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謝謝

關燈
第100章 謝謝

銀藍色的水流拂過牧潯手背,他眨了眨眼:“什麽時候發現的?”

雲硯澤沈默片刻:“……瓦歡已經死了。”

在采摘草藥時,被突如其來的雪崩奪去性命。

再加上——

就算是長大後,弟弟和他的關系也有些尷尬,或者說是雲硯澤單方面的不知道怎麽應對。

在長年累月寄人籬下的生活中,他早就養成了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在面對弟妹不時的搭話示好,或是想要和他聊天談談心裏話的時候,他也只會沈默地傾聽。

久而久之,弟弟妹妹也不太敢和他說什麽了。

但雲硯澤知道,幼時的事情並不怪他們,弟妹的年紀比當時的牧潯還要小,就連牧潯也記不住事的年齡,兩個小小幼童又能分辨什麽呢?

後來聽鄰居的轉述,弟弟妹妹一開始還在反駁他的話,堅持雲硯澤就是他們的哥哥,在接二連三被大人糾正後,才產生了動搖。

也因此……

牧潯的話裏有太多漏洞。

不管是他和瓦歡的相識,瓦歡替他摘取藥草,又或是最後那句——

“代他向你問好。”

如果是瓦歡的話,他大概不會借別人的口,而是遠遠的,有些緊張而小心翼翼地喊他一聲“哥哥”吧。

雲硯澤輕嘆了口氣。

他平靜地跳過了這個話題:“我有一個猜想。”

“從這次情況來看,母體不僅會學習,還會進化。”

“上一次,你被拉入幻境時還能有所察覺,這一次我被拉進去後,卻一直被這根東西操控。”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對幻境毫無戒備,但冥冥之中似乎總有只手在推著他走,一遍遍地在他腦子裏重覆著同一句話。

[——親眼所見的,都是真實。]

說話間,他拉出了身後一截瘋狂扭動的精神觸手。

透明的觸須掙紮著想要逃離,卻作繭自縛,它死死綁住了一縷銀色精神絲的末端,也被反過來鉗制住所有逃跑的可能。

“好消息是,它仍然停留在這裏。”

雲硯澤說話時,銀藍色的長睫輕輕一扇,露出那雙似乎總是運籌帷幄,又雲淡風輕的眸,

“走吧,讓我們去會會它。”

沒給牧潯反應的時間,精神海瞬息消失,透明觸手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似的,想要斷臂求生,卻被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牧潯身邊飛掠而過,如同展翅的雪雀,從白鷹裏一躍而出,雲硯澤一手抓著那條蠢蠢欲動的精神觸須,而後——

一劍捅穿了虛空中的透明身影。

母體驚愕地瞪大了眼,從空無一物的半空浮現,似乎是沒能想到這番場景,它剩餘的精神觸須晃了晃,震蕩出一圈水一般的漣漪。

雲硯澤眼神一凜,借力在劍柄上旋身,踹開那只還在情況之外的異獸,電光石火之間,他的身影落回白鷹的駕駛艙中。

艙門緩緩關閉,牧潯聽見他道:“……它叫外援了。”

但下一句,雲硯澤沒說什麽“先行撤退”的話:“我剛才已經重創了它,找機會把它弄死!”

話音剛落,與黑淵一同出手的,是迎面撲來的巨大身影。

一只巨型棕熊攔在了二人面前,呼呼吐著熱氣,牧潯下意識往它來的方向看去,就見棕熊身後,鋪天蓋地的異獸密密麻麻地沖向他們——

“來不及了,”他幾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做出了判斷,“先把它轉移走!”

