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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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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初遇

在雲硯澤斷言為假的那些過去裏,盡管不願意承認,在宇宙中只身一人漂泊時,在成為雇傭兵“潮汐”的那段時間,在許多個徹夜難免的夜晚——

是那些鮮活的畫面陪著他熬過去的。

每一幕,牧潯都記得清晰。

就比如……

和雲硯澤初見那天,牧潯其實並沒有給他什麽好臉色。

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大一新生靠坐在墻角,額角被擦紅了一塊,他輕描淡寫地擡眼,看向面前這個規規整整穿著校服,還束了個小馬尾的銀發學長。

“怎麽?”他點燃一根煙,吊兒郎當地翹起一只腿,“就是你叫的老師?”

圍攻他的那些高年級剛走,前後不過一分鐘,這人就出現在了這裏。

那時的雲硯澤還沒有如今這般伶牙俐齒,看見牧潯手裏那根違禁品,他眉心輕蹙:“學校裏禁止吸煙。”

“嗤,”牧潯被他逗樂了,“學校還不允許鬥毆呢。”

學長抱著懷裏的課本:“那你就不應該在這裏打架。”

青年咂了一下唇,面帶不虞:“和你有哪門子關系?多管閑事。”

靠在墻角的青年生了一張俊美面孔,五官都極具攻擊性,一雙紅眸斜斜睨過來時,還帶著幾分明晃晃的譏諷意味。

“怎麽,好人好事在軍校裏加綜測分?”他冷笑著掃了雲硯澤一眼,又註意到什麽似的,“哦,我想起來了,你不就那誰嗎——”

他在煙霧繚繞中思索了一會:“白頭發藍眼睛,雲什麽什麽的是吧,就那個第一名,聽說你的精神力是雙S級?從下等星被軍校破格錄取的?”

雲硯澤頓了頓,沒有回答。

卻見牧潯一改方才的懶散,忽然來勁了似的,從地上爬起來。

青年叼著煙,卷起手臂上的衣袖:“學長是吧,來陪我打一場。”

“……我不和你打架,”藍眼睛學長嘆了口氣,“你該去醫務室處理一下傷口了,還有,我的名字叫做雲硯澤。”

牧潯把剩下的半截煙頭踩在腳下碾了碾:“無所謂,愛叫什麽叫什麽。”他歪了一下頭,“那群人被你嚇跑了,你總得賠給我吧。”

雲硯澤:“……”

雲硯澤重申:“軍校裏禁止私下鬥毆。”

“鬥毆、鬥毆,”牧潯攤攤手,“切磋一下總行吧?怎麽了,優等生,怕被記過啊?”

他一副街頭混混的做派,攔在雲硯澤面前不讓他走。

銀發學長有些無奈地回看向他,牧潯便當他是答應了,當即橫掃了一掌,被對方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巧巧地接過。

雲硯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陪他“打”了一場。

一通“切磋”下來,牧潯累得夠嗆,跌坐在原先的角落直喘氣,雲硯澤卻沒事人似的,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背:“你還好嗎?”

他抱著書的那只手甚至都沒動過,用一只手就把牧潯給收拾清凈了。

牧潯咬牙切齒:“……沒事,再來。”

他的這點三腳貓功夫在雲硯澤面前根本不夠看,拍著他背脊的那只手輕輕抖動,他才發現雲硯澤沒忍住彎了眉眼,笑得一抖一抖的。

青年瞇起眼睛:“怎麽,很好笑嗎?”

雲硯澤擺擺手:“不是,唉……你啊,”他略微組織了一下措辭,“你現在還帶著傷呢,和你切磋算我欺負你了。”

牧潯:“你——”

卻聽學長又說道:“等你恢覆了,再來找我吧,我一定奉陪到底。”

黑發青年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滿臉都寫著“我不信”三個大字:“……學長日理萬機,怎麽可能有空搭理我這個小嘍啰?”

就算他和雲硯澤素未謀面,也知道這三天兩頭被通報表揚的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軍校向來不吝嗇對好學生的偏愛,起碼就牧潯所知,對方年年常駐的風雲人物榜就給他做了不下五次采訪報道。

雲硯澤思考了片刻,把懷裏的書換了一邊,向他遞出左手的終端:“加了好友,你是不是就放心一點了?”

“……”

牧潯看精神病似的看向他。

這人沒事吧?

向他伸來的那只手在空中停滯了足足有一分鐘,牧潯壓根沒打算搭理他,轉而從口袋裏摸出另一根煙:“誰知道你會不會回去就把我刪了?”

“行了,你走吧,我不和你打了。”他懶洋洋地朝雲硯澤擺手。

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響聲,藍色的火苗在二人眼前跳動,在火焰燎上那根廉價的玨草煙前,它忽然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

滅掉了。

牧潯:“?”

