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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夏暮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沒有一個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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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夏暮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沒有一個甘願……

馮寂染總覺得譚恒澈在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事都不管,什麽情況下都漫不經心聽之任之,什麽安排落在他身上他都不拒絕。

可這次譚恒澈卻難得的在她面前展示了他身為譚家人的主權。

他在譚家的家宴上親自給馮茂鴻和喬明娥安排了席位,譚老爺子順勢誇獎了他的懂事。

在座的人再對著馮茂鴻和喬明娥時明顯客氣了許多。

還有譚岳曾經說過的要出資給夫妻倆開店的事,本來只是畫的餅,也借機主動重提,提上了日程。

最終樁樁件件都被譚老爺子拎出來當做了教育子孫知恩圖報的典型。

從死亡線上撿回了一條命的人,總是會比普通人活得通透清醒,氣場也會比從前沒經歷過生死關頭時強千百倍,眼神犀利矍鑠。

夫妻倆受寵若驚,又要千恩萬謝,被譚老爺子制止了。

“茂鴻,明娥,你們兩個出門在外也不容易。手藝人憑自己本事賺的錢,不論是多是少,都用的踏實安心。我叫老大別替你們出染染的學費,就是希望你們能把心放寬一點,不要讓孩子在這裏過得也不自在。她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年少的雄心壯志,不要總教她做討好人的事,養成了習慣,今後在人前免不了自卑。”

老人說著看向在席上吃得正香的馮寂染,看著她啃完了一只雞腿又悄悄去夾盤裏的紅燒獅子頭,被她怯生生的舉動弄得忍俊不禁。

馮寂染結結實實餓了一上午了。

他們大人走過場走得客套繁瑣,都是千篇一律的車軲轆話,卻好像怎麽也講不完,好不容易開了席,定睛一看,滿桌都是為了迎合譚老爺子的腸胃做的全素宴,看了一點食欲也沒有。

譚老爺子見她茶飯不思,吩咐廚房又做了些許葷菜,把她和譚家幾個小輩安排在小孩兒這桌。

這桌後來加的菜半個小時之後才被端上來,她餓得前胸貼後背,卻礙於禮貌矜持了許久。

他們譚家的小輩吃飯一點也不積極,她還是第一次和這麽多陌生人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顧忌著形象和顏面,放不開。

到頭來還是譚恒澈用公筷給她夾了只雞腿她才大著膽子開飯。

饑腸轆轆之下,她終究是忍不住張開了饕餮大口,但心理上仍然有擺脫不了的負擔,束手束腳。

她剛把獅子頭夾到碗裏就撞上了譚老爺子的目光,可聽譚老爺子的話音又是不介意她如此放肆的,她一時間陷入了不知吃還是不吃的迷茫。

別人家的飯菜,吃起來就是不香。

譚老爺子收回目光,開始往昔崢嶸歲月,表面是說給馮茂鴻和喬明娥夫婦聽的,實際上是說給在場的所有子孫後輩聽的。

“想當初我建第一家紡織廠的時候,連本錢都是東拼西湊的。借錢的時候也是遇到了重重阻礙,人人都覺得我幹這個沒前途,笑我一個大男人搶女人的活有沒有點出息。我問他,什麽是男人的活,什麽是女人的活?黑貓白貓,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貓。不用拘泥於世俗的看法,凡夫俗子就只有他們眼皮子底下那點淺顯的陋見。”

成王敗寇,成功人士說什麽都叫經驗之談。

馮寂染聽了老爺子說的話深以為然。

她聽得正入神,譚恒澈忽然笑了一聲,在她耳畔悄悄拆臺:“就這套話,他老人家講了八百遍了,我聽到開頭就知道結尾。他就是想提醒我們所有人,他是開山祖師爺,我們今天得到的一切都得益於他當年的艱苦奮鬥。要吃水不忘挖井人,將來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你以為他現在強調知恩圖報,是真的感謝你們家?是在點我們這些小輩呢。他老人家的掌控欲,驢見了都得跑。”

譚恒澈人是挺帥的,就是長了張說話不中聽的嘴。

這些話怎麽聽怎麽像是狼心狗肺。

馮寂染忍不住說:“你要是能取得你爺爺這樣的卓越成就,你也會講八百遍。等你有本事自立門戶再來說這些,你現在吃的不還是家裏的飯?又不是你自己親手掙的。”

