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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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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窗外窸窸窣窣有雪自枝頭落下。白日下峽灣邊的小鎮像童話世界,小樓裏的人都早早醒來,蒸騰起夢幻裏的人間煙火。

陸維德似乎是昨晚休息得不錯,臉上有了些血色,可以讓陸夫人推著輪椅出來看看風景。陸錦秀正在修飾她的雪人,實在是堆得四不像,於是向哥哥投去求助的目光。

陸錦堯目不斜視地捏著枝頭的雪:“自己解決。”

“我說你這個人真的是……”一句話憋嘴邊不敢講,陸錦秀又開始求秦述英幫忙,“小哥哥救一下?”

然後陸錦堯沈著臉過去了,把正準備上前的秦述英往避風亭子裏一塞就開始訓陸錦秀:“你不知道他手不能著涼嗎?”

“噗——”

陸維德樂得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陸夫人無奈地順著他的背:“有什麽好笑的?”

“壞了,錦秀這家庭地位,咳咳……以後多少得找個乖點的男孩子來欺負一下。”

“她找的哪個不乖。”陸夫人想想女兒換男朋友的速度就頭疼。

陸錦堯總算把她那堆不知為何物的東西修得圓滾滾,將雪桶圍巾黑豆和胡蘿蔔扔給陸錦秀:“最後一步了,再裝飾不出來你趁早報個幼兒美術班吧。”

他撂下這句讓陸錦秀氣得臉發紅的話就上樓處理工作去了。陸錦堯每天都很忙,他給自己設定的主要任務是陪伴家人,繁重的工作只能算著時差見縫插針地處理。

陸錦秀拎著桶氣鼓鼓地盯著雪人,秦述英實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接過來,總覺得直接蓋個桶當帽子有點草率,於是脫下手套用絨絨的雪花開始捏聖誕帽。

陸錦秀嚇了一跳:“誒誒誒別,凍著手……”

“哪有這麽脆弱。”神經的疼痛能夠忍受,包裹在萬籟俱寂唯有親情流淌的氛圍裏,似乎也沒那麽疼了。

只是手還是會抖,雕琢細節的時候總是會歪。陸夫人在遠處看著,有些心疼地皺著眉:“他媽媽當年,有一雙很穩的雕玉的手。”

“那也是過去了,”陸維德咳了咳,“少一些東西不是活不下去,得看咱兒子能補給人家什麽。”

陸錦秀忙不疊地幫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倒忙,秦述英也不嫌煩,反而有些迷戀這樣漫長而悠閑的過程,仿佛那個總是慢半拍的小敏又回到了自己身邊。

陸錦秀見他太專註,忍了半天還是決定救自己老哥一把:“你擡頭看。”

秦述英仰起頭,眼眸一凝,訝異地站起身。

枝頭的雪被捏成一顆顆小星星,掛在枝條末端,楊柳葉似的垂下。有些還被裝在小瓶子裏,十分做作地放了小燈,一閃一閃的,微弱的溫度把星星邊緣融得溫軟。

陸錦秀有些憧憬:“到了晚上肯定才好看呢。”

秦述英不語,摘下其中一顆貼在聖誕帽的頂端。

“救命你得跟我哥說清楚是你摘的啊,不然他拆了我。”陸錦秀既覺得合適又有點怵她哥,“要麽你在這兒吧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秦述英叫住她,“你哥最近很忙嗎?我說風訊和融創的事。”

“可能吧,”陸錦秀打著哈哈,“我不了解那些。”

“新系統的知識產權沒和共享嗎?”

要死,這必然是需要陸錦秀簽字才能過的決議,陸錦秀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說了以秦述英的腦子肯定就推斷出來了。

陸錦秀也不掙紮了,說不定講出來還能給陸錦堯爭點同情分:“他拒絕了進入九夏管理層的邀約,準備把融創的資本全部整合後投入風訊的技術研發裏。首都很重視這項知識產權,如果出了成果,首都肯定恭恭敬敬迎他作九夏的決策者,但如果……”

如果竹籃打水一場空,就是金融操盤和實業研發的雙崩潰。

“陸先生不攔著他嗎?”秦述英呼吸都有些不穩,“融創這麽大的家底全拿去給他賭?”

