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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殘葉枯荷、淒風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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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殘葉枯荷、淒風冷雨

元豐十五年戌月,二十一日,科舉舞弊一案水落石出。

經查,九十八名考生花費千兩白銀不等,以買通考官、購置考卷。其中五十六名中舉人,四十二名中進士。

以左丞相為首,蕭尚書、於侍郎等十七名官員籌謀,貪汙近五十萬兩白銀。

天子震怒。

九十八名考生剝奪功名,終身不得再參考科舉,收回先前所得糧食、封田、銀兩補貼等,左臉皆被刺上“弊”一字,杖責三十後,戴枷繞城一圈以示眾告誡。

為安天下一眾寒窗苦讀十幾載學子的心,天子仁慈寬厚,特擬旨著令戶部準備隔年再行科舉,凡身有功名者,不論年紀大小皆可科考。

參與舞弊官員,廢官職,皆被抄家,連同家眷等親族一同關押入獄。官員三日後行刑問斬,家眷等親族流放南蠻,永世不得入京。

丞相為主謀,按罪當誅,然念及丞相侍奉先帝,又輔佐天子多年,盡責其能,為百姓殫心竭慮。

天子不忍誅殺重臣,免去死刑。

遂罷黜丞相一職,責令左家一族男杖責二十,女杖責十,關押入獄,十日後流放南蠻,其子女三代不可入京。

震驚晟國朝野上下的科舉舞弊一案,終落下了帷幕。

二十四日,午時一刻。

以蕭尚書、於侍郎為首等共十七名官員經戴枷繞城示眾後,押赴宣武門,至午時三刻行刑斬首。

彼時,舉目望去,圍觀的百姓數以千計,將斬刑臺圍得水洩不通。

這些官員經繞城一周後,頭上或衣服上皆被扔了臭雞蛋、爛菜葉,甚至還有人撿了碎石子丟在他們身上,遠遠就能聞見臭烘烘的味道。

百姓痛罵這些官員,不止是因科舉舞弊貪汙,更是因平日裏縱容家中子女親族欺壓百姓。

“胡鬧!”趙鈺冷聲呵斥一聲,隨即喊道,“素雲,素華,送二小姐回房。”

二人立即應道,走上前,一人一邊拉著趙婉,低聲勸著。

趙婉不滿道:“兄長,我不過是去瞧一眼熱鬧。只看一眼罷,看完我便回,絕不哄騙兄長。”

“斬首你也去看,不怕夜半做了噩夢。”趙鈺冷聲道,“不準。”

趙婉:“……”

她氣急:“旁人就看得,為何我就看不得?兄長莫把我比作養在深閨裏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我可不是。”

趙鈺看了一眼妹妹,一點都不認同她說的話,他與父親可是將她嬌生慣養著長大的。

趙鈺眉梢輕揚,語氣淡淡道:“隨你怎麽說,我是不準你去。不然你去找父親說,倘若他應允了,我便準許你出府,絕不攔你。”

一談到父親,趙婉氣勢弱了下來。

但她仍是不服氣的犟嘴了一句:“兄長小氣,又拿父親壓我。我不同你說了,回房溫書去了!”

看著趙婉離去的背影,兩個丫鬟快步跟在她的身後,趙鈺無奈的搖頭。

“小孩子脾性。”

臨近午夜時,下了一場大暴雨,狂風嗚嗚作響的吹,吹倒了院落裏幾棵今年才栽種的小樹,連院前那一排觀賞翠竹都攔腰折斷了五根。

趙鈺被雨聲吵得睡不著覺,幹脆披了件外袍起身。

守夜的書川聽到了動靜,連忙小跑進了內室,小聲低語:“少爺可是想吃宵食?今夜是蕭娘子當值,碧粳粥、魚羹她最擅長,近日蕭娘子又學看新的粥式,叫粳米蓮子羹,二小姐尤為愛這一道。”

“少爺可要……”

