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兩清

關燈
第29章 兩清

雲硯澤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一位同班同學遲疑地走到他面前,把正在埋頭鉆研機甲修覆的雲硯澤叫起來:“那個……外面有人找。”

雲硯澤疑惑擡眸。

他在軍校裏說得上話的同學一只手就數得過來,加上他也並不是什麽熱愛社交的性子。

因此教室外找來的人,往往只有兩種情況——

不是來約架,就是來告白的。

來傳話的同學一溜煙跑了,剩他獨自在座位上沈思兩秒,還是起身走了出去。

……他卻在門外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來者。

黑發青年抱臂站在不遠處,樹影在他面上斑駁下不規整的暗色,正是下課時間,來往的同學很多,也有很多人往他身上投去視線。

畢竟青年冷著一張拽得二五八萬似的俊臉,又是生得一雙淩厲紅眸,活活誰欠他幾百萬似的,怎麽看都像是來找茬的。

雲硯澤在原地楞了一下,很快向他走去。

“你找我?”

牧潯擡眼,就見昨天見過面的學長換了身行頭,銀白的半長發在陽光下折射出清透的亮光。

他慢半拍地應了聲“嗯”,又說:“來還你錢。”

語罷,從口袋裏拿出一疊包好的紙幣遞給他,雲硯澤沒接,而是認真地把他打量了一遍:“昨天去醫務室了嗎?”

“嘖,”牧潯本來想嗆他一句,問他怎麽這麽煩人,看見那雙淺色的藍眼睛時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去了,行了吧,趕緊拿著。”

他略微頓了下,偏過臉補充道:“這裏還差一些,我回頭補給你。”

來往已經有很多人註意到他遞出的、用紙包起來的“信件”了,而牧潯這樣忸怩,卻堅持要把“信件”送出的姿勢——

一時間,無數八卦和略帶憐憫的視線齊齊落在牧潯身上,看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誰料對面的討厭學長還是選擇性地忽略了他的話:“你終端怎麽了?”

牧潯忍無可忍,把信封塞進他懷裏,轉身就走。

下一秒手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抓住,攥在他手腕的五指緊緊回收,沒有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

雲硯澤說:“我昨天給你發了很多消息,你都沒有回我。”

牧潯:“……”

周圍人的視線已經從吃瓜轉成震驚了,雲硯澤拒絕告白的模版在學校論壇上都快變成固定三件套了,居然還有告白後讓他主動伸手挽留的人?

剛才還若有似無投來的目光一下變得有如實質,牧潯深吸一口氣,在嘗試數次也處理不掉雲硯澤抓著他的那只手後——

他屈服了。

青年用力閉了一下眼,拽著這位根本讀不懂空氣的學長蹭蹭往外走去,而剛才還要把他留在原地的雲硯澤意外地沒有反抗,任由他悶頭把自己帶到沒人的安靜角落裏去。

“你到底……”牧潯一口氣差點沒緩上來,“你到底想幹嘛?!”

這人故意的吧?

雲硯澤手裏拿著他遞過來的那個紙包,無視他的問話,十分有原則地重覆了一次之前的問題:“你的終端怎麽了?”

牧潯:“……”

他第一次在某個人身上體會到,什麽叫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青年兇巴巴地盯了他幾秒,才移開視線:“……壞了。”

“壞了?”雲硯澤蹙眉,“怎麽回事?”

“壞了就是壞了,什麽怎麽回事,行了,錢還你了,沒事別聯系了。”

“我說真的,”牧潯一字一頓地重覆道,“別聯系我了。”

……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牧潯沖他擺擺手,轉身就要走,卻不想還沒走兩步,身側又並肩上熟悉的溫度。

青年心裏泛起一陣洶湧的無力感,只好當作沒看見,悶頭往前,在離開轉角前的一刻,他才停下匆忙向前的步伐,回身看向雲硯澤:“別和我一起出去。”

“為什麽?”

“……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影響力嗎第一名,”牧潯都快要懷疑他是在演的了,“我不想和你被一起討論,很難理解嗎?”

在對視的一瞬間,他無法遏制地撞向雲硯澤那雙藍色的眼睛。

淺淡的眸色如同霜冷的月光,卻兀自被過於熨燙的溫和覆蓋,蕩漾出一片澄澈的波瀾。

……牧潯有點受不了被人這樣看著。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也沒有什麽能夠反悔的餘地。

他後退一步,見雲硯澤果然聽話地停步在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氣,剛走兩步,又聽身後傳來學長溪流撞山石一般的溫潤嗓音。

他問:“牧潯,那我以後要怎麽才能聯系到你?”

這是一句……

非常暧昧的話語。

暧昧到有心之人只要隨口一提,下一秒帝國軍校就會鋪天蓋地傳遍關於雲硯澤的流言。

而牧潯自認他們還沒有熟悉到這個地步。

那為什麽還需要聯系呢?