他掰著火機又點了幾次,火勢每次都準確無比地在接觸到煙頭前熄滅,一來二去,再不知道是誰搞的鬼他就是傻子了。

“……”他陰惻惻地擡起一雙紅眸,“你什麽意思?”

雲硯澤:“你需要去醫療倉,而不是在這裏違反校規。”

他語氣溫和,半點沒有為牧潯無視了自己的好友申請而生氣的模樣。

平心而論,面前的學長長得很好看,他能認出雲硯澤……也是因為對方身上那份冷冷淡淡的氣質,配上這張臉來看,確實有讓人過目不忘的本領。

但這人是不是太多管閑事了點?

牧潯簡直莫名其妙:“到底關你什麽事?沒事你就走人行嗎?還是說在這裏關註弱勢群體能讓第一名的那點虛榮心得到滿足??”

雲硯澤目光平靜,甚至還被他逗得輕笑了聲:“弱勢群體,你嗎?”

牧潯:“……”

這人真的很煩。

“我說真的,你身上的傷不能再拖了。”

雲硯澤忽然正了神色,那雙藍眸如同升騰的火焰,燒得他無端生出了幾分想要往後躲的念頭來,學長垂下視線,看向他明顯有些脫臼的手臂,

“軍校的醫療倉開啟一次只需要支付二十星際幣,如果你擔心被人看見,我可以帶你繞過去。”

“……只需要?”牧潯冷笑道,“我說學長,你看我全身上下像是能摸出一個子兒來的情況嗎?”

雲硯澤面上的表情明顯楞怔了一瞬。

他像是喃喃自語般:“……怎麽可能?”

他的聲音很小,但牧潯怎麽說都是個S級的精神力者,耳朵也還算好使,自然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什麽可能不可能的,”牧潯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我看上去很像有錢人?還是學長覺得軍校裏無論是誰都能支付得起醫療倉的費用?”

帝星的開支很高,但帝國軍校為了照顧各地的人才,已經給了學生們最大的優惠。

“關心時間該結束了吧,現在能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了嗎?學長就沒有自己的事要幹嗎?”

他就差沒把“滾蛋”兩個字直白說出口了。

誰曾想面前這位漂亮學長盯著他又看了一會兒——

“走,”雲硯澤果斷拍板道,“去醫務室,我替你付。”

說著他就要把地上的青年拉起來。

這下牧潯是真的懵了。

“不是,你……”他震驚且不解,想問對方到底為什麽這麽執著,話一出口卻變成了,“我自己能好!”

S級雖然比不得雲硯澤的雙S,但已經是精神力者中最頂尖的那批佼佼者。

雲硯澤充耳不聞,一手抱書,一手拉著他,竟然就這麽把他拽出了空教室。

牧潯:“……”

這人看著瘦長瘦長的怎麽這麽有力氣!

他看向對方懷裏的書本,嘗試曉之以理:“你不是要去上課嗎?”

雲硯澤頓了下,不解地看向他。

牧潯:“下一節是副校長的軍事課,第一名總不能缺席副校的課吧?”

雲硯澤:“你怎麽知道大三的課表?”

牧潯:“……剛才和我打架的就是大三的。”

銀發學長皺了一下眉,牧潯註意到他蒼白的五指還扣在自己手臂上,於是他思緒很突然地跳脫了一瞬。

……為什麽有人從頭到尾都長得這麽白?

而他的衣袖剛才在鬥毆中被不知道誰撕開了一道,沒穿幾次的校服破破爛爛的,雲硯澤指尖的溫度幾乎要穿過那一道破洞,徑直貼上他的手臂。

他眸色微暗,正試圖掙開時——

對方利落地點開終端,就要在課程表上請假:“沒關系,我先陪你去看病。”

牧潯:“……”

牧潯:“???”

這人到底什麽毛病?

他們不是第一天認識嗎,為什麽對方一副和他很熟的樣子?

牧潯忍無可忍:“不是,你誰啊你,我需要你來管嗎?”

他無師自通了一肚子傷人的話,一開口就沒停過下來:“關心受傷的同學會讓你很有成就感是嗎,第一名?你煩不煩,我需要你關心嗎,自顧自地替我決定這麽多,請問我們是很熟嗎?”

雲硯澤的終端停留在請假的頁面,他有些楞怔地看向牧潯。

青年像是來了勁,又像是要把積攢的情緒一並發洩,他惡狠狠甩開了對方的手,上下唇一碰就譏諷道:“而且你很有錢嗎,說什麽給我付醫療倉的費用,學長這麽富裕的話不如先替我把下個學期的學費交了吧,反正我也馬上要退學了——”

“好。”

“……”牧潯陰陽怪氣的輸出被迫中止,他像是沒聽懂對方的話,“……什麽?”

