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抹殺

關燈
記憶抹殺

秦述英這次沈睡得格外久,一整天都安安靜靜。期間南之亦他們來過,看了半天也不見有反應。全身的體檢報告都出完了,陸錦堯坐在床邊翻看,到了傍晚床邊燈不夠亮也不挪開位置,借著床頭的小臺燈和紫紅的晚霞認真讀著。

致幻劑後遺癥表現為情緒波動大時容易出現耳鳴和頭痛;炎癥多發傷口未及時處理導致免疫力低下;長期的焦慮、失眠;以及右手腕神經損傷,無法做高精度動作。

陸錦堯曾問醫生他的左手臂槍傷痊愈後能否恢覆到正常活動水平,醫生搖了搖頭:“如果及時消毒、清理,做好縫合包紮是沒什麽大問題的。但我看這個傷口的恢覆程度不太樂觀。病人當時沒有打麻藥嗎?怎麽感覺掙紮得很厲害,還有二次撕裂……”

陸錦堯微微覆蓋上那道傷口,鉆心的疼痛仿佛會傳遞,一想到秦述英在秦家老宅經歷的鮮血淋漓的場景,陸錦堯就痛得頭皮發麻。

秦述英一天沒再胡言亂語,陸錦堯也就無所回應。到了深夜人還是很安分,陸錦堯撐不住地靠在人身邊睡過去。夜風揚起窗簾一角,窗外的桂花香鉆入縫隙縈繞鼻尖。

這該是個安眠的夜晚,陸錦堯祈求著秦述英今晚能擺脫夢魘好好睡一覺,然後清醒過來。

……

晨光熹微,陸錦堯察覺到動靜立刻條件反射似的睜眼——這次秦述英真的醒了,還有力氣自己坐起來。病房裏沒有開燈怕打擾他休息,陸錦堯看見他正低頭望著什麽。

仔細一看,秦述英正在抖著手拆手背上的留置針。他揭了半天也沒找到關竅,竟然要直接上手去扯。

“——!”

陸錦堯連忙攥住他的手腕,膠帶脫落了一半,他趕緊按下護士鈴,另一只手緊緊抱著懷中發抖的身軀。

“在醫院呢,你別怕,不是註射器也不是手環。”

陸錦堯一邊安撫他一邊示意護士快點動作,秦述英感覺到懷抱裏熟悉的沐浴香,觸電似的彈開,驚得四處躲避。陸錦堯怕他針頭回血,只能先松開些手上的力道。

昨晚在門外站崗的除了陳碩還有休息日過來探望的姜小愚,兩人聽了動靜趕緊進來看情況。沒想到秦述英沒地方躲,竟一下子縮姜小愚懷裏。

“……?”姜小愚被抱著人都僵了,