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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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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交集

圖子堯在門開的一瞬間,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牧潯……”

他下意識要起身,卻在瞥見男人身邊環繞的三五軍官時楞住了動作。

向首領報告完情況後,下屬們紛紛離去,黑發男人擡眸,直直撞上另一個人的視線。

他蹙了蹙眉。

昔日好友的那副黑框眼鏡已經換成了銀色的半框,頭發軟趴趴地耷拉在額前,配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好一副與他久別重逢,誰見猶憐的可憐樣。

牧潯停在原地,根本沒升起往他那邊走去的想法:“找我有什麽事。”

圖子堯張了張嘴,哽咽著說起開場白:“我沒想到,你還願意來見我……”

“……”

首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就見面前的男人拿下那雙銀框眼鏡,擦了擦眼角淚意:“我知道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活在悔恨中。”

“幸好你現在過得很好,我……我覺得是時候該告訴你——”

話音未落,門鎖扭動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圖子堯愕然擡眸,看見對方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門外。

牧潯已經連一句廢話的時間都不願意給他了嗎。

而如果錯過這次,他能夠再見到對面的機會堪稱渺茫。

在牧潯接過帝國的權柄前——

慌亂之下,他大喊了幾聲對方的名字,才讓首領那雙紅眸淡然地睨過來,賜予他最後一次寬限。

圖子堯知道這時候不能再說任何無關的廢話,他深吸一口氣:“你就不想知道,十年前害死叔叔阿姨,還有你老師的是誰嗎?”

他說:“牧潯,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請你聽我說完。”

首領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面上停頓一瞬,而後大門被關上,他重新向圖子堯緩步走來。

正對著圖子堯位置的另一張椅子被拉開,牧潯閑散地將雙手搭在桌上,偏頭向他示意墻上的電子鐘:“你有五分鐘的時間。”

圖子堯大概已經許久沒有和他有過這樣平靜的、面對面對視的機會。

他壓抑的、貪婪流連的目光在牧潯臉上游走,聽到首領毫無波瀾地倒數:“四分鐘。”

“……”理智瞬息回籠,圖子堯尷尬地扯了扯衣擺,“……一開始,你去處理叔叔阿姨後事的時候,我就有幫你查過。”

“但一切都是正好,附近的消防系統正好癱瘓,兩個小時裏周圍正好沒有人路過,連叔叔阿姨都是因為那天正好從旅游中回來……才會留在家裏。”

對面的牧潯平靜地看著他,就連呼吸頻率也未添一絲起伏。

圖子堯垂眸繼續說道:“我當然知道這一切都很不合理……我還想再查,就被我爸阻止了。”

“他說從現在開始,要我斷絕和你的一切來往。”

圖子堯的思緒似乎是回到了許久之前,連放在桌上的指彎都僵硬收緊,

“我當然拒絕他了,可我媽媽也過來了……她用自殺逼我……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知道你來找過我,牧潯,我知道……”

他聲帶收緊,幾次才吞回喉間的哽咽聲,也根本不敢擡頭看面前的男人。

“我去找過你的,那個時候已經宣布了新上任的星主,我爸告訴我,你們家的資產全部被凍結回收了,讓我不要再想著和你有什麽來往……我還是去找你了,我給你帶了吃的和穿的……”

“我只是、我只是那時沒找到你……”

然後他就和牧潯漸行漸遠,再沒有任何交集。

“講完了?”

在一室的抽噎聲中,忽然響起一道不鹹不淡的問話聲。

圖子堯驚恐擡眸,在淚眼朦朧中,對上一雙毫無波瀾的紅眸。

往事覆現,而他面前的人卻沒有為他的話起任何的情緒波瀾。

牧潯甚至還抽空看了一眼時鐘,確認他沒有超時。

圖子堯不敢置信。

如果換做是十年前……

那時候的牧潯,在他委屈的時候一定會給他遞一張手帕紙,雖然不懂得安慰人,也會別扭地守在不遠處,無聲地陪著朋友發洩完情緒。

而不應該是這樣……

他像驟然失聲的啞巴,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而牧潯十分無趣地收回了視線,甚至抽空反思了自己前來的行為。