趙鈺坐到窗臺前的小榻上,打開了木窗,微涼的濕意撲面而來,他稍偏過頭去看窗外的景,只留了一句:“就做份魚羹罷。”

“是。”書川低垂著頭應聲,隨後小跑出了廂房,往廚房那處走去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但仍是淅淅瀝瀝的下著,偶有一絲風吹進來,裹挾著秋風的涼意。窗外便是一條長廊,廊檐底掛著散著橙紅光的燈籠,透過木窗能看到院子裏的夜景。

院子正中是一個小小的挖出來的湖泊,水不深,種了幾片碗蓮。湖邊裝了地燈,雨大了能遮擋住裏頭的蠟燭不熄滅,若是盛夏的夜晚是格外好看的,既散著淡淡的、暖黃的光,又能瞧清湖裏盛放的碗蓮。

如今泛起秋意,只餘了殘荷落葉飄在湖面上,還有一些枯萎的荷葉莖幹挺立著,卻被這雨、這風弄得東倒西歪。

頗有一些淒涼的意境在裏頭。

形如白玉般的手指輕搭在窗欞上,趙鈺眼底似古井幽暗冷沈,望向那在雨中被摧殘的枯荷,他抿緊了唇。

有一種強烈的情緒不受控制的湧進他的腦海,渾身都在顫著。

下一刻,趙鈺發出了一聲沈重的嘆息。

末了,他關上了那扇木窗,旋即窗外的殘葉枯荷、淒風冷雨皆被他盡數擋在了木窗之外。

“何為君、何為臣。”趙鈺眼中閃過一絲迷惘,低聲喃喃自語了幾句,神思有些發亂了,此刻竟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想法。

他克己覆禮,以奉始終。自年幼習字,學騎射、練弓箭,又苦練了書畫棋琴,他是趙府嫡長子,是京城溫文爾雅的貴公子。

父親教導他有志者以天下為己任,為天下百姓立言,為大晟天子立心,加以磨礪遂能成就一番大的事業,為趙家增添無上的榮光。反之,無立者,是為自甘墮落、甘願淪為庸人,如泯然眾人矣。

科舉高中,他當入朝當官,此後便是一展宏圖抱負之時。

趙鈺無力的靠坐著小榻上,眼神放空落到了一處,他眼眸微垂。

究竟如何立志,當真如父親所說,科舉是他這一生唯一的志向?可單是這一次科舉舞弊後,他就要斂了鋒芒。

“少爺,魚羹熬好了。”

書川端著木盤進了廂房,木盤上只放了一個湯盅,他小心放至在梨花木桌,掀開了盅蓋,熱氣一瞬全冒出來了。

燭臺散著淺黃的光,隱約可瞧見熱氣像霧一般往上升去。

魚羹熬得很香、很濃郁,香味沒一會兒就傳到了趙鈺的鼻裏,他輕輕嗅了嗅,是有些餓了。

趙鈺嘗了一口,果真還是記憶中的味道。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刻,想來他有大半年未吃魚羹了,甚少有夜半起來悲春傷秋的時候。

魚羹是溫熱的,散著油亮的光,味道是似蟹肉鮮嫩滑潤。

他頗為無奈的搖頭,何時他也像女子一般多愁善感了。

“明日一早跟書竹說一聲,去陳府送登門貼一封,記著備好福記茶樓的糯春糕一盒、桃花酥兩盒,再取武夷山母樹大紅袍茶一兩。”

“是,奴記下了。”

吃了宵食,趙鈺又起身去外室的小書房看了一會兒書,莫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困意湧了上來,他才揮手喊來了書川。

書川手腳利落的伺候著主子洗漱寬衣。

等主子在床榻躺好睡下之後,他熄滅了廂房的燭臺,輕手輕腳的走出了內室,回到守夜的位置繼續半瞌半聽著動靜了。

夜半的一場大雨停了。

宣武門斬首臺,昨日午時流了一地的鮮血,染紅了斬首臺,現如今也隨這磅礴大雨沖刷得一幹二凈了。

恍若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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