他側過臉,看見雲硯澤還停在原來的位置,只是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移動,如同流水一般,輕緩平靜、卻又不容拒絕。

他將要出口的諷刺忽然在這樣的目光之下被強行咽了回去。

青年的喉結極慢地滾了一滾。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

正午,帝星之外的商業街上,某維修店裏。

戴著鴨舌帽的高挑青年走進店內,向櫃臺後小憩的男人推了一塊終端,聲音也壓得很低:“幫我看看這個修好要多少錢。”

老板是個上了些年紀的老頭子,打了個哈欠後,才拿起他放在面前的終端仔細端詳。

“這是多少年前的型號了,”老頭子嘖嘖稱奇,“壞成這樣就不要修啦,小同學,買個新的吧。”

“就算修好了,很快也會再壞了,這個主板已經不行嘍、”

牧潯靜默了一會:“修好,要多少錢。”

老板也很堅持,還給他點亮了櫃臺上的顯示屏:“看看,最便宜的型號只需要3000星際幣,那軍校一年的學費都要一萬多呢!”

“你這個修好的意義不大,反正現在終端數據也是共通的,何必呢?”

三千星際幣……

如果放在以前,牧潯肯定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此時此刻,他只從帽檐下露出一雙冰冷的紅眸,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老板那張絮絮叨叨的嘴。

老板叭叭地白費口舌半天,發現面前的小年輕壓根沒聽進去,他嘆口氣,終於停下自己無意義的推銷行為,開始戴上特制的鏡片坐下來檢修。

簡單檢查過後,他開價:“二百星際幣。”

牧潯:“……”

對上那雙疑惑看過來的渾濁眼球,他一時間忽然生出幾分想要逃跑的沖動:“……不能再少了嗎?”

老人家見他表情,也猜到了一二,他嘆了口氣,無奈道:“不行啦,最多再給你減十塊吧,小朋友,這個型號太少見了,你也是來了我這裏,別的地方根本找不到能修的。”

這點牧潯知道,他從出了學校開始就一路打聽,也只在這裏得到了確定的信息。

“怎麽樣啊小同學,還要不要修?”

許是他猶豫了太長時間,那頭的老板已經開始有些失去耐心。

一瞬間,牧潯其實很想拿起自己破破爛爛的終端,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反正他在上面根本沒有任何需要聯系的人,而這個學期一過,他就會離開帝星。

二百星際幣——

這差不多已經是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他昨天和雲硯澤說話時雖然有些誇大的成分,但讓全身上下湊不出五百的他去泡20一次的治療倉,還是太過奢侈了。

可是……

雲硯澤說他給自己發了很多信息。

昨晚怎麽都充不進電後,他拿去還給對方的錢就已經花光了僅剩的那點現金。

如果修不好終端,他甚至湊不出一張往返母星的旅票。

“……”良久,他緩慢地垂了眼睫,“……那修吧。”

老式終端在老板手裏翻飛了半個時辰,終於在“滴滴”兩聲後重新煥發生機,牧潯用終端給老板付了錢,又緊趕緊地給雲硯澤轉回今早少的一百塊。

全部做完後,他才有空去看雲硯澤昨晚給他發來了什麽消息。

第一條在他們分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後。

【硯】:[去醫務室了嗎?]

過了約摸半個小時。

【硯】:[是錢不夠用嗎,需要我再給你轉嗎?]

又等了兩個小時後。

【硯】:[牧潯,你還好嗎?]

雲硯澤一共給他發了三條消息。

而牧潯卻盯著這三條消息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似乎要從這短短幾句話裏,去斟酌出對方發送這些時的心態。

……雲硯澤到底是為的什麽呢?

他想不明白。

在轉賬消息顯示已讀後,對方的輸入框很快顯示著“輸入中”,但是整整過了三分鐘,牧潯才在店門口等來了回覆。

【硯】:[修好終端了?]

【硯】:[錢不用還我,就當是我賠給你的醫藥費。]

在他又要故技重施給牧潯打錢時,青年眼疾手快地回了一個“不要”。

……賠哪門子的醫藥費?

他身上的傷和雲硯澤又沒關系,就算是最後和對方切磋了幾招,雲硯澤也處處讓著他,只是他技不如人,被對方壓著打罷了。

青年昨天臨走前整理了現場,桌椅擺正,地上掉落的垃圾也簡單清掃完帶走。

在用精神力檢查了幾遍,確認不會出現差池後他才離開。

但走到一半,牧潯突然想起來……

現場不止他一個人。

那些和他鬥毆的高年級不會捅到外邊去,雲硯澤就不一定了。

那家夥要是給老師們打了小報告,他還在這收拾哪門子現場呢?

青年沈默半晌,走向宿舍樓的動作卻慢下許多,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先是掃了一眼左手熄滅的終端,又往骨折的手臂投去一瞥,像是在原地進行著激烈的天人鬥爭。

然後他前進的腳步停滯,良久,他轉身向反方向的醫務室走去。

盯著對方那白茫茫的頭像看了片刻,他指尖移了上去,紅色的刪除按鈕近在咫尺,只要他的指尖再靠近那麽半厘米,就能和這個奇怪的學長再沒有任何瓜葛。

——就能和這個自來熟的、莫名其妙的、愛多管閑事的雲硯澤一刀兩斷。

就像和他身邊的所有人一樣。

反正……在那之後,他一個人也是這麽走過來的。

不過是萍水相逢,錢還清了,他們之間也算是兩清了。

在指尖落下前,終端卻在他面前先一步輕震。

【硯】:[既然你不要錢,那……請你吃飯總可以吧。]

浮在對話框之上的刪除鍵紅得刺眼,正午的烈日也有如炙烤般滾燙,一瞬間,牧潯被晃暈了眼睛,忘記自己是不是在模糊中點下了“刪除”。

但楞神過後,他發現那漂浮的刪除頁面確實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他回給雲硯澤的一個:[……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