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退學

關燈
第32章 退學

一場大夢。

黑暗中,如今的黑蛛首領睜開眼,微涼的循環氣體流水一般滾過他的臉頰,牧潯盯著天花板上的光暈,一動不動地發呆了半晌。

竟然夢到了那麽久之前的事情。

久遠到他還以為……

自己已經放下了。

而天光尚未破曉,夜幕之下,整個帝星都靜悄悄的,窗簾褶皺裏嵌了幾片散落的月光,牧潯在一室的沈寂中,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就算是美夢,也並不長久嗎。

他呼出一口氣,在並不柔軟的沙發上緩緩放松了身體,短暫地放任自己在過去中再失神一會。

窗外樹影沙沙,他在並不安穩的二次淺眠中——

沈入一段與美夢截然相反的回憶。

在決裂之後,他一個人留在了軍校,還有已經變得空蕩的宿舍裏。

那時的他不能理解雲硯澤的背叛,就像他曾經也並不能理解朋友們的背叛一樣。

所以他想,他也要進入帝國的軍隊,至少是能夠接近雲硯澤的第一軍隊。

他要問一個答案。

但他沒有想到,雲硯澤會晉升得如此之快。

僅僅一年的時間裏,雲硯澤就從一個特招進第一軍的小蝦米,一躍而至軍團長的位置,他一路受封,成為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上將。

牧潯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被越拉越遠,他無法遏制地感到惶恐,而心底卻不由自主地為雲硯澤而感到——

彼時的牧潯狠狠唾棄了自己一口。

對,他居然在為這個人而高興。

在二人尚未決裂前,有人曾經和他肩挨著肩,在他們秘密基地的那片小樹林中,一起分享視線,擡頭看很遠的星星。

“我的母星是被管控得很嚴重的下等星,”雲硯澤說,“在那裏……我們只能靠種植和采集一種植物,再賣給帝國來維生,食物短缺是一年四季從未間斷的常態,每年、每天,都會餓死很多人。”

那雙藍眸遙遙看著很遠的星星:“但對帝國而言,他們的命都不算什麽。”

“只要甘羽星還在,只要還有人為帝國生產和收割羽草,他們就不會在乎,如果……”他停頓兩秒,“我猜他們也會繼續從別的星球把工人運過來,繼續這份作業。”

雲硯澤說:“所以我要進入帝國,只有手握權勢……我才能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進入帝國軍隊,走到上將的位置,是雲硯澤一直以來的夢想和野心。

牧潯既恨他,又做不到徹底否定他。

他知道雲硯澤在做對於他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他只是把牧潯當做了這條路上的……墊腳石而已。

僅此而已。

但牧潯一向是個執著的人。

朋友背叛時,他一扇扇敲響緊閉的大門,在門外孤魂野鬼似的徘徊,等待著一個親口告知的答案;

在雲硯澤背叛時,他也沒有像一些好事之人猜測得那般黯然失神,而是一聲不吭地留在了軍校,默默給自己增加了兩倍的訓練量。

他在等畢業這天,進入帝國軍隊,向雲硯澤問個清楚。

但還沒等到雲硯澤,他先等到了一紙噩耗。

“牧潯?”檢錄員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我們的系統裏沒有錄入這個名字。”

青年停在軍隊入伍檢錄的門口,身後排著浩浩蕩蕩的一條長隊。

牧潯耐心解釋:“我是跳級上來的,資料可能還沒來得及更新。”

檢錄員搖搖頭:“就算你是從大一跳到大四,我們也會有記錄,”說著,他翻了一旁的紙質資料,“不過也有可能是漏了,雖然概率極低……你找找有沒有自己吧。”

牧潯在上千個軍校畢業生路過打量的視線中,在檢錄口狼狽地翻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軍隊的錄取結束,人潮已經從出口散去,他仍然找不出那一張寫有他名字的錄取單。

“不可能……怎麽可能……”

他顫著指尖,在一沓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紙張中試圖找出自己的信息。

檢錄員也有些於心不忍,但畢竟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他拍拍牧潯的肩膀:“小同學,回去問問你的老師?我這邊要收拾資料回去了。”

牧潯僵硬地被他請到一邊,看著檢錄員打包將所有的資料收回文件袋中。

軍隊的錄招結束了。

而他甚至連門都沒有進去。

他點開終端,沿著通訊錄一連打了數十個電話,只有最後一個接通了。

那是個平日裏待他十分和顏悅色的女老師,但此時此刻,接起電話的她卻顯得很猶豫:“小潯……那個……”

她低聲問:“你是不是……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牧潯張了張嘴,徒勞問道:“什麽意思?”

