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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日出霧露餘,青松如膏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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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日出霧露餘,青松如膏沐。……

“二小姐在何處?”

趙鈺一回府, 由著書川伺候著他脫下那身長外袍,趕忙換上了一件靛藍的新長袍。

這暖鍋雖好吃,但抵不住味大。初坐時, 只覺得味鮮香濃,待久後起身出了酒樓,方知沾染了一身的暖鍋味。

雖不難聞, 卻實在不雅。

書川雙膝跪在地上,低垂著頭,雙手給主子整理著下袍, 聽到主子的問話, 他即刻回道:“這會兒……二小姐怕還是在書房待著。”

“您出府後,二小姐便一直待在書房不曾出去。午時那陣兒,廚娘做了魚粥羹給二小姐送了去, 晡時又蒸了些糯蒸糕點。二小姐吃了幾塊,便差人拿了糕點出來,給院子幾個掃地丫鬟分了去。”

“嗯。”趙鈺頷首,片刻道, “去請二小姐來, 若是二小姐一時忘了,提醒著她帶上那份見論來見我。”

“是, 少爺。”

不多時,正院多出來一抹明艷的身影。

愈發靠近兄長的書房, 趙婉的腳步正一步一步的慢下來,若是地上有幾只螞蟻經過,怕是要被她踩死了。

只見趙婉抿住了唇,面色難得惶恐了些,離兄長書房不足一丈的距離, 她停了下來,手中還捏著一紙見論。

書川緊跟在二小姐身後,見二小姐停在原地,他不由得小聲提醒道:“小姐,大少爺在書房等著您有一陣子了。”

手中的那紙見論快要被她捏破了。

趙婉憂慮道:“你出來時,兄長可是有交代什麽,又或是面色不大好?”

書川搖頭:“並無。少爺只交代了奴提醒小姐帶上見論,不曾多說些什麽,面色如平常,未有不妥之處。”

高高懸起的心,算是落了大半。

“玉娘!”

高聲的呵斥,站在案桌前的趙婉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擡頭看了兄長一眼,對上兄長怒意滿滿的眼神,她忙不疊地低下了頭。

那一張見論被趙鈺拍在案桌上,連帶著燭臺都輕微的抖了抖。

趙鈺冷聲道:“擡起頭來看我。”

趙婉慢吞吞的擡起頭,眼神卻沒敢跟兄長對視。

身旁便是紫檀交椅,兄長沒出聲讓她坐下,她便不敢坐,怕惹得兄長更為惱怒。平日裏,兄長素會慣著她,她也會頂上幾句嘴。但在讀書習字這一方面,兄長管她,可比父親還要來得嚴厲。

比許夫子那個老頭子還要管得多。

趙鈺往那份見論看上一眼,輕飄飄的幾行字又入了他的眸,眼中的怒意不減反增。

“我看你的心當真是村裏玩野了,連半分心思都不肯花在經書識論上,不知你整日在瞎琢磨些什麽,將往日習來的道理全忘得一幹二凈了罷!”

“不單說你今日是看的那幾篇文章,光是開頭這幾句,不知所雲,潦草便下了定論。我道你先前只是貪玩了些,竟不知你心都往外、往野飄了去。”趙鈺冷聲道,“你自己打心底瞧瞧,寫得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驢桿子套馬鞭,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那份見論被趙鈺拿起,揚手甩了出去,宣紙輕輕揚揚的飄落到地面上,正好落在了趙婉的腳邊。

趙婉心虛的低下頭,老老實實的挨訓。

“知書達理四字,如今我是不曾在你身上瞧見一字。好的不學,偏往壞處走,心亂了,字更如畫蚓塗鴉,三歲孩童寫出的大字都要比這見論好上八成。”

她哪裏有到三歲孩童不如的地步。

趙婉微擡起頭,欲反駁:“兄長……”

趙鈺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說道:“明日我去請幾個教書先生來,接下來這一月便由先生來好好教導你,待你何時心能靜了,我再準許你離開府縣回柳樹村。”

他心中已有了打算。

哪怕是讓玉娘回柳樹村,也得帶上一個教書先生,需得有人來管教著她。否則在村中無人管束,性子野了,無法無天,明辨不了是非。

“兄長——”趙婉喊了一聲,見趙鈺面色不虞,她又將反駁的話語咽回去,轉而說道,“玉娘已然知曉錯處了,兄長大度便饒過玉娘一回。打今日起,玉娘每日看書識論,再不會荒廢了學業。”

趙鈺神色淡淡:“我意已決。”

“兄長!”

