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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趙郎怕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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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趙郎怕我嗎?”

“呵, 現在知道疼了?”陸清夢冷笑一聲,指甲仍沒挪開半寸,深深陷進趙鈺腕間, 直到趙鈺再次痛呼出聲,他才慢悠悠的挪開,只留一道又深又彎的痕, “風寒燒糊塗那會兒,趙郎不是鬧著吵著要逞強,是想要去往閻羅殿闖上一闖?”

趙鈺:“……”

他不由得失笑。

前不久才將人哄得開心, 趙鈺想著說幾句玩笑話逗弄一下陸清夢罷了。不想才轉眼的功夫, 陸清夢又將方才已翻篇的事拿出來說他,這可叫他如何是好。

他道:“清夢若再冷著臉對我……”

忽然,趙鈺傾身向前, 他喉嚨間的咳意未平,臉上卻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

一雙手纏上了陸清夢腰間的金絲腰帶:“我便舍棄這面子,學上一學西街的說書先生,日日跑去陸府門前說一回《負心郎》, 也好博來清夢對我幾分笑顏。枉我煞費苦心, 瞧著清夢對我冷著臉,不免我心中總是難過。”

“清夢覺這主意如何?”

陸清夢眼神閃過一絲驚意, 他認真的打量好一會兒趙鈺的神色,確認剛才那一番話是出自趙鈺口中。他有些羞怒, 如今趙鈺是越發沒個正形,平日裏光學會拿他來打趣,讀的那些聖賢書怕是讀進狗肚子中去罷!

他猛地揪住趙鈺衣襟,一個用力將趙鈺按回到木椅,慌亂之中拿起案桌上的藥碗, 語氣略帶一點兇狠。

“閉嘴,喝藥!”

褐色的汁水灌得又急又兇,而趙鈺仰著頭,黑色瞳仁中水光亂顫,只見他吞咽著汁水喉結滾動,聽到唇齒間漏出半聲嗚咽似的求饒。

一碗藥湯見了底。

盯著趙鈺略微潮紅的面龐,陸清夢眼神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捏著一塊蜜餞塞進趙鈺口中。甜膩的蜜餞抵住舌根,霸道的將趙鈺舌尖苦澀之味沖散。

趙鈺怔忪片刻,耳邊傳來陸清夢咬牙切齒的低語。

“我這人心思最壞,可偏偏趙郎最為歡喜,甚得我心意。從今往後,若是趙郎不能如我的願,不肯聽我的話,就像今日這般肆意糟踐身子……”

“趙郎可要知道,我陸府最不缺的就是銀兩。到時我願為趙郎打造一條金絲玄鐵鏈,也不長,一丈即可。就用這玄鐵鏈將趙郎栓在我的房中,日日夜夜,我看著才叫放心。”

話語中多半是摻雜著玩笑話。

四目陡然相接。高熱未退的瞳仁中蒙著水光,遮掩不住濃濃的兩簇幽火。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將敗了葉的枯枝吹折,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趙鈺舔去唇邊的藥漬,忽然笑出聲,他道:“趙某求之不得。”

“畢竟陸當家的金絲玄鐵鏈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可比京中上等的玉瓷器稀罕得多。原是趙某賺了才是。”

陸清夢被眼前之人的笑晃得失神,只見唇間一點嫣紅隨著笑靨綻開,像是漫天雪花中飄出一抹鮮艷的紅,直叫人一眼望去便被吸住心神。

他的目光黏在趙鈺唇齒間,待他再度擡起頭時,直接撞進趙鈺溫潤的眼神之中。

驀地,陸清夢又羞惱起來:“還笑。還說你是書生公子,我一說將你囚起來時還求之不得,竟是半點羞恥之心都未曾有。”

“我?不知羞恥,當真?”趙鈺重覆了一遍,劍眉微挑,當初到底是誰不知羞恥,見上一面就要屢次撩撥他。如今他只學來一半陸清夢的本事,反被正主扣上一頂不知羞恥的帽子。

趙鈺當真覺得冤枉至極。

趙鈺反手扣住陸清夢的指尖,溫熱的掌心裹住透著冰涼的手背,笑意漸漸從唇間漫進趙鈺眼底:“是我羞恥了罷。總歸是要討得清夢歡心的,臉皮厚些又不打緊。”