女老師說:“你的學籍資料全被撤走了,你知不知道?”

“有人不想讓你加入軍隊……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學籍資料,在帝星的暫時居留證也會被回收……小潯,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才要這麽大費周章把你趕出帝星……?”

牧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掛斷的電話。

……得罪了什麽人?

他走在通往儲物室的路上,茫然到了近乎麻木的地步。

他的通行證和學生卡已經全部失效,是那位女老師看不過去,才給他開了後門,讓他趁著夜色回去把東西都拿走,深夜的儲藏室靜無一人,自然也不知道有一抹孤魂游鬼曾經來過。

牧潯機械地把儲物櫃裏的東西取出,在臨走前,又憑著本能轉身,去拿走夾縫裏的一枚針孔攝像頭。

方璋那群人後來不知道怎麽轉了性子,雖然沒再明目張膽找他麻煩,私下裏小手段卻是一個接著一個,他就幹脆給自己的儲物櫃也上了個保險。

在將攝像頭放入背包時,手上的終端感應到設備,播放出了最近的一段畫面。

牧潯正要伸手把它關掉——

畫面裏,在他的儲物櫃前,卻停下了一個身影。

只消一眼,牧潯就能確認他的身份。

他得罪了誰?

他還能得罪了誰?

整個帝國他舉目無親,別說皇室和貴族那些家夥,就是軍隊裏他也沒有認識的人。

……除了雲硯澤。

也只有雲硯澤。

他的目光近乎觳觫地凝固在那人的背影,雲硯澤只在他櫃前站了一小會就離開,他無暇去註意對方的動作,目光一點點下滑,定格在屏幕上最後顯示的時間。

——五分鐘前。

牧潯再也管不上其他的,他風一般掠出儲物室,想著雲硯澤可能會去的地方。

如果要離開軍校,雲硯澤會走大道,也有可能是回今天的軍區,或者是——

猝不及防地,在下一個轉角,他撞上了那雙淺藍色的眸。

見到來人,對方面上微微浮現了兩分可以稱之為意外的神色,雲硯澤下意識把手插進衣兜,但此刻的牧潯壓根無暇註意他這點小動作。

牧潯盯著他,猩紅的雙眸像是下一秒就要流淌著洇出兩行血跡。

他問:“是不是你?”

牧潯壓抑著喉間急切的喘息:“……雲硯澤,是不是你?”

要對他趕盡殺絕,要將他徹底驅逐。

面前的男人只是很輕地楞了一下,旋即,雲硯澤輕描淡寫地扶了一下軍帽的帽檐:“哦,你說被退學這事啊。”

“確實是我做的,怎麽了?”

他顯得如此理直氣壯,好像牧潯的質問於這件事而言,都只是一抹並不重要的添筆。

牧潯唇瓣翕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為什麽?”

雲硯澤和他對視,藍眸中勾起一道戲謔的笑意:“我以為一年前就和你說明白了。”

只有一瞬,牧潯似乎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抹稍縱即逝的、擺動的漣漪。

而後上將微微一曬,平白直敘地開了口:“因為我認識你,也知道你的個性,我不認為把你這種人放進軍隊裏來,會對我有什麽好處。”

“處理一個可能存在的隱患,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你沒進來軍隊前把這條路掐斷。”

牧潯難以置信:“……就因為這個?”

就只是因為……

害怕他的報覆?

牧潯:“……我在你眼裏就是這種人?”

