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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權當餵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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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權當餵了狗。”

陸清夢翻看了幾頁,賬本便被他擱置在案桌上,肩頸處泛起了酸,他有些不舒服的往後仰了仰。

在一旁伺候的盼春見狀,喊來兩個小丫鬟,吩咐著小丫鬟給主子捏腿輕捶。

盼春走到主子身後,開始給主子揉肩,她沈住了呼吸不敢力道過重。

“再重些。”

盼春低聲應道:“是。”

感受到肩膀處傳來輕柔細膩的揉捏,陸清夢緩緩的閉上了眼,神色皆是放松之態,他靠在椅背上懶洋洋的。

得了閑,他才又想起在京城偶然所得——那只聒噪、學舌的白鸚鵡。前段時日送去給師傅訓了,也不知訓得如何了。

陸清夢嗓音淡淡的:“那鸚鵡呢,何時訓好取回來。”

貼身丫鬟盼春一聽,就知主子心情不錯,她柔聲道:“前兒個巧慧姐姐便領回來,比之前聽話了些,但還是改不掉愛學人說話的毛病。巧慧姐姐怕這玩意兒惹惱了主子您,就一直放在偏院裏養著,大約養了三日。”

“嗯。”陸清夢哼了一聲,單手撐著額頭,活脫脫像一個慵懶嬌俏的美人半臥,“改不掉的聒噪毛病,取回院裏掛著。”

“我倒要聽聽它近來學了些什麽新鮮詞。”

梨花木桌正中放著一個精致的鳥籠,最上頭還有幾顆雕磨成圓潤果子形狀的綠翡翠。鳥籠裏,白鸚鵡緊緊抓住了木桿站立,一動不敢動。

白鸚鵡腹部是賽雪般的純白,後背是淺藍色,尾巴最長的幾根尾羽顏色最深,頭頂的反而更淺,白色混著淺淺的藍。

自打被陸清夢相中買回府中,每日的吃谷物是最新鮮的,就連果子、青菜都是府中頂好的。

如今圓滾滾的一團,渾身羽毛豐滿、光滑,可見它被飼養得多好。

驟然換到了新的環境,白鸚鵡顯然有點不適應,那雙圓溜溜的小眼睛轉個不停,在內室望了一大圈,最後停在內室陸清夢的身上。

“主人,主人。”白鸚鵡又開始叫了。

陸清夢眉眼輕輕一揚:“難得這鳥通人性,竟還記得人。”

“巧慧,取我那細桿過來。”陸清夢饒有趣味的瞧著白鸚鵡,起了逗弄的心思就逗鳥玩。

他挑起了細桿,戳弄了幾下白鸚鵡圓滾滾的腹部。

白鸚鵡也不躲,直接對著陸清夢叫:“主人好,主人好。”

陸清夢原是看它漂亮,買回來當個玩意兒,想起來便瞧一瞧、逗一逗。現如今,他想法變了,通人性的白鸚鵡親自養著倒不失為一件得趣的事。

細桿輕輕搭在了白鸚鵡頭頂,陸清夢沒用什麽力道,但總歸是金子鑄造的細桿,少說有一些分量。

白鸚鵡被壓得腦袋低了一些,許是師傅訓得好,到了這一步也不曾躲開。

“也不好總叫你白鸚鵡,我賞你個名。”陸清夢撥弄著細桿,眼神是落在了白鸚鵡身上,神思卻不知飄向了何處。

一抹身影慢慢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那人是溫潤如玉的矜貴公子模樣。

陸清夢恍如心靈福至,秀氣的眉毛往上揚:“往後便叫你白玉罷。”

他話音一落,白鸚鵡突然就開始動了,在木桿上又跳又走,最後站到了細桿尾端鑲嵌的紅玉石旁。

白鸚鵡嗓音是好聽的,有幾分像孩童學語,它搖頭晃腦的說話:“好白玉,白玉,白玉。”

“哈哈哈哈——”陸清夢先是一怔,接著暢快的笑出聲,抓了一把谷子扔到鳥籠之中,“好鳥,真是只好鳥,賞你的。”

鳥籠做得很大,足夠白鸚鵡在鳥籠裏肆意活動。

於是當陸清夢一撒谷子時,它就飛快的扇著翅膀跳到籠底,開始叮啄谷子來吃。

“真是陰溝翻船,被鷹啄了眼。”

陸清夢正逗著白鸚鵡玩,還想著等半個時辰後,他去找爹商量京城外莊子一事,結果爹倒先來找他了。

只聽見爹傳來的聲音,還不見人踏進內室,連半點影子都沒瞧見。

等人走到他跟前坐下,陸清夢才道:“誰又惹您生氣了?”

在疼愛的雙兒面前,陸弘盛從不端著長輩架子,一甩袖袍,正欲對陸清夢說清這事。

結果話未開口,陸弘盛反倒像是被自個兒氣急了般,狠狠地拍了一下梨花桌。

梨花桌微微一顫。

杯盞盛滿了露水,被這大力一拍灑出了些,弄濕了桌面,這水是陸清夢來餵白鸚鵡的。

鳥籠跟著也晃悠了一下,白鸚鵡受到了驚嚇,在籠子裏亂竄喊叫。

巧慧連忙提了鳥籠,快步出了內室。

過了好一會兒,陸清夢挑起眉,拖著長長的腔調:“父親大人可是在外被人氣著了,找不到地方撒氣,便氣沖沖回來朝我撒氣了?”

