁的書川趕忙倒來一杯茶水給主子潤喉,又去輕順主子的背。

一杯茶水下去,喉嚨間的癢意算是壓了下去。趙鈺輕緩幾下,原本紅潤的面色頓時又褪去,顯露出幾分蒼白之色。

從趙鈺踏進內廳時,陸清夢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裹著雪青緞面的披風,內襯著白狐的絨毛擁著他的下頜,額角隱隱沁出虛汗,卻仍將那腰桿挺得筆直。

面色露出失血的慘白,眼尾又因著高熱洇出薄紅,反給那清冷眉目增添幾分堅韌不屈的美色,如是那凍雪中的梅枝孤傲。

陸清夢的冷笑從齒縫中擠出來,許是被氣到浮起潮紅,他猛地站起身,疾步上前時跛態更顯狼狽之意。

‘叮當’——

腰間的玉佩和玉環叮咚撞響。

他氣急了般,用手捏住趙鈺的下巴,冰涼的指尖陷進滾燙的皮肉裏,逼得趙鈺仰起頭去看他:“風寒三日不肯就醫,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這就是你說的小病不妨事?諱疾忌醫,倒是有閑心在這哄騙我,當我是瞎的不成!”

說著,陸清夢手上的力氣又重上幾分,指甲陷進肉裏,將趙鈺兩頰的嫩肉捏得通紅:“你真當你是那九重天外的菩薩,染上風寒也不打緊,偏要硬扛著。趙公子幹脆尋個雨大的日子,淋上一場雨,鍍上一層佛金、豈不是更好?!”

趙鈺被迫仰著頭,對上陸清夢怒意滿滿的眼神,伸手去握住陸清夢纖瘦的手腕,他有心想開口,卻被喉間的急促嗆咳聲打斷。

手腕被溫厚的大掌握住,陸清夢迅速恢覆冷靜,眼神變得清明。他低頭看向趙鈺,一縷烏發從玉冠中滑落,濕漉漉的黏在頸側,紅唇薄潤,而眼神泛著濕潤討好的意味,恰似名玉蒙塵、傲梅初放。

陸清夢冷哼一聲,猛地甩開手,轉而背過身。

待咳嗽聲暫歇,趙鈺喘息著坐直身:“清夢……我並非有意哄騙你,實在是……”

一道女聲傳來,打斷了趙鈺說的話。

“少爺,許大夫來了。”巧慧一路小跑進來,她身後跟著的正是許大夫,主子出門時就吩咐她去醫館請許大夫來趙府。

陸清夢面色雖不大好,但對上許大夫帶著些許笑意,他道:“勞煩許大夫。他染上風寒三日有餘,一直強撐著不肯看大夫吃藥。許大夫仔細著些,看看可是會出什麽小毛病,若是有後遺癥也盡好醫治。”

兩個丫鬟搬來木凳,放到趙鈺身前,許大夫順勢坐下來。

他的枯指搭上趙鈺腕脈,約莫把了一息不到:“風寒入肺,幸未傳經。無甚大礙,開麻黃三錢先去表邪,杏仁五錢潤肺止咳……吃上幾副藥發透汗即可。”

陸清夢坐在一旁,也不去看趙鈺,只道:“無礙便好,煩請許大夫寫下藥方,我派小廝去醫館抓藥。”

許大夫聽有一些傳聞,得知眼前之人正是府縣中流言中陸公子相好,他是醫者,不作多評價,只本本分分的治病救人。

不管滿室死寂,他提筆蘸墨寫上藥方。

陸清夢忽問:“三日能痊愈否?”