黑蛛首領將面前這人的車軲轆話在腦中過了一遍,深感此人浪費了自己生命中寶貴的五分鐘。

翻來覆去都是在講自己的不容易和委屈,要不是他見過後來的圖子堯跟在方璋身後,混得風生水起的模樣,他還勉強能相信十分之一這家夥的鬼話。

算了,就當鍛煉忍耐力了。

牧潯正要起身,手套卻附上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的速度將那只手甩開,大退一步的同時,聲線冷得能結出冰碴子:“做什麽。”

這下幾乎用出了十成十的力道,若非首領平日裏習慣掂量自己的體質收力,圖子堯的手就該被他摔斷了。

但就算這樣,眼鏡男人此刻也抱著被砸在桌上、紅腫一片的手腕,無聲地彎腰哀嚎。

牧潯蹙眉盯了他一會。

記憶裏這人確實弱不拉幾的,別是仗著這次會面沒開監控故意碰瓷他,到時候傳出去說黑蛛仗勢壓人吧。

……處理輿情的下屬會哭喪著臉跑他房門哀嚎的。

他思忖了兩秒,還是打算給人叫個醫生來看看。

誰知剛走一步,圖子堯就不顧疼痛般追了上來,這次他不敢來抓他的手了,而是一邊吸著冷氣,一邊急切道:

“我也是後面才知道的,我畢業後回了一趟家,在我爸的書房裏看到一筆當年的賬單。”

牧潯步伐未慢。

“是真的,牧潯!”圖子堯高聲喊道,“我拿著賬單去問了,我爸說,當時你家出事後,洛地藍上幾乎所有的家族都收到了這樣的一筆封口費。”

首領終於慢了下來,停在門邊看他。

圖子堯:“歸梓他們也是這樣,還有方璋,我知道你懷疑他,但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查出來,給我們打錢的是一個黑市的賬戶。”

“我爸發現了我的舉動,他怕我再往裏深究……終於松口告訴我,那是個虛擬賬戶,方飛沈曾經無意向他們透露過,賬戶的背後、對你們做這些事情的人……”

“是帝國。”

他如釋重負般卸了肩膀的力道,滿臉期待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而首領並沒有說話。

他早在多年的摸爬滾打中學會不再喜形於色。

要說震驚嗎,倒也不是沒有。

而剩餘更多的……

就是一種名為“果真如此”的釋然。

牧潯早對此有所猜測。

方飛沈那蠢貨雖然對他父母的位置虎視眈眈,但絕對沒有膽量敢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動手。

而他爸媽更沒什麽會得罪人的不良嗜好,要說兩個人最愛做的事——

也就是滿宇宙的度蜜月,有時候還會帶上牧潯這個小拖油瓶。

他思來想去,仍不知道他們得罪的是誰。

更不知道還有誰能做得這般天衣無縫,圓滑到甚至不留一絲痕跡。

他有過很多猜測,也曾經往帝國的方向想過。

但苦於沒有證據,所有的猜測都草草地失去下文,就像在他家裏發生的、卻被報道成意外的謀殺案一般。

直到他在黑市上遇見一個瘋子。

剛打完拳的青年一身血氣,他陰沈著臉,一瘸一拐地走出地下通道。

拳場上不允許使用精神力,這裏的人愛看的都是血肉之軀的直接對壘。

漆黑的小巷中,不知何時坐著一個時而發瘋大笑,時而垂首喃喃自語的酒鬼。

而他剛剛把精神力約束帶取下來,脖子上還嵌著一道猩紅的深深血痕,配上那半張染紅的面頰,相比起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誰更像瘋子一些。

牧潯停腳的窄間就在巷子後,他被脖頸上的銳痛和腦子裏一頓一頓的青筋跳動奪取所有註意,路過那個醉醺醺的酒鬼時,才隱約註意到他在嘀咕什麽。

“帝國、帝國很快就找你來咯,”瘋子咯咯笑著,“來……來一個我弄死一個,反正我家裏人都在下邊等著呢……”

黑市裏這樣的瘋子不計其數,牧潯本來沒打算聽他的廢話。

他繞過那個酒鬼,正要走出巷口,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什麽重物落地的聲音。

瘋子哈哈大笑的尖叫聲在巷中蔓開:“別以為沒有證據我就不知道是你們……我們都知道,我們都知道!”

