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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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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跡可尋

回荔州安置骨灰、應付舊識寒暄,去首都匯報情況做出市場不會因此大幅波動的保證,然後輾轉淞城安排風訊的工作。陸錦堯的生活忙得沒有一絲縫隙,他不得不如此。秦述英真的太聰明,也太殘忍,挑了這樣一個時候,徹徹底底從他身邊離開。

回國後陸錦堯沒有去找南之亦算賬的意思,前因後果彼此心照不宣,他只打電話問過南之亦一句:“人在哪?”南之亦回答:“我不知道。”

陸錦堯就此確定,秦述英是真的不會回來了。連幫他的南之亦都被瞞著離開挪威後的行蹤。

陳碩帶著倆弟弟趕往荔州吊唁的時候被陸錦堯的神態嚇了一跳,陳實話都不敢說了,陳碩皺眉:“臉白成這樣,你想讓那幫本來就心裏有鬼的活見鬼嗎?有什麽我先替你頂兩天,你好歹睡會兒。”

陳真擔憂地問:“他走了?”

“嗯。”

“怎麽走的?有線索嗎?”

“南之亦放跑的,沒有。”

陳碩沈默半晌:“我去問秦又菱。她那兒也沒線索我立刻去查。”

陳實的腦子又轉不過來了:“不是哥你不幫錦堯頂會兒應酬了嗎?”

陳碩提溜著他的後領就把人揪走幫忙去了:“我勒個傻子啊,治標治本都分不清了?”

等他們走遠,陳真神色覆雜地開口:“找不到是不是?”

陸錦堯很疲憊:“總要試試。他身體不好,沒人在身邊照顧不行……”

“陸錦堯,”陳真打斷他,“算了吧,放過他。”

“你如果要幫忙,我會很感激。但要是在這兒說風涼話,恕不遠送。”

陳真忍無可忍:“你還不知道世界不會圍著你轉嗎?他走既是逃避你也是為了不再成為秦競聲牽制你的籌碼,給你對付九夏爭取喘息的空間,你還要他怎麽做?”

“出去。”

陳真惱火地摔門就走。出了門又很沒骨氣地打電話讓作為局外人的姜小愚試著聯系。

這一問不要緊,問出一個驚天事件:“啊你們終於有人找我了!小秦總給我留了套房子啊我不敢要啊啊啊,你們誰來救救我……”

房子在淞城城郊,翻看記錄是趙雪替秦述英置辦的。一百多平米的小高層,位置靠山,勝在有寬敞的陽臺與清透的落地窗。陸錦堯翻看著房屋信息,總算亮起些活泛的神色。

南之亦和紅姑回到荔州參加陸維德的追悼會,作為助理的趙雪也被陸錦堯扣下問話。房子是春天買的,算算是他和秦述英還在小白樓糾纏的時候。南之亦按秦述英的要求,利用裏面的記錄對資產進行了無償捐贈。商務資源全部轉給趙雪,以幫助她在魚龍混雜的名利場游刃有餘,一切處理完後,房子贈送給一直想在淞城安家的姜小愚。

陸錦堯跟電話那頭的姜小愚說:“我按照市場價兩倍給你,房子轉給我。”

“不不不不用了陸總您拿走,啊不對您別拿走萬一小秦總不想讓你拿走……”

他聲音越來越小,南之亦嘆息一聲:“他說得沒錯。”

“三倍,外加你不離職陳氏永遠不裁你,如果陳氏倒閉無條件來風訊,不幹活也給你發工資。鑰匙送風訊,謝謝。”

姜小愚:“……受了天降的橫財會不會橫死。”

掛了電話,南之亦總算找到空檔,把一個加密的u盤推到陸錦堯面前。

“秦述英留給你的,全是恒基這些年查不清楚的破事。我看了一遍,基本都是證據不足,或者壓根沒有證據,靠咱們慢慢去找了。能拿實的那一部分要麽是秦述榮搞出來的,要麽不傷及根本。我已經按他的交代拋出去給恒基找麻煩了。這段時間你就安心處理家事,休息一會兒也耽誤不了。”

陸錦堯問:“為什麽幫他走?”

“作為朋友,我沒有真正幫他做過他想做的事。”南之亦淡然道,“我尊重他的意願。”

“可是他現在很危險身體很弱,你讓他怎麽一個人生活下去?”

“他猜到你會這麽問。他說,他不需要你替他的人生負責。”

“……”

“他還說,他已經沒有執念了,所有東西都還給你。”

南之亦看著他本就蒼白的臉色完全失去了血色,擔憂道:“你別這樣。”

“你當初說,見過他在學校的天臺畫我,”陸錦堯的話題轉得突兀,“你見過那副畫嗎?”

“……只看過一小部分,眼睛。”

“沒留下來嗎?”