秦又菱現在依靠秦競聲成了九夏炙手可熱的人物,秦競聲不會放任陸錦堯,還會抓住陸錦堯的孤註一擲時刻準備給他致命的打擊。轉型本身已經夠驚心動魄了,觸動利益的明槍暗箭還不知道有多少。

陸錦秀無所謂地聳聳肩:“與其被人拴著脖子,不如一勞永逸。他是我哥,他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

陸錦堯何至於如此急迫地跟秦競聲你死我活。秦述英心裏有答案,他不敢相信,更承受不起。

他仰頭看書房的窗戶,陸錦堯剛結束了一場視頻會議,又接連不斷地開始審核文件、處理信息。煙草的氣息被隔絕在那一間屋子裏氤氳,阿姨隔一會兒就要上去換一次咖啡杯。

陸維德看了很久,招招手讓陸錦秀帶秦述英先回屋:“把你哥哥叫下來,我有話跟他說。”

白晝太短,又到了日光昏沈的時候。陸錦堯臉上的疲憊藏也藏不住。

“怎麽了爸爸?”

“咳咳……我特地把你媽媽支開了,跟你傳授一下怎麽追人。”

“……”陸錦堯很無奈地坐在他身邊。庭院裏的小樹墜著雪做的星星,開始在昏暗裏一閃一閃。很漂亮,但是樹下空落落的,沒有人。

陸維德伸出手攬著兒子的肩,回憶道:“當初第一次見你媽媽就是在挪威,她被朋友攛掇著去峽灣蹦極,害怕得要死還要繃著個臉裝冷靜。”

“這就是你猝不及防把人推下去的理由?”

“……哎呀,安全設施我都檢查過的,角度也很合適。你看看多讓人印象深刻,她一下子就記住我了。”

“嗯,然後連夜讓外公查這混蛋是誰,回國追了你大半年。”陸錦堯想了想又補充,“追殺。”

“……雖然我惹了她,但我也有好好道歉,不僅是嘴上說,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我很快就摸清了。難過的時候我立馬出現,不想被我撞見狼狽的時候我就悄悄躲著陪伴她。我不向她索取什麽,等她願意給。”

別驚動我的愛人,等他自己情願。小時候在歐洲某個小鎮聽神父講舊約聽得昏昏欲睡,側眼看父母聽到這句話時,會不自覺相視一笑。

“爸爸,我心裏再也不會有其他人了。”陸錦堯很誠懇地向父親傾訴著,“我不會結婚,更不會有小孩,很多為人子女應該履行的義務,我都做不了。”

陸維德頗不讚同地搖頭:“我和你媽媽決定要你和錦秀,是因為我們有能力也想一起陪伴著孩子長大。看你們從那麽一個翻身都不會的小不點,變成如今這麽高這麽健康、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我們和你們都覺得幸福。不是相愛就一定要用孩子作結晶或證明,人進化到這一步更沒有什麽延續後代的任務。你們唯一的義務就是過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傷害愛你們的人。”

陸錦堯垂下頭:“可是我沒有做到。”

“人生這麽長,你還可以做很多。塗塗改改很難,但也不能否認其他漂亮的字跡。”陸維德艱難地擡起手,像陸錦堯還小的時候那樣,揉著他的腦袋,“錦堯,能有你和錦秀,爸爸很幸福。”

透過窗沿,秦述英一直凝望著他們。隔得太遠,仿佛在看一部風景如畫的默片,什麽也聽不見,卻能感受到其中的溫情與悲傷。

陸維德突然這麽有精力說那麽多話,從醫學上來講,回光返照真的到了。他們都知道。

Polaris被放在面朝秦述英的地方,樓下傳來烹飪的溫熱與飄香。秦述英在這裏沈默了很久,突然想跟Polaris聊聊天。

“如果要給陸錦堯安排一頓晚餐,要挑選些什麽菜呢?”

Polaris擺擺頭,自信答道:“分有時間吃飯和沒時間吃飯,有空的時候就按法餐來,不要魚子醬和鵝肝,必須要有魚排和歌劇蛋糕。沒空就打包一份牛柳三明治和金槍魚沙拉,配深烘黑咖啡,要加冰。”

秦述英笑了笑,糾正道:“他會偷偷溜出家去和朋友買廣式早茶,比起一本正經地商務會餐他更喜歡自己吃自己的。蘿蔔糕、鮮蝦腸粉都可以,魚排他要吃自己煎的,總嫌別人的不夠火候,但不想給廚師惹麻煩所以都不會開口講。歌劇蛋糕也只要那一家的,因為沒那麽甜。”

Polaris的眼睛變成橫線,又變成正在加載中,最後亮起綠色的勾:“已經學習並記住,下次就知道啦。”

秦述英很無聊,就對著機器人把陸錦堯相關的話題說了個遍。到最後他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他確實不會愛人,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記住他的喜好。可這些事情機器人就能做,能比他記得更牢、想起得更快。雖然記住了,但他對陸錦堯也沒那麽好,總給他找麻煩,害他失去很多,害他腳步停滯。

手機忽然亮起,他沒有猶豫地按下接聽。

對面傳來的聲音清冷又憂慮:“怎麽樣了?”