雲硯澤平靜地註視了他一會:“很不巧,就是這樣。”

“因為我搶走了屬於你的名額,你註定會懷恨在心,你只用一年就走完了其他人兩年的路,也正向我證實了這一點。”

雲硯澤道:“所以……”

“恰好我作為上將,擁有這一點處理威脅的特權罷了。”

“……”

只是因為這樣簡單的原因。

無關他在短短一段路裏為雲硯澤做出的所有開解,無關他在這一段路途中心臟快要跳出來的痛苦。

雲硯澤淡然地插著兜,軍帽之下,那雙毫無波瀾的眸憐憫般垂落:“牧潯,帝國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他冷漠地、輕慢地擡起下頷:“……滾吧。”

朝霞的胭脂色一點點攀上帝國的天空,在徹底將天空染紅前,二十一歲的牧潯背著僅有的二兩行囊,開始了他漫長而沒有歸處的流浪生活。

而二十八歲的黑蛛首領坐在臨時搭建的辦公室,正在光明正大地對著面前的資料走神。

“叩叩。”

牧潯揉了一下眉心:“進。”

安月遙探進半個腦袋:“潯哥,怎麽起這麽早?”

牧潯不答反問:“你呢,黑市那邊的善後工作結束了?”

女孩剛從黑市風塵仆仆趕回來,拖了張椅子就在牧潯跟前溜達著坐下:“我聽說白鷹找到第二個地址開始破譯了,芙婭姐也醒了,那邊沒什麽事,我就跟霍哥說要回來。”

“他沒意見?”

“我們審完歷爾斯不是給他送回去了嘛,他這兩天都挺忙的,就給我回了個消息說沒問題。”

牧潯:“……”

他看霍平忙是忙,至於在忙什麽——

首領跳過了這個話題:“芙婭那邊沒什麽問題了,下一次行動應該可以和我們一起,等白鷹破譯出地址,我準備帶你一起去,你有問題嗎?”

安月遙:“當然沒有!我都多久沒有出過外勤了,保證完成任務!”

她拍著胸脯保證完,又有些猶豫:“說起來,我哥他……”

牧潯的面色也變得有些奇怪:“哦,他啊。”

“……他最近在學白鷹破譯密碼。”

說來也怪,就算雲硯澤給出了第一個地址的初始加碼方式和解答,忙活了十來天的安第斯還是沒能看出半點門路來。

他又拉不下臉去向殺害了老師的“兇手”請教,一來二去的,只好向他申請了“陪同”雲硯澤破譯的工作。

牧潯本來還以為雲硯澤會拒絕。

誰料上將只是從屏幕後擡起一雙迷茫的眼睛,半晌,大概是終於想起這號人物,他掩唇咳了兩聲:“隨便。”

於是這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安月遙詫異:“真的假的?我還以為哥那顆玻璃心還要碎好久才能拼起來呢。”

牧潯沒好意思說自己外包了心理醫師的工作,岔開話題:“皇宮那邊的整理差不多結束了,我們過段時間搬到那邊去。”

果不其然,女孩的註意力很快被這句話吸引走:“真的假的?天吶,潯哥你真要當皇帝了?”

牧潯:“……”

牧潯:“也沒到那地步。”

只是黑蛛攻破帝國後的兩個星期一直忙著追查餘黨,政事上沒一點進度,星網上難免傳出很多質疑的聲音。

整體搬進皇宮的消息雖然只是個幌子,但也算得上一顆定心丸。

“也是,餘黨沒解決完,就算是皇宮也沒法安心住進去,”安月遙煞有其事地點頭,“到時候搬到那邊,再征用一下第一軍的軍區當宿舍就行。”

“哦對了老大,還有個事,”安月遙一錘掌心,“薩菲娜女士讓我給你帶個話……雖然也不知道她為什麽不直接找你說。”

“她說她們第二軍團裏有個人,三番兩次地申請要見你一面,說有重要的話要和你說。”

牧潯頓了下:“見我?”

薩菲娜手下的人要見他?這倒是個稀奇事。

女孩嗯嗯兩聲,點開手腕上的終端翻了一會:“叫什麽來著……我看看啊……哦!就這個!”

“他說他叫圖子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