南之亦回憶了一下,搖搖頭:“他給我的東西裏沒有畫。”

黏在辦公椅上好幾天的人總算起身:“我出去一趟。”

陸維德的頭七已過,家事安頓得差不多。秦述英給他爭取來的時間被陸錦堯無限地揮霍,他花了好幾天漫步在學校附近的街巷,猜哪幾家糯米攤和糖水鋪得到過秦述英的光顧。他又回到曾經被燒焦的秦家在荔州的洋樓,廢墟早變了用途,蓋起一座小農莊。翻翻找找很久,一點留下的痕跡也沒有。

他在某個黃昏再次登上了校園的天臺,這裏可以俯瞰每一條上下學的常規路線。曾經作停車位、他捏星星的地方如今種了一顆大樹,看樣子有好些年樹齡,有情侶會借著濃蔭,偷偷在樹下約會親吻。

他走向天臺的邊緣,意識模糊的秦述英差點在這裏墜樓。風很大,腳步踏上去,就有搖晃的感覺。很少有人不知死活地站在這。

但只有站在這兒,陸錦堯才突然感覺到幾塊不穩固的磚。那裏像一個小小的藏寶洞,很矮很窄,足夠讓裏面的東西永遠不見天日。

鐵盒子外殼早已生銹,所幸內部包裹著一層防水的油畫紙。打開後是幾頁未完工的素描,有靜物練習、人體線稿和字跡練筆。

越往下翻,畫面越完整。展覽的星河與小船、林蔭道的落英繽紛與自行車。倚靠著墻看同伴笑鬧的陸錦堯、打臺球的陸錦堯、夜色裏夾著香煙容顏模糊的陸錦堯……

泛黃的紙張被風吹著翻頁,陸錦堯手顫抖卻攥緊了不讓風將它們卷走,翻到最後一幅。

一只手,屬於陸錦堯的手,正在捏星星。

他的心像是被捏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合上,生怕力氣大了捏碎這千瘡百孔的舊物。

在荔州停留得夠久,一無所獲。陸錦堯又回到淞城,從初遇的機場小路,到起過爭執的陳氏莊園,再到糾葛了漫長時光的小白樓。陸錦堯一點點收集著秦述英無法帶走的蛛絲馬跡,仿佛這樣就可以對抗秦述英的斷聯,可那些傷害也不可避免地一幕幕重演。

最後他打開了秦述英留下的房子,裝修的味道還沒散完,空蕩蕩的,靠墻放著很多箱子,應該是曾經有陳設,但又被一一收回。陸錦堯掃掉灰塵,將箱子裏的東西循著秦述英的習慣,一點點擺放回去。

陽光很好,冬天可以看雪,不開燈客廳內也能投入溫和的亮。唱片機剛播放時有些艱澀,黑膠旋轉出熟悉的旋律。這是秦述英夢中的家,原本準備好的生活用品都是雙份,除去陸錦堯一眼能看出的自己的喜好,剩下的都是他尚未完全了解的、秦述英的所愛。

塵封的畫板上留著幾顆未完成的星星,筆觸與鐵盒中的早不能相比較。陸錦堯將手搭上去,模仿著秦述英的筆觸——顫抖的右手、不太習慣的左手。他明明已經在一點點嘗試著改變,卻被陸錦堯親手打斷了。

“wasn't hard to love you, didn't have to try.”

“Held you for a little while, my oh my oh my.”

秦述英留下的任何東西,陸錦堯都要珍重地保存。他將那副畫揭下來放好,自己開始一幅幅地畫,畫他腦海中的秦述英。

晨昏交替過幾個晝夜,手機屏幕亮起又滅下去,尋找的結果往往是杳無音信,承受到最後,失望已經麻木。

陸錦堯在這段時間裏完成了很多畫稿,落下的每一筆都在祈求秦述英的消息,哪怕是一點點。

太久沒有啟動的Polaris終於在淞城冬日微弱的日照下自己充滿了電重啟,繞了幾圈沒有找到熟悉的氣息,最後滑向陸錦堯身邊。

“Polaris.”

太久不開口說話,陸錦堯的嗓音都有些沙啞的澀。機器人立刻識別到,亮起屏幕,卻沒有提問。

“最後三天的記錄,調出來給我。不要覆述,我想聽他的聲音。”

Polaris立刻調出了秦述英離開前同自己對話的錄音,意料之外的,有很多,足足塞滿了好幾個小時。陸錦堯去過哪些地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現在心情如何,怎麽樣才能讓他心情好一點。生氣發火是什麽樣,又為什麽會突然耍無賴。最在乎的親人、從小陪伴到大的朋友,還有那只壽終正寢的小貓。

秦述英漫步目的地問著,認真聽Polaris的回答,又根據他的了解一個個糾正。Polaris完全變成了一個比數據甚至親人更了解陸錦堯喜怒哀樂的存在,他所在乎的、曾經短暫得到過滿足的瞬間片段,都被一一囊括。

那是秦述英早已刻入骨髓的記憶,現在全部送給了機器人。他走了,無論是Polaris還是那段記憶,他都不要了。

素描的最後一筆落在秦述英的眼睛上,那雙眼睛黝黑得發亮,垂下眼睫時像藤葉遮蔽的紫葡萄,卻好像缺少了冷熱交替與充足日照帶來的糖份,盈滿了酸澀。

畫的是秦述英在辦公室隔著單向玻璃,靜靜凝望自己時的樣子。眼睛裏帶著隱蔽的貪戀,會不自覺地迷惘。愛意是那麽明顯,求而不得太久又近在咫尺,那時候陸錦堯一伸手,他就會奉上自己的一切。

他撫上紙張上的面龐。

“我昨晚又沒睡著,原來你徹夜失眠,是這種感覺嗎?”

“一遍遍看你的畫,但找不到你,我又有點兒應激了。這回誰都沒在我身邊,我以為你會回來。明明之前我一難過,你多生氣都會出現。”

“秦述英,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話語無所依托地掉落在空蕩蕩的房間,無人回應,連回音都沒有。

淞城的那個冬天很冷,卻一直沒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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