而等到第二天清晨,牧潯再趕往拳場時,他在巷口的垃圾堆裏看到了昨晚那個酒鬼。

他的嘴被堵住,眼白翻出恐懼的神色,是另一場幹凈利落的謀殺。

鬼使神差的,青年在巷口站住,找霍平幫他查來了這人的消息。

在霍平的口中,他得知了另一個星球上發生的一場變革,同樣是死於非命,同樣是沒有證據,被報道成意外的事故。

懷疑的種子早在他心底紮根,可惜父母的死早已經過去五年,洛地藍星被姓方的指名道姓,永久禁止他登陸,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首領冷漠地垂眸,看向面前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的故友。

他頷首,淡聲應道:“知道了。”

圖子堯瞪圓了鏡片後的眼睛:“……你、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他可是告知了對方父母死亡的真相啊!

牧潯不疾不徐地開口:“你想聽我說什麽?”

“……”

“說我已經原諒你了,當年的事確實是你迫不得已;還是說你的情報很有作用,足以讓我們冰釋前嫌?”

——不應該是這樣的。

圖子堯恐懼地想。

他把這些告訴牧潯,牧潯就應該對他有所體諒才是。

畢竟當時的他哪有能力反抗帝國,加入方璋的隊伍也不過是為了明哲保身而已。

首領的唇角勾起一個嘲弄的弧度,見面這麽久,圖子堯終於如願在他臉上看到了平靜之外的神色。

他卻半點沒有因此感到輕松。

牧潯說:“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什麽。”

“我並不恨你,不如說——”

“你還不配讓我記恨。”

他摘了剛才被對方碰過的那只手套,在圖子堯驟然扼斷的驚叫聲中,將它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如果不是你屢次申請見面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薩菲娜的工作,我也不會浪費時間過來見你。”

圖子堯哆嗦著聲音:“我有苦衷的,牧潯……我不是真的想要背叛你……”

不可能的,牧潯怎麽可能不恨他呢?

那豈不是也說明——

牧潯已經不在意他了嗎?

首領淡聲打斷:“和我有關系嗎?”

牧潯為這場對話添上了最後的一把火:“我看你還挺樂在其中的吧。”

“跟在方璋後面,為他跑前跑後,還沒少往我的儲物櫃裏放些小驚喜,哦,沒記錯的話——”

“你還給我身邊的人也惹了不少麻煩。”

圖子堯震驚地瞪圓了眼。

牧潯怎麽會知道的?

那時軍校裏有關雲硯澤和牧潯的流言滿天飛,他實在眼紅,便聯系了一位認識的黑客,借他之手發布了一些小道消息。

他滿懷惡意地編撰雲硯澤是靠皮相走後門入學的長文,軍校紀律森明,這種捕風捉影的消息想必也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於是他編得更是起勁,將所有發洩的語句都一股腦塞入其中。

但他還是低估了雲硯澤這個名字的影響力。

流言在整個軍校飛快地蔓延,學校甚至為其設置了專門的輿論小組。

在事態查清之前,他成功害得雲硯澤失去了半年的獎學金。

“可、可是……”圖子堯滿臉通紅地憋出一句,“白鷹他也背叛了你,他不也還是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情嗎……”

“我當時那麽做也算是……”給現在的你出氣了。

他察覺到牧潯的目光在他低垂的頭頂落了一瞬。

那是一道圖子堯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的目光。

像是失望透頂、又像是嫌惡至極。

會面室的門在他面前“砰”一聲撞上。

牧潯沒有回答他口中關於白鷹的疑問,甚至沒有和他說一句再見。

……怎麽會這樣呢?

圖子堯呆呆地對著關上的鐵門,後知後覺地生起了一個令他不敢承認的猜測——

牧潯他是不是……什麽都知道?

知道他在說謊,知道他所謂的“送吃的”不過是出門閑逛了一圈又回家,知道他那點上不得臺面的心思,還有見到牧潯落魄時……難以自抑的喜悅。

十年前的風雪終於沈沈壓在他肩上,把他往下砸了一截。

他想起在許多許多年前的一個艷陽日,少年曾經偏過臉,和兩個朋友笑著說:

“我最討厭背叛了,所以無論是誰——”

“都不可能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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