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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夏暮 我寫了,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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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夏暮 我寫了,我去拿。

馮寂染的這番話要是被馮茂鴻和喬明娥聽見,一定會驚惶於她乖巧的外表下竟有著這麽叛逆的想法,為自己養了一頭白眼狼而心寒。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假裝乖巧的原因。

馮茂鴻愛她嗎?

如果真心對她有那麽一點父愛的話,在看到她的才華和天賦以後,一定會為了她的前途千方百計給她物色一所好學校,根本用不著等到譚家派人來接她進城上學。

他會盡力托舉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她鋪出一條康莊大道,而不是僅僅口頭鼓勵她獨自殺出重圍。

馮茂鴻在理發店打工是掙到養家糊口的錢了的,但是他會給自己買煙買酒,在飯後跟牌友搓麻將,一輸上千塊,卻不會給她和喬明娥買一條漂亮裙子,或是別的女孩子們都會戴的發卡、別的女人都會裝點在胸前的胸針。

他給的零花錢還不夠她在外面吃早飯,卻冠冕堂皇地說是為了防止她偷偷買那些對身體不好的垃圾零食。

就連鎮上打疫苗,他也是再三確認必須要打才肯掏錢,更別說給她報班了。

鎮上其實是有很多興趣特長班的,三天兩頭有人拿著傳單推銷,可他特別討厭這些挖空心思從他手裏頭“坑錢”的小人物,看到會不耐煩地趕走對方。對方要是糾纏得狠了,他甚至會惡劣地出手對對方拳打腳踢。

他的錢不是花在和狐朋狗友交流感情的“應酬”上,就是花在和理發店時髦小妹們的打情罵俏上。

她只能麻木且漠然地將馮茂鴻腳踏實地憑手藝賺錢的辛勞和貧窮看在眼裏,告訴自己,她的家庭的確是努力了也依然拮據。

如果說愛和是否願意為她花錢沒有多大關系,那和什麽有關系呢?

馮茂鴻一天不知道要給多少位顧客洗頭,可從來沒給她和喬明娥洗過頭,問就是在外面給那麽多人洗過了,回家還要洗,日子還過不過了。

但是他逢人會炫耀她出色的成績,會用很多詞匯誇讚妻子的美麗。

他在外人眼裏,仍然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和一個稱職的丈夫。

他來城裏,說是為了她的學業,實則是聽譚岳說會為他們夫妻倆找條件優越的工作。

城裏的富貴迷人眼,他比她更積極。

他貪婪又市儈,可在她面前依然會說進城只是為了她的將來。

為什麽第一天不受到譚家人的歡迎也不肯原路返回?

真的是為了她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資源嗎?

人只有在有所圖謀的時候才會假意放低姿態,恐怕他想從譚家得到的東西遠不止現在這些。

他和譚家那些後輩沒有任何區別。

而她沒有辦法譴責她的父親,不僅因為女兒的身份,還因為她也是受益者之一。

明明她最初,只是發自內心地想自食其力。

喬明娥愛她嗎?

如果愛她的話,就不會一邊在她耳邊吐槽她的父親,一邊打著為她好的旗號不肯離婚,把壓力都轉移到她頭上,說她如果不認真讀書的話,她們母女倆今後的生活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的學習成績其實已經很好了。

不,是萬裏挑一的卓越。

但喬明娥每天都會問她作業做了沒有,攆著她起早床,只要推門闖入她的房間看到她沒在學習,就會花半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來對她進行思想教育,哭哭啼啼地訴苦,仿佛她休息幾分鐘天就塌下來了。

就連她得闌尾炎做手術,在醫院裏住院,喬明娥也要把學習資料給她帶到醫院去。

所以在得知補不完幾十頁摘抄就會被請家長時她才會那麽惶恐。

她不敢想象她如果不扮演好一個乖乖女,會受到什麽樣的精神折磨。

好在他們現在到城裏來了,馮茂鴻遠離了他曾經的交際圈,一條獨狼成不了氣候,那些不良嗜好漸漸也就戒了。

他們一家三口住在一間房裏,喬明娥再也不能跟她私下抱怨馮茂鴻人後的爛德行。

她的世界終於清凈了。

現在馮茂鴻和喬明娥一起上下班,馮茂鴻不僅會在下班後過問她一天的情況,還會給她帶糖葫蘆和糖炒栗子,喬明娥也會把水果切成一塊一塊給他們父女倆吃。

不管是不是做給主人家看的,他們的家庭貌似幸福了許多。

只是她知道,這種平衡與和諧是短暫的。

如果她不能順利考上一所好的高中,那麽這個家會因為她的成績產生分歧,鬧得雞犬不寧。

因為譚家會重新評估對她的資助是否有利於她的成長,馮茂鴻和喬明娥的工作也就不再穩定了。

她沒有把和譚恒澈的這場秘密交談放在心上,譚恒澈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她是怎麽在通曉世事的情況下,還能不被世俗同化,做到這麽瀟灑豁達的?