雲硯澤嘆了口氣:“我說好,牧潯,現在可以去醫務室了嗎?”

牧潯:“……”

雖然這句話十有九也是為了穩定他的情緒哄騙他,但是——

對方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像是一汪落了雪的海洋,淺色的睫毛在陽光下被映得如同透明一般,很突兀的,牧潯心頭升起的那股惡意像是被一盆雪澆了上去,滅得一幹二凈。

……對方不過是爛好人情結發作,順便關心一下他,他對人發什麽脾氣。

他如同被戳破了的氣球,一下子洩了氣,卻不知在雲硯澤的眼裏,他身上僅存的那點生氣也瞬息消散得一幹二凈。

牧潯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裏,一言不發地就要往回走。

結果不出所料,又被學長攔住了。

他對雲硯澤已經沒脾氣了:“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抽完這根煙就去。”

雲硯澤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被那雙藍眼睛這麽一看,牧潯心裏不免生了幾分心虛,他面上不顯,只是睨了一眼雲硯澤,便要從他身邊繞過去。

“……等等,”快要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意識到有哪裏不對,“你剛才叫我牧潯……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他對面前這人可一點印象都沒有。

雲硯澤上來攔他的動作慢了半拍,很快又恢覆自然:“剛才聽那些人這麽叫你。”

沒等牧潯開口,他又一次向對方伸出了手上的終端。

青年插著兜靠在墻邊,齒間還咬著一根蕩蕩晃晃的香煙,猩紅的眼睛自上而下將眼前的人打量了一遍,從對方銀白的半長發,到雲硯澤第二次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實在是一只看上去過於精致的手腕,膚色透明到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連同腕骨都脆弱得隨時會被折碎。

但剛剛體會過他手勁的牧潯顯然並不敢這麽想。

“……”

他沒動作,雲硯澤也就這麽僵持著,保持直挺挺地把手遞到他面前的姿勢。

良久,牧潯終於認輸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拔出藏在身後的左手,終端和雲硯澤的碰了一下後,又飛快地把手收回去。

趁雲硯澤的目光挪走的一瞬間,牧潯閃身回原來的空教室,眼疾手快把門關上了。

門外的人好一會都沒聲響,在青年以為對方已經離開,正準備松了一口氣時,他手上那臺破舊的、屏幕黑了一半的終端忽然震了下。

【硯】:[記得去醫務室。]

【硯】:[對方已給你轉賬500星際幣]

牧潯:“……”

對方的頭像是一片白,乍看上去像是純白色的背景,點開後卻發現——

那其實是一副雪景。

天地之間落滿銀色,蒼茫而空涼,好似盛了一池的皎潔月光。

牧潯無意識地盯著那個頭像發呆了幾秒。

……和雲硯澤確實挺配的,他想。

消息顯示已讀後,又過了整整五分鐘,他才慢騰騰地回了一個“嗯”。

他剛才不過一時嘴快,既然知道雲硯澤是下等星出生,當然也知道帝星的每一筆獎金對雲硯澤而言都很重要。

正準備把錢給雲硯澤轉回去時,對方的消息卻又迅速跳了出來,好像一直在等待著他回覆的這一刻似的。

【硯】:[錢你留著用,不用給回我。]

【硯】:[就當是今天的補償。]

牧潯:“……”

懸著的指尖在屏幕上足足停頓了半分之久,牧潯才聽見耳邊似乎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而後隔著門板響起一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他沈默片刻,終於在死一般的寂靜裏,確認對方是真的離開了。

……好奇怪。

……太奇怪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雲硯澤這樣的人。

身旁的一切聲音都散去後,他沈默地垂下眼睫。

青年在一室的黑暗中緩緩蹲下身子,手臂和額頭上劇烈的疼痛終於在一瞬間攫取了他的感知,讓他痛得渾身顫抖,死死咬住牙關才能盡量忍住溢出的呻吟聲。

被凍久了的人,在乍然遇見溫暖時,並不會感到適從。

他像一條脫離湖泊太久的魚,忽然被重新拋入水中,已經忘記了如何搖動尾巴,而是任由沈重的身體直直往下沈去。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伴著教學樓遠遠響起的鈴聲,牧潯終於在大汗淋漓中恢覆了神志。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回想起剛才被打斷的正事。

青年看向手腕上破了一個角的終端,正要把雲硯澤給他的錢轉回去,卻猛然發現——

由於設備老化,他的終端在一分鐘前已經耗完了最後一點電量。

它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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