趙婉有點惱,氣得秀眉都向上揚起:“離村那日,分明是兄長說帶我來府縣一回,去瞧瞧酒樓開業的熱鬧,應允玉娘至多半月可歸。可如今兄長卻是要出爾反爾,兄長亦是君子,深知‘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1】的道理。”

“玉娘再多說,兄長怕是又要惱。既是答應了玉娘,玉娘已然知錯,又何故再來抓住玉娘的錯處不放。”趙婉頗為忿忿不平,還小聲嘀咕,“兄長都有犯錯時,當真‘寬以律己嚴以待人’【2】,這般小氣的性子,哪家兒郎姑娘會歡喜。”

趙鈺耳力向來好,自是將趙婉說的每一句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不免被氣笑:“說起話來倒是會頂撞人,伶牙俐齒。我瞧你不曾是有半分知錯的模樣,一番話下來,裏裏外外是在說我的不對。”

趙婉急得捂住了唇,又慌覺著反應過大了些,她松開,朝兄長笑了笑。

隨即,趙婉搖了搖頭,連帶著插在鬢發的金釵珠穗跟著輕輕晃悠了幾下:“玉娘不敢,定是兄長曲解了玉娘說的話!兄長都是有道理可言的,並無錯處,不曾有說兄長不對之處。”

趙鈺狀作無奈模樣,輕嘆了一口氣,將手邊半臂高的書冊往趙婉那邊推去。

他擺了擺手:“行了,在府縣待上半月,皆時我派人送你回柳樹村。這些書冊,是我特意挑選好拿出來,這幾日若是無事,得了空閑便在家中好好研習。”

趙婉試探性問道:“兄長,那教書先生……應當是不請了罷?”

“請,為何不請。”

笑臉剛揚起來的趙婉,嘴角瞬間耷拉下來,悶悶的‘哦’了一聲,但又不敢反抗。

生怕再說一句,兄長又要給她多加些功課。

‘篤篤篤——’清脆的聲音響起。

趙鈺屈指在案桌上,輕輕的敲了幾下,引得趙婉不自覺的朝他看過來。

“兄長?”

“過兩日隨我在府縣逛一逛,若是看重的佩飾、衣裳,只管挑上便是。”趙鈺手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近段時日,我與府縣陸家老爺關系頗深,又有求於他。想著你是女子,自然是懂得雙兒的喜好偏愛,陸家老爺獨有一子為雙兒,寵愛非常。到時多挑些好的來,去陸家拜訪時也好攜禮相商。”

趙婉不明所以的點頭。

心中卻又暗自覺得奇怪,但說不上哪裏奇怪,她總覺得兄長怪怪的。

***

日出霧露餘,青松如膏沐。【3】

晨風徐徐吹過,帶著絲絲秋季的涼意。天邊浮光掠影,一束金色的光隱約瞧出幾分好看顏色,雲影氤氳,花樹搖曳。

“二小姐,二小姐。”

耳邊傳來喊聲,一聲又一聲,沒有間斷了似的。

趙婉迷迷瞪瞪醒來,睜開了眼,入眼的是貼身丫鬟素華正輕推著她,要喚她醒來。

她懶懶的問一句:“幾時了?”

問完,趙婉朝木窗那看了一眼,天色尚早著,未到她用早膳的時辰。

“回小姐,卯時剛到。”

“時辰尚早,再過半個時辰來喚我。”趙婉遮住了口鼻,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聲音也懶散,“我現下還困著,莫要再吵我。”

素華有些急了:“小姐還是快些起來罷。”

“大少爺一早便起來了,現下正在膳廳等著您呢。大少爺特叮囑了奴來喊醒小姐,說是今日要跟小姐一起用早膳。小姐快些起來,奴伺候您洗漱,衣裳奴已經給小姐取來了,是小姐素來最喜歡的那一件鵝黃裙。”

瞬間,趙婉腦海的困意散去。

她朝素華招了招手,跪在床榻旁的素華連忙攙扶著她起身,輕聲問道:“小姐今日可是要戴哪一支珠釵?”

趙婉起身,由著素華伺候著她洗漱。

待趙婉坐到梳妝臺前,望著銅鏡中那張姣好恬靜的面容,她仔細想了片刻,擡起手指向了旁側的一個檀木金漆的妝奩。

“便取那支翠鳥銜珠的金釵來,正是前兩年兄長送我作生辰禮的那一支,配這鵝黃裙應是最相襯。”趙婉伸手摸了摸耳垂,又道,“再取那對紅寶石鑲金耳環。”

“是,小姐。”

膳廳兩旁各設了兩道描金漆納繡八道屏風,正中是金絲楠木桌,上頭擺著七道菜式,皆是早膳食的羹湯粥乳這些。

待廚房做好最後一道粉蒸蟹肉包,小丫鬟呈上來時,趙鈺正招手想吩咐丫鬟去將趙婉請來用早膳,不曾想他一擡眼,就對上步履匆匆趕來的趙婉。

趙婉溫婉的笑了一下,向趙鈺欠身道:“兄長,恭請福安。”

趙鈺頷首:“坐吧。”

用膳少言語,膳廳內靜悄悄的,唯有貼身伺候的小廝丫鬟給二人布菜。

趙鈺喝下最後一口粉炙羹湯,放下湯匙。

兩個小丫鬟上前去,一人捧著一盞濃茶,一人捧著漱盂。

趙鈺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濃茶,含在口中半刻便盡數吐出到漱盂中。

連續三次,口中不再有味後,趙鈺才揚手讓丫鬟退下。

另有兩個小丫鬟捧著銅盆,銅盆中是幹澈的清水,水是溫熱的。

書竹伺候著主子洗凈了手,取來搭在銅盆上的幹巾,一一擦幹後,方退至主子身後。

趙鈺端坐著,身姿挺拔,渾是雄姿英發、威嚴凜然的氣派。

惹得趙婉下意識坐直了身,一口溫粥咽了下去。

下一刻,趙婉用帕子捂住了嘴:“咳咳咳。”