在棕熊撲咬到他之前,黑色機甲背後驟然撕開一個巨型黑洞,棕熊楞了一下,圓溜溜的眼睛釘死在他身上,顯然是想起不久前把它們帶來這裏的罪魁禍首。

尖利的牙齒上下一合,它認出了面前的家夥。

下一秒,黑淵的身影消失在它面前,強忍著被精神觸須攻擊的頭痛欲裂,牧潯張開黑洞,瞬移到母體附近,再攥緊它一根觸手,將母體甩入洞中。

轟鳴的精神力“嗡嗡”作響,惹得地面的異獸們動作遲滯了一番,還沒來得及反應母體的最後一個命令,黑洞就閉合不見。

失去了指揮的異獸們面面相覷,生物的本能很快又占據上風,它們的目光緩緩移動到其餘異獸身上。

廝殺和爭鬥,是異獸的天性。

它們嘶嘶低吼,互相防備著,準備著進攻,似乎全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白鷹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它們,在短暫的停頓後,幾只大型異獸迅速撲上去開始了廝殺,也有好幾只異獸發現了他,面對著銀色機甲的方向蠢蠢欲動。

母體的存在已經徹底消失了。

現下,這些異獸不再聽命於任何存在。

……牧潯帶它去了哪裏?

雲硯澤接通耳麥,一邊不動聲色地後退,拉開和獸群的距離,耳麥裏遲遲沒有回音,讓他的臉色也不由得沈了下去。

……不該沖動的。

他想,在沒有百分百可能將母體一擊斃命的情況下,他不該沖動進攻的,這樣的話,還能和牧潯有商討計劃的時間。

——也不會和他失去聯系。

但面前的幻境太過真實,真實到連他在意識到真相的瞬間,不免恍惚了片刻。

雲硯澤用力閉了閉眼,在通訊又一次無響應後,他抽身離去,還不確定牧潯的去處,因此他也沒有走太遠,而是在暗中觀察著異獸們的動向。

中心戰場塵土飛揚,極為混亂,雲硯澤蹙了眉,再這麽打下去的話——

整個星球都會被3S級別的精神力夷為平地。

到時候,事態就不是黑蛛能夠控制的了,四散的異獸會逃亡哪裏,又會引起多少人傷亡……他們沒有在一開始就清剿這批培育種,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盡管一顆心被久未撥通的通訊牽走了大半,雲硯澤還是硬生生將自己的理智掰了回來,他一一分析著目前的情況,最後得出唯一的結論。

要想制止這群家夥,只能由自己去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消失又重新顯現的白鷹,半個身子已然暴露在異獸們的視野中,將要動手前,身邊的通訊終於姍姍來遲地響起。

牧潯沒說自己去做了什麽,也沒問這邊的情況:“不要過去!”

他語氣急促,聽起來卻不像是受了傷或是被控制,雲硯澤一頓:“你在哪?”

在白鷹堪堪剎停的下一秒,幾只已經發現了他存在的異獸不管不顧地朝他的方向撲來,光刃凝聚在雲硯澤手中,他無聲計算著和最前頭那只棕熊的距離。

將這群家夥全部擊殺是不現實的,得先把它們引開!

尚未思考完對策,沖在最前方的異獸已經與他不過半米之遙,在和面前幾只異獸近距離接觸的瞬間,沖到他面前的棕熊忽然失了志似的,軟趴趴地癱軟下去。

而後一只接一只的,面前的異獸群紛紛跪倒在地。

兇狠的獸瞳被一層白霧似的紗完全遮掩,看上去……就像一群無害的生物,乖順地伏停在了他的腳邊。

“……”

雲硯澤後退一步,沒看懂它們是鬧得哪出。

但他很快想起方才說話的另一個人:“是你幹的?”

見局面被控制住,牧潯長長舒了口氣:“是,我獲得了母體對它們的控制權。”

什麽意思?

雲硯澤不解地重覆道:“獲得了對它們的控制權?”

牧潯徐徐道來:“簡單來說,我把它弄死後,似乎得到了它的一些能力。”

為了更好地向雲硯澤解釋,他思考片刻:“就像……這樣?”

駕駛艙內,原本由千萬精神絲牽連的白鷹主人驚愕低頭,帶著銀色機甲也做了個低頭的動作,小腿上黏膩地纏上一股軟乎乎的觸感,非要說的話,是精神力被母體觸手纏住的感覺。

但放眼看去,小腿上什麽也沒有,就連一絲不茍的長褲都沒有褶皺,雲硯澤欲言又止,在那道觸感變本加厲爬到他大腿時,終於開口制止:“……夠了!”