譚恒澈中二病發作,信誓旦旦地說:“我遲早有一天會取得比他更厲害的成就,而且不在任何人面前吹噓自己,在巔峰瀟灑退場,深藏功與名。”

馮寂染覺得他年少輕狂,卻也不打擊他的熱情。

畢竟他今天鼓勵了她,她領他的情。

院子裏和席上都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散席後譚恒澈把她領到了琴房。

譚恒澈選琴房是有講究的,琴房的墻板是特制的,隔音效果好。

書房固然偏僻,無人涉足,不會被打擾,但他知道馮寂染在他的書房受過委屈,對他的書房有陰影,琴房更適合他們暢所欲言。

譚恒澈掏心掏肺地對她說:“叫你幫我說話,不是拿你當槍使,是我爺爺這人雙標,對女孩子會比對男孩子溫柔很多,你爺爺又曾救過他的命,他不會對你說重話的。我就不一樣了,我是他心目中的繼承人,他對我的要求可能連他自己都做不到,我只是不想被塑造成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罷了。”

他這麽一說,馮寂染好像明白他們爺孫倆為什麽會不和了。

譚老爺子希望他繼承家業,他則希望自己能夠按自己的意願決定自己今後的人生。

但兩人的初衷都不難理解。

馮寂染沒有回話,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外人,不配對他人的家務事置評,更何況譚老爺子是她的長輩。

譚恒澈見她不吭聲,回想起自己說的話,也後悔自己什麽都對她說了,頓時深吸了一口氣,岔開話題:“那我現在去拿磁帶給你補習?”

馮寂染不明就裏:“嗯?”

譚恒澈提醒道:“上次說了教你口語。”

馮寂染這才想起來,“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開玩笑的,我都沒當真。”

“怎麽會是開玩笑呢?”譚恒澈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的話一向算數。等著,我馬上回來。”