“可能,就這幾天了。”

那頭沈默良久:“你沒有改變主意嗎?”

黝黑的眼眸微微閃動:“沒有。甚至更堅定了。”

電話掛斷,和Polaris的話題也盡了,秦述英再次看向窗外。

陸維德的精力同他吐出的話語一道流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甚至只剩下微弱的氣息。陸錦堯想喊醫生,卻被他微微拽住袖口。

陸錦堯沈默,蹲在父親腿邊,蓋著腹部以下的被子柔軟且溫暖,人怎麽被繈褓裹著來到這個世界,就怎麽在安穩中靜靜離開。

“爸爸,我有點累,也很害怕。我怕我的孤註一擲會成一場空,我想要一個人陪著我支撐我,又怕他不情願。”

“爸爸,我是不是再也沒有退路了。”

陸維德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神情,是愛憐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又擡頭望著某一顆星辰,不舍但滿足地、緩緩閉上眼。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滑落下去,陸錦堯沒再呼喚父親,他試著脈搏與呼吸,喚來醫生,在周圍人的驚慌、忙碌與悲痛中,一件一件處理著早已預想好的事。

秦述英沒有去安撫陸錦堯,而是默默走向陸維德生前待過的房間,將染血的衣服、被套,汙濁的痕跡全部清理幹凈。小樓中的人手不夠,接觸私密空間的人更少。秦述英心中的陸維德該是一個體面而潔凈的人,陸夫人和錦秀也不該在血腥汙濁的痕跡裏回憶起痛苦。

他習慣亂局與血腥,這是他唯一能為他們做的。

陸維德停止呼吸的時候正是傍晚,烹飪臺上半成品的食物也沒人再管。秦述英想起荔州人把好好吃飯看得比天還重要,於是熱好幾樣清淡且方便攜帶的,一一分裝好,放在廳堂邊,唯獨沒有備自己的。是悲傷忙碌到無心用餐,還是需要補充能量以應對悲痛,由他們自己選。

融創和風訊的官網第一時間更新了訃告,遵循陸維德的遺願,告別儀式在挪威簡辦,少數至親好友前來送他最後一程即可,婉拒了商業夥伴的吊唁。雖然如此,來人也不少,還要應付好事者和媒體,陸錦堯接連幾天都走不開。

在那個漫長的夜晚,陸錦堯寸步不離地陪著突然陷入寥落的母親,安撫著哭泣不止的妹妹,只在換哀悼服時才見了秦述英一面。

看到他還在原地等待自己的時候,陸錦堯竟然覺得短暫地得救了。

秦述英給他抹平西服的褶皺,在胸前別上白花,擡起他的手臂戴上孝袖。陸錦堯這才註意到秦述英也換了一身純黑的襯衫與風衣。

陸錦堯咽喉發澀:“冷不冷?”

秦述英沒回答,幫他整理好著裝後,攬著他的後腦靠向自己,額頭相抵。

“去吧,”聲音很輕,卻震相貼的皮膚都在發顫,“別太累。”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直至現在都沒有停。雪很大,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會陷出一個好深的坑窪。

這可不太方便隱藏行蹤。

秦述英在陸錦堯最無暇他顧的時候,等了一會兒,最後看了一眼陸維德慈祥的黑白音容,背著人潮,順著早就探好的隱匿路線,走出小樓。

越往前走越是無盡的純白與風雪,離Polaris逐漸斷聯的信號越來越遠。雪一般晶瑩剔透的腕表和機器人一道被留在窗沿,秦述英彎下身撕掉腳踝上的芯片條,讓它被風雪覆蓋——枷鎖打破得那麽輕而易舉。

漫天的風雪漸漸將腳印掩蓋,他走得太遠太快,無所留戀,從未回頭。

於是他看不見有人在雪中順著越來越淺的痕跡狂奔,慢一步就會絕望地看著深深淺淺的印記在眼前消失。他無助地四下張望尋找,呼吸急促得像在哭泣,在峽灣邊緣的原野無望地追逐出好幾公裏,僅剩的體力與白晝一起耗盡,在茫茫不見邊際的白色裏咳出刺眼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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