趙鈺劍眉擰在一起,沈聲道:“起晚了也不曾說你,作何喝粥還要上趕趟兒。”

“昨日也同你說過要出門,左右只是買些物件,不是什麽要緊事。不想要著你早起多少時辰,但早膳如往常一般,要你循規用膳。”

說著,趙鈺看了咳得滿臉通紅的趙婉一眼,又道:“改一改你的急性子。”

素華一直給趙婉輕輕拍著背。

趙婉緩過來,眼角紅了,溢出了淚,對上趙鈺的眼神,卻不敢再多說一句。

她忙低下頭,只道:“兄長教訓得是。”

早膳後,府裏好一陣熱鬧,大少爺和二小姐要出門,丫鬟小廝自是忙前忙後備好。

“兄長,今日好生熱鬧。”趙婉聽著外面不斷吆喝聲音,按捺不住心思掀開了車簾,她有些新奇。

外頭是望不盡的攤販,一路是各式的吃食,冒著熱騰騰的氣。街道過三輛馬車可有餘,人群熙熙攘攘,絡繹不絕的叫賣聲。

比京城還要熱鬧上三分。

趙婉放下車簾,興沖沖道:“兄長,我們在此處下吧!我瞧見有幾家鋪面好看得緊,擺著好些首飾、布料,不去瞧上一眼那才叫可惜了呢。”

趙鈺道:“便在前面處下罷。”

另一處。

兩個掌櫃身子站得挺直,看著陸清夢拿著賬本一頁一頁的翻看,他們的面容一點點變得苦澀起來。

唐掌櫃被旁邊人推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勉強擠出一抹笑意:“主家,最近生意難做。”

“我們都是照常著來,除去老主顧,那些嘴刁的、好價低的、喜新吃食的,一窩蜂全往南城白家或東城何家跑去。”

說著,唐掌櫃嘆了聲氣:“也不知他們使了什麽法子,尋得珍奇果物不說,味道更是一等一的好,哪怕價貴上三分,都是舍得。”

他花了點銀子,找了幾批人。一月內派人去了白家鋪子或是何家鋪子的次數,五次有餘,每次帶回的果蔬皆是新鮮的、不重樣的。

陸清夢難得皺起了眉,回想起那日綠葡萄的滋味,搭在紫檀木椅扶手的掌心沁出了細汗。

“此事莫要同老爺通報,我心中自有主意。你們二人去通知旁的掌事、掌櫃,凡是涉及到果蔬類的鋪子、連同郊外的莊子,七日後一並前來陸府。”

“是,主家。”

賬本被陸清夢隨手放至桌面,他垂眸,將衣袍些微的褶皺理了理,隨後輕輕拍了拍手。

隨即,福元、保定二人上前來扶著陸清夢起身。

貼身丫鬟巧慧緊緊跟在陸清夢身側,隨時等著主子的吩咐。

見陸清夢眾人出來,站在鋪子門口許久的馬夫立刻去將腳凳搬來放好,彎著腰恭請主子上馬車。

陸清夢剛踏上馬車那一刻,只聽到身旁的巧慧驚道:“少爺,那不是趙公子嗎?”

聽到趙公子三字,陸清夢先是心一跳,再是朝巧慧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趙鈺帶著一名活潑俏麗的女子,身後跟著仆從丫鬟,二人說說笑笑好不快活,尤其是趙鈺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寵溺。也不知那女子說了何話,竟引得趙鈺屈手敲打額頭。

甚是親密。

陸清夢的心往下沈了又沈。

他冷聲道:“回府。”

巧慧擔憂主子,輕聲道:“少爺,我們既然是碰到了趙公子,去見一見罷?若有其隱情,少爺也可明了,不會平白氣惱了身子。”

“你何時是趙公子的貼身丫鬟了?”

巧慧連忙低頭,深知主子遷怒:“奴不敢,只不想主子傷了心神。”

說著,她扶著陸清夢上了馬車。

馬車內,陸清夢掀開了窗,目光依舊落在趙鈺與那黃衣女子身上。

黃衣女子仰著頭去看趙鈺,趙鈺不曾躲閃,甚至接過了女子遞來的玉簪。

驀地,窗被關上了。

陸清夢的臉色沈得可怕,如是那暴雨前寧靜的天色。

他看向了手中戴著的白玉扳指,指尖動了動,仍是通潤的質感。

白玉扳指被摘了下來。

陸清夢視線落在通透的白玉扳指上,幾經翻轉,他想一扔了之,窗已被他打開。

可猶豫之下,又將那白玉扳指戴回了手上。

趙鈺。

陸清夢在心中將這二字念了又念,最後閉上了眼,什麽都不願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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