“你……”

“手這般涼。”趙鈺掌心的溫燙似是要透過皮肉滲進陸清夢的血肉中,他握得很緊,五指順勢嵌入陸清夢指縫,將那只撥慣金珠算盤的手牢牢困在他手中。

“前陣子煨的參湯都白費了。”

“我瞧著你臉色少血色,肉也不長一些。”他垂眸,視線落在兩人交纏的手上,柔聲道:“揚州名醫、散醫只多不少,世間疑難雜癥多半能根治,想來對清夢先天帶的病根是有法子能緩解的。我母親的祖籍正好在揚州,算得上當地的名門望族,待這幾日我修書一封,派人去求上幾副方子,屆時給清夢試上一試。”

“也算求個安穩。”

指尖貼上陸清夢的腕骨時,陸清夢渾身一顫,似漫天雪地中滾進來一顆燒得通紅的鐵珠,燙得他脊椎發麻。

渾身的骨肉好似貪戀這炙熱一般,他差將羞恥的呻.吟出聲。

半晌兒,陸清夢睫毛微顫,輕“嗯”一聲,像是掩飾內心中的慌亂一般將趙鈺的手撥開,拿起擺在案桌上的賬本。

這是陸清夢差人送來的,由陸家幾位主掌事過目,已經將其中假賬錯賬等問題都向他通報說明。

陸清夢隨意翻開幾頁,寥寥瞥了一眼,而後就將賬本交到趙鈺手中。

趙鈺甚是疑惑不解:“這是?”

迎上趙鈺困惑的眼神,陸清夢解釋道:“趙郎近來不是在為酒樓的事情煩心麽?府縣新冒頭的幾家小酒樓,皆是何家的手筆,這些都是何家酒樓的賬本。”

“賬本?何家的?”趙鈺雖不擅經商,但也深知賬本萬萬不會落到外人手中,更何況是落到對家手中,豈不是將自身命脈擱置在危險之中任人宰割。

“是從何得來的……”

陸清夢輕笑著看趙鈺,眼神透出幾分玩笑之意:“那趙郎覺得,酒樓招的蕭掌櫃又是從何來的?”

“那日我便同趙郎說過,蕭正和既在何家酒樓做了二十三年的賬房先生,又怎會因著本家一個外戚請辭。他手握何家秘辛陰私,明面是屈居賬房二把手,實際早將何家酒樓籠絡其中,那些個賬房先生可皆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且他的小女兒是張家大少爺的貴妾,此等盤根錯節的根系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分崩離析的?”

“若當日趙郎有所覺察,定是有法子去查,何嘗查不到蛛絲馬跡,偏生趙郎要認他一面之言。”

不去與他商量,非要自討苦吃。

趙鈺:“……”

“罷了,多說無益。瞧趙郎的模樣,怕是早將這等小事拋卻腦後,哪裏還記得當日招人時又是何想法呢。”陸清夢將堆疊在桌面上的輕輕一推,本是搖搖欲墜,這下徹底崩塌,疊在高處的幾本賬本直接掉落在青磚地板上。

陸清夢微垂下眸,手不自覺的摩挲著腰間佩戴的玉,“總歸不勞煩趙郎費心,莫要再憂煩酒樓的事。”

趙鈺越是翻看著手中的賬本,越是心驚,最後幹脆將賬本合上。尤其是當他聽到陸清夢一番話時,才明白他與陸清夢的差距在何,若這酒樓沒有陸清夢相助,怕是早早被打壓得不成樣子,俗語皆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更何況他一介文人談何經商。越是如此,他越驚詫於陸清夢的厲害之處。

酒樓的事著實困擾他一段時日,趙鈺心中煩悶。

他沒有經商的天賦,學的經書策論詩賦是一樣未提及商場沈浮的陰暗計謀,經營起一個酒樓,確是不如他當初想的那般簡單。這要他如何作為?