她這麽淡然超脫地面對殘酷的現實,倒襯得他死氣沈沈的厭世很沒有勇氣。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什麽事情激起過勝負欲了,可在聽了馮寂染的話之後,原本消耗殆盡的熱情死灰覆燃,越燒越旺。



午餐是正式的家宴,菜式的品種多,都是主廚獨創的秘制料理,別出心裁。

晚餐時,有很多看清了形勢的譚家人見撈不到任何利益,還得低三下四在譚老爺子面前扮演孝心十足的好兒女,心裏覺得實在是虧,二話不說提前返程了。

傍晚留下來的幾家人,都是平時跟譚岳來往比較頻繁的本家兄弟。

今天來送譚老爺子回家,也不是單純為了在老人家面前混臉熟,而是跟譚岳有大事相商。

譚恒澈要招待這些叔伯,沒空呆在琴房陪馮寂染學習。

他離開的時候沒說不讓馮寂染留在琴房,沒想到他晚上路過的時候琴房的燈是亮著的。

這樣廢寢忘食?她不會餓嗎?

譚恒澈這樣想著,又折轉回家裏的宴會廳,看還有沒有食物能帶給馮寂染充饑。

可惜時間太晚了,食物不僅所剩無幾,還變得冷冰冰的。都是些素菜,再加熱的話,營養流失,連葉片顏色都會變得暗沈,蔫巴巴的,讓人見了毫無食欲。

譚恒澈纏著管家讓廚房重新下了碗面,千叮嚀萬囑咐:“雞湯或者大骨湯有嗎?”

管家說:“老先生回來了,要吃素的,我們就沒有燉。”

譚恒澈沒有對自己今後的夥食水平表示擔憂,只顧著眼下這碗面中的食材:“荷包蛋能加嗎?蛋總不會都沒有吧?多加兩個。”

有他在旁邊盯著,很快廚房就做好了一碗熱騰騰的清湯面。

譚恒澈急吼吼地用手端碗壁,被燙得連忙縮回手來,捏住耳垂降溫。

管家見狀拿了個托盤墊在碗下:“少爺,您打算端去哪?我給您端過去吧。”

“我自己來就好。”譚恒澈兩手抓住托盤,調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從廚房到琴房有點遠,他端得手酸,路上就在想,等會得讓馮寂染好生感謝他。

他受點累,手酸倒沒什麽,關鍵是琴房恒溫,氣味散不掉,也和琴房高雅的環境不搭。

湯要是不小心潑灑到鋼琴上,這架鋼琴也就廢了。

他自己從來不在琴房吃東西,可這次他專程為馮寂染破了例。

譚恒澈到了琴房發現馮寂染人不在琴房裏。

她不是會忘關燈的人。

人呢?

譚恒澈將盛著面條的碗連同托盤一起放在了桌上,出去尋找馮寂染。

琴房邊上有一條小路,連通著馮寂染一家所住的客房。

小路兩旁種滿了果樹,他依稀看見有兩個人影藏在樹後,被濃稠的夜色隱沒。

起初他只是模模糊糊聽見了交談聲,很快這細微的聲響就變成了激烈的爭執。

“人家家裏來客人跟你有什麽關系?一消失就消失一整天,老師布置的作業都寫了嗎?不考試就不知道好好學習是嗎?我看到了考試的時候你考砸了該怎麽辦!你以為城裏的學校和鎮上的學校考試的難度能一樣?你是轉學生,考差一回,別人都在背後跟著笑。”

女人的咆哮尖銳而嘶啞,責問的態度帶著滿滿的自以為是。說的好像她親身體驗過城裏和鎮上學校試卷的難度一樣。

“我說了,我有在好好學習,我今天學了一天了,很累。”

這是馮寂染的聲音。

少女溫軟的嗓音裏透著無法言喻的疲憊。

氣頭上的女人卻不依不饒,咄咄逼人。

“你說你學了一天就學了一天了,做的作業、寫的筆記呢?拿來看看。一天沒顧得上管你,你就這樣放縱自己。”

怎麽天底下的父母都一樣喜歡胡攪蠻纏?

譚恒澈頓覺感同身受,正欲上前替馮寂染解圍,就聽少女清冷而冷靜地說:“我寫了,我去拿。”

他一怔。

她不是一直在琴房練英語口語嗎?

哪來的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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