“哎——”馮寂染想叫住他,譚恒澈已經風風火火地跑沒影了。

看起來比她這個受益者還著急。

有這樣的執行力,他幹什麽都會成功的。

馮寂染被他獨自一人留在琴房裏,第一次認真打量他的琴房。

琴房的裝潢和蘇式園林的國風迥乎不同,純白極簡的風格,觸目所及都是聖潔的雪白。

覆古的歐式拱形窗鑲了黑色的金屬框線,窗外的陽光落在清一色的白墻上,被框線的投影切割成了形狀規則的光斑。

窗邊瓷白的花瓶裏插著潔白的碎花,清新的葉片也似被裁剪得零零碎碎,青翠欲滴的綠意在陽光的照射下鮮艷得醒目。

一架黑中泛著淺淺紅棕色的三角鋼琴擺在琴房的正中央。琴身鏡子般反射出室內的光景和窗外繁茂的枝椏。

一只鳥撲騰著翅膀從窗外飛過,影子透過鏡面飛快掠過,揮舞翅膀的聲音卻短促地從身後的不遠處傳來。

馮寂染凝視著鋼琴上“STEINWAY Σ SONS”的字符,光是看著就覺得價值不菲。

這架鋼琴漂亮得長在她的審美上,黑白的琴鍵纖塵不染,鋼琴的背部像是被撬開前蓋的汽車引擎,發音的機械金屬裸露在外,煥發著金碧輝煌的光澤。鋼琴頂上還放著一本青年雜志。

馮寂染沒看過這些在報亭書店裏鋪貨鋪得最多的雜志,因為這些雜志總是被塑料封皮包裝得好好的,不能拆開免費翻閱,他們學校也沒有圖書室。

她每月多買一本雜志,一年後家裏就會多一沓廢紙,賣給收破爛的還不如礦泉水瓶值錢。賣掉她小學使用過的教材時喬明娥就抱怨過。

喬明娥總是能從她房間裏搜出很多“垃圾”,不問她到底要不要就擅自處理掉。

她無形中繼承了這些陋習。

盡管她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也阻止不了某些時候自己下意識的反應。

所以她會未經允許踏進譚恒澈的書房,自以為好心地修覆他的作品。

過了最初那段情緒化的時期,她便意識到自己的做法在他眼裏有多冒昧。

其實譚恒澈似乎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惡劣。

他們初遇時鬧的不愉快,她也有責任。

有了之前發生在書房裏的教訓,馮寂染沒有去觸碰琴房裏的任何東西,連譚恒澈的琴凳她也沒有坐。

等待譚恒澈的過程中,馮寂染什麽也沒有幹,目光悠遠地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

差不多十分鐘過後,譚恒澈抱著一大堆教學用具出現,見她面前的桌上空無一物,便順勢將手上的東西嘩啦啦一下全部堆放在了這張桌上。

一副音標卡片七零八落地鋪散了一桌,還有兩張掉在了木質地板上。

馮寂染隨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卡片放回桌上,瞥見了旁邊疊放的《新概念英語》。

書脊上標註了是第三冊。旁邊還有只有它一半大小的解析輔導材料。

《新概念英語》在鎮上的新華書店裏有售賣,但是她從來沒有見過配套的解析。

估計大城市才會有供貨商提供貨源。

書和卡片都是紙質的,譚恒澈還拿來了他的覆讀機和課文磁帶。

這臺覆讀機馮寂染也見過,就是到他家的第二天在餐廳裏見他用過的那臺。

可以看出,盡管他使用得十分愛惜,覆讀機表面還是有很多淺淺的劃痕和指紋印,如果不是用了有些年頭,就是他使用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覆讀機播放的音質幾乎是無損的,恰到好處的還原了純正的口音,腔調圓滑,是真人錄制的,沒有機械聲那麽僵硬。

譚恒澈播放了一段磁帶以後,給她示範了一遍如何跟讀。

他念得字正腔圓,低沈醇厚的嗓音念起英文來意外好聽。

馮寂染的心怦然動了一下。

接著,譚恒澈又拿出音標卡,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教她讀,根據她發音的正確與否來糾正。

馮寂染在貴州沒有系統地學習過音標,但她到了蘇州發現,音標跟拼音一樣,幾乎是人人都會。

她忽然就覺得她以前的遙遙領先不過是假象,入鄉隨俗一對比,她過去落後了好多。

她大概是有語言天賦的,學得很快,幾乎是一點就通,讓譚恒澈有了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危機感。

譚恒澈打量了面前的馮寂染一眼,“你”了一聲,欲言又止。

馮寂染疑惑地擡眼望向他,不解地和他對視。

譚恒澈的心跳驀然空了半拍,隨後心猿意馬地問她:“你第一次月考能考到什麽樣的成績?”

馮寂染看出他是來刺探敵情的,學著他往日頑劣不堪的樣子以牙還牙。

“滿分。”

譚恒澈聞言倏地睜大漆黑深沈的眼睛,馮寂染卻話鋒一轉,接著說出剛才沒說完的話:“應該不大可能。”

譚恒澈回味過來,意識到自己被她戲耍了,沒脾氣地笑了一聲:“玩我呢?”

馮寂染這次絲毫沒有因為他的興師問罪產生膽怯或是羞愧,坦坦蕩蕩地問道:“怎麽了?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沒怎麽,我也是百姓啊。”譚恒澈笑笑,“不是我打擊你,你就算考得過我也考不過曾瑞祺,人家已經把高中的內容都學完了,正沖刺清華的少年班呢。”

“所以?就因為他看起來無法超越,我就不進步了嗎?”馮寂染仰起頭,踢著腿,舉起雙手,“你不知道現在我的前方終於有參照物了,我有多麽的高興和興奮。在此之前我永遠是第一,無敵帶來的不是寂寞,而是眼前無人的惶恐。我不知道我究竟要跑到哪個地方才能停下來喘口氣,不知道我喘口氣的工夫有沒有人超過我,我必須得無休無止地奔跑,仿佛沒有盡頭一樣。現在這樣,我挺知足的。”

譚恒澈長嘆一口氣,一副惆悵的樣子:“再不濟你好歹還有愛你的父母,他們會是你永遠的後盾,而我只能遵從我父母的想法,與我自己的意願背道而馳。”

馮寂染沈吟片刻,對他說出真心話:“那是你不知道,我曾經對自己發過誓,永遠都不變成他們那樣懦弱得連自私都不敢說出口的大人。”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沒有一個甘願臣服於絕對的掌控之下,心比天高,夢比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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