“這……病去如抽絲……”許大夫不能下定決斷,道,“我觀趙公子六脈雖浮但低根沈實,若好好修養,兩三日也可病好。”

許大夫留下藥方,想起陸清夢的身子,叮囑一番後,才背著藥箱離開。

一直未出聲的趙鈺看向陸清夢,啞聲喚“清夢”,並未換來身旁人的應答,丫鬟小廝皆是低頭,廳內寂靜非常,唯有暖籠中銀絲炭緩緩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

趙鈺的笑意僵在嘴角,雖知陸清夢的脾氣秉性,但如今一時半刻不理他,心中的苦澀莫不如一碗藥汁灌進口中一路苦進全身去。

他不由得苦笑:“清夢,我知錯……”

陸清夢充耳不聞,低著頭,眼神落在蓋在雙膝的毛毯上,倒是覺得今日的毛毯紋路格外別致,這一絲一線都彰顯溢彩似的。

見狀,趙鈺撐起身子,雪青緞面的披風從他肩上滑落,露出頸間處被冷汗浸濕的紅細帶,像是雪地被人折斷扔在地上不管的紅梅枝條。

他趁機攥住陸清夢的袖袍:“疼,真疼……”

“你若不理我,比風寒還折磨人。”

“哼。”一聲冷哼從陸清夢口中傳出。

趙鈺面色一喜,眼尾透出薄紅,聲音因咳嗽暗啞:“前日,我得了一袋金絲棗,是京中好友得來賞賜,特百裏加急送來的。我不喜吃這些,鎖在書房第三格的木匣中,想來是過幾日送到你府上,不成想你今日便來了,待會兒我讓小廝取來。”

陸清夢聞言擡頭,直接撞進趙鈺深邃眼眸中,他指尖一頓,聲音依舊冷淡。

“金絲棗不是甚麽稀罕物件,勉強可吃。”

“我這般疼楚,清夢仍是不舍得理我嗎?”說罷,趙鈺故作難色,忽然低腰彎身不斷嗆咳,將蒼白的面色咳得滿目潮紅,冷汗瞬間浸透重衫。

陸清夢下意識伸手去扶,反被趙鈺勾住後頸拽低——滾燙的唇擦過耳垂,帶著濃濃的熱意氣息,把陸清夢的耳垂燙得發紅。

溫柔又帶著心疼的聲音傳進陸清夢的耳中。

“那日暴雨……你吐血昏在我的眼前,將你抱在懷中,我只覺五臟六腑被冰錐紮透一般,渾身冰涼。如今我嘗這一次小小的風寒滋味,想起你這些年遭受的疼楚,尤且心疼。”

陸清夢偏過頭,眼角尚有濕意:“天生頑疾自是另當別論,又怎可混為一談。趙郎是自找罪受,逞威風。如今是想起我來了,怎麽不幹脆等上十天半個月再來尋我呢?我瞧趙郎的脾氣秉性也是大得很。”

趙鈺溫聲道:“別再生氣,我已然知曉犯錯。”

陸清夢冷笑:“我生什麽氣?我不氣,我如何會生氣。我陸清夢豈是那種小氣之人?!”

趙鈺:“……”

他嘆了一口氣:“今日是我的過錯。我趙某人從今往後絕不隱瞞你分毫,若有虛言可受五雷轟頂之災。”

陸清夢猛地揪住趙鈺的衣襟,將人按回到座椅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涼意:“往後再犯渾糟踐身子,不必麻煩老天爺。我府中正好有一把翡翠玉匕首,到時我來親手給趙郎捅個窟窿,切成一塊一塊的肉,扔進水池中餵魚吃!”

趙鈺笑著說:“都依你,任憑清夢處置。”

見趙鈺一副毫不畏懼的模樣,陸清夢忽而有些羞惱:“閉嘴,還不快些讓下人熬藥。”

“不急這一時半會兒。”趙鈺將披風披上,道,“我還未用早膳,清夢可願來陪我一起?”

半晌兒,陸清夢輕‘嗯’一聲。

“趙郎。”

走在前面的趙鈺聽到陸清夢在喊他,立刻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身後的人,問道:“怎了?可是身子有什麽不舒服的?”

“不是。”

“是……你送來的輪椅,我很歡喜。”

趙鈺忽而勾起唇,病氣未散的面色仍似蒼白瓷色,眼尾尚未褪盡的高熱薄紅全化作如玉春風,滲進墨玉瞳仁裏,漾出粼粼波光。

幾縷散發掙脫玉冠掃過臉側,愈顯的笑顏如雲破玉出。

他說:“清夢歡喜,我更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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