“趙郎在想什麽?”

耳邊突然冒出來的聲音,瞬間將陷入沈思的趙鈺拉回來,他嘴角噙著笑,又恢覆先前玉樹臨風的貴公子模樣。

他道:“是我將事想簡單了去,讓清夢多憂,為我操心。說來是我的過錯,合該向清夢賠罪才是。”

陸清夢道:“不過小事爾爾,不值趙賠罪煩心。”

窗外的暖陽透過木窗,跳在趙鈺的玉冠之上,好看的睫羽在賬冊灑金紙面投下小小一片陰翳。

陸清夢的視線忽而頓住,盯著眼前之人病色未褪的頰上浮出薄紅,嘴角勾起笑意,說出來的話卻淬入毒針。

“何家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何向澤倒了,餘下幾個不成器的玩意兒,折騰不起什麽風浪。何家有一批貨,運去了酒樓,說是青梅子釀成的醋,我兌了蜂蜜嘗了一嘗,滋味甚是不錯。想來是新貨色,我便給它取名為‘洗晦’,買一壇贈半斤砒霜。”

“砒霜?”趙鈺喉結微動。

“自是砒霜包著紅紙,印著何家的鹽印徽記罷了。”

“你……”桌上的青玉茶盞倒了,琥珀色的汁液侵濕趙鈺的指尖,黏膩如血,趙鈺盯著陸清夢眼尾未消的紅痕,忽覺得滿室的藥香化作利刃。

他壓低了聲音:“若是官府查下來……”

“查什麽?”陸清夢忽然傾身下來,拿起擺放在桌上的一顆蜜餞,咬了一口,甜膩的滋味在他口中發散,果肉在齒間碾出清響,“梅子醋砒霜自是玩笑話,趙郎緊張什麽?怕是,有心人真拿著何家的鹽引包毒藥鬧出人命……”

陸清夢輕笑道:“禦史臺正愁找不到由頭,徹查南溪私鹽案呢。”

一時之間,趙鈺的呼吸窒住,好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見陸清夢的指尖劃過賬本的墨跡。指甲蓋透出凍玉般的青:“趙郎,你可知官場沈浮,可商場亦然。陸家產業做到今日的地步,斷然沒有幹凈的道理。”

“我也是。”

陸清夢的手貼上趙鈺的頸側,掌心感受到喉結在皮下滾動,他仍是笑意吟吟:“趙郎怕我嗎?”

室內一片寂靜,半晌兒,趙鈺的笑意從略顯蒼白的唇漾開。

“清夢問錯了。”

“應該問——我趙某可配作陸當家的裙下之臣。”

“呵。”陸清夢輕笑,滿臉的肆意張揚,“我陸清夢是心高氣傲的人,若是要嫁與趙郎,定是要當狀元郎的夫郎。”

“應是。”

三日後。

官府差役查封張府,一箱又一箱的砒霜紅紙正滿滿當當的放在書房,三箱偽造的何家錢莊賬本堆在佛堂,頁角的“私鹽”朱批未幹。

糧倉焦土中掘出七具毒斃的佃戶屍首,喉管塞滿裹著紅紙的黴米。鹽運使劈開祖宗牌位,三百張夾層鹽引嘩啦傾瀉,每張都蓋著何家劫掠的官印。

蕭正和得知何家失勢的消息,直接收拾金銀細軟溜出府縣。

待他以為逃離時候,身後卻是一眾陸府打手,將人敲暈帶到何家的鹽池前,削去他的十指塞進醬甕中。

家主交待他們:“且看豢養的鱷魚認不認舊主。”

五日後漁戶收網,從一鱷中腹剖出半片青緞衣角——正是蕭賬房當日所穿。

秋雨瀟瀟,雨滴梧桐。

官差在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府縣的百姓湊著熱鬧,淋著淅瀝瀝的雨也要上前去看。

只見告示上寫著:

“何氏通敵販私,男丁斬,女眷沒官,鹽池充公。”

朱砂勾決的“斬”字暈開血痕,像極砒霜紅紙滴落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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