被看不見的東西這般逗弄,實實在在地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牧潯好不遺憾地收回了新能力,臨走前,觸須還依依不舍地在他腿/根蹭了蹭,雲硯澤沈默不語,好一會才擠出一句:“怎麽做到的?”

殺死母體,奪取它的能力。

首領沈思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怎麽和他解釋,原本他還想借題發揮,再逗逗雲硯澤,但怕再鬧下去上將就要和他翻臉了,老老實實解釋道:“我把它轉移走後,它就只剩一口氣了。”

“但是它的精神力觸須一直在發動攻擊,是這麽說的嗎?”牧潯思忖片刻,沒有找到更好的措辭,“也可以說是不受控地暴動,我在那裏看見了它……它們。”

那是一片全新的幻境。

幻境裏的主人卻不再是牧潯或是他認識的什麽人,從“它”的視角,牧潯看見母體一次又一次誕生,被投放於實驗中,再因為承載不了力量選擇爆體而亡,重覆循環,生生不息。

實驗人員會提前將它的“腦髓液”提取出來,所謂的“腦髓液”不過是一種精神毒素,這樣一來,它的記憶可以傳承給下一代母體,它們既是它,又不是它。

洛斯的血和它的髓液融合在一起。

只需將這種毒素導入,服從於命令者就是它們的宿命。

那麽,它是怎麽從洛斯手中逃生的呢?

牧潯頭一次發現這裏還有他的事,在荒島時,他的精神力暴走,影響了海底那只潛伏的3S異獸,也將母體綁在異獸身上的精神觸須切斷。

觸須被斷開對“它”而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但在這份痛苦中,它竟然難得的品嘗到一絲新生的喜悅。

在洛地藍星感知到牧潯的精神力後,它知道被自己操控的“孩子們”都被黑洞送走,於是它推波助瀾,順便利用自己的觸須,從每個孩子那裏“偷來”了一點牧潯的精神力。

借著這一點精神力,它短暫脫離了洛斯的控制,操縱著麻雀爆體而亡,為“母親”做出最後一次貢獻。

也是在牧潯的幻境中,它徹底得到了自由。

牧潯道:“當時為了沖破幻境,我用精神力將幻境打破……沒想到這也是它計劃中的一環,這樣一來,它和洛斯之間最後的一點聯系也斷掉了。”

說到這裏,他沈默片刻:“你的精神力,也是在那時候被它發現的。”

在洛地藍星分別前,雲硯澤在他手腕上用精神力系了一個蝴蝶結綁帶。

它成為了牧潯歸家的指引,也成了母體盯上雲硯澤精神海的罪魁禍首。

聽完牧潯的話,雲硯澤倒是沒說什麽,他低下目光,看見腳下“臣服”的十數只異獸,它們對“母親”一心一意,卻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聽從誰的命令。

說到底,被操控著誕生的它們,又能夠分辨什麽呢?

半晌,雲硯澤閉了閉眼:“……挺好的,有了這個能力,我們就可以隨時來處理它們。”

“嗯,”牧潯點點頭,“這次的目的也達到了,先回去吧。”

兩座機甲默契地向後退去,在他們最後的視野中,黑壓壓的大地上,樹枝被折斷了一片,而異獸們在牧潯的“指引”下,紛紛往星球的四周散去。

“短期內,它們不會再起爭執了。”牧潯道。

雲硯澤:“……嗯。”

現在想來——

牧潯嘆息:“還得感謝那只母體才是,給我們解決了那麽大一個麻煩。”

像是在閑聊一般,二人在返程的路上聽著對方的聲音,雲硯澤輕聲道:

“它還送了我們兩場好夢。”

然後作為母體的存在脫離痛苦,再也不用忍受毒素的侵擾,不用一次次以自戕的方式死亡。

它得到了永久的寧靜,正如在最後回響在牧潯精神海的一句……

[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