陸弘盛一哽,對上自家雙兒的眼神,他心虛的咳了一聲。

“是我識人不清,竟叫那陸家父子哄得我昏頭轉向。”一想起陸文傑平日在他跟前端的是一副好兒婿嘴臉,陸弘盛當即想嘔出一口老血。

想他經商數十年,何人沒見過,縱使多腌臜的手段他都見識過。不成想,頭一回在一小兒身上狠狠栽了大跟頭。

一聽是陸文傑,陸清夢眸光微冷:“我早與爹說過,這陸文傑信不得。”

他摩挲著玉盞,垂眸道:“他做了何事,惹得爹如此動怒?”

往回爹總想著陸文傑有才能,是個做官的料子,就盼著陸文傑早科舉做官娶他做正君,見了陸文傑便督促著趕緊念書。

怎的反過來跟他罵這草包了。

陸弘盛想起他今日得知的消息,身子有些發顫:“陸文傑竟、他……他竟能做出科舉舞弊這等滔天大罪之事!”

“清夢啊,我們還是收拾收拾回府縣罷!晦氣,真是太晦氣了。”

要知書生科舉舞弊被查出,一是要革除功名,收回之前的封賞、封田,如若拿不回來的需折現成白銀上繳。二是在左臉刺字,取消考試資格,戴枷示眾、繞城一圈,杖責三十大板。

甚至充軍,嚴重者處斬。

陸弘盛被氣得發顫,這等小人靠舞弊得了進士,雖不嚴重到處斬,但刺字、戴枷示眾、繞城一圈、杖責是少不了的。

轉而,他又松了一口氣:“幸好我兒聰穎,沒信了那小子的花言巧語。若真是與他早早訂了親事,為父……為父……”

陸弘盛差點氣得喘不上來。

一想到當初他與夫人打算將二人親事先定下來,是清夢抵死不從,他不舍自小疼愛的雙兒與他離了心,只好等陸文傑考中了進士,在京城當了官再來談親事。

幸好,幸好沒釀成大錯。

“科,舉,舞,弊。”陸清夢像是要將這四個字剖析分離似的,一字一字的念。

忽而,他輕笑起來,心中那股子暢意湧進了他的腦海。

他說呢,為何憑陸文傑的才能會中二甲,原是暗中做了弊。

陸清夢恍然大悟,怪不得他那日狠狠下了陸文傑的面子,不與他計較不說,甚至不敢前來府邸與他多說幾句話。

做賊心虛啊。

陸清夢嗤笑道:“只怕當初考舉人時都有舞弊的嫌疑。畢竟他中了秀才後便千裏迢迢趕過來與您相認,又毛遂自薦,爹一高興可是賞了他不少銀票。”

說著,他又冷哼了一聲,連帶著手中的細桿也被扔到一旁。

“也不知這銀票……當真是如他所說的借助落魄書生眾等,還是花了銀子換得他一襲舉人之位。”陸清夢垂眸,看向了腰間新換上的香囊,“扔出去的銀票,爹,您權當餵了狗罷。”

“糊塗啊,糊塗。只怪為父聽信小人讒言,差將我兒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陸弘盛悔不當初,聽了雙兒的話,他才醒悟過來。

當初惦記著有一個當官的兒婿,全然忘了種種不合理之處,聽了那兩父子的花言巧語,被沖昏了頭腦。

陸清夢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了身子。他的左腳是跛的,每次起身都會不自在的晃一下。

低垂著頭的盼春察覺到主子的動作,趕忙走過來攙扶。

陸清夢看了一眼滿臉悔意的陸弘盛,他清了清嗓:“爹,別再想了。還是去找娘,吩咐下人收拾東西啟程回府罷。”

清朗的聲音之中,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舞弊案一出,要說最開心的當屬陸清夢,他厭惡那條在跟前晃悠的癩皮狗甚久。如今那條狗革除了功名,還要被刺字杖責,他稱心如意極了。

陸府暫歇的府邸又忙碌起來,這一次上京,帶的奴仆並不算多,等收拾好一切出發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馬車隊伍浩浩蕩蕩的,一車接著一車。陸府乃是根基百年的富商巨賈之家,哪怕暫歇京城,長居府縣,府中之根本比京城大多權貴還要富饒。

出了城門,陸清夢打開了木窗,回望了一眼京城。

高大的城墻峙立,護守城門的士兵手持紅纓槍,挺直腰桿,仔細盤查著進出京城的每一個百姓。

陸清夢看著,心中在嘆息,這一離去,下一次赴京許是幾年後了。

木窗被關上,陸清夢靠在小榻上歇息,頭倚著軟枕,猛然想起了那日狀元游街的探花郎。

腦海之中,仍是豐神俊朗的模樣。

他嘴角微抿,不知這一次科舉舞弊案,那人處境會是如何。

縱使天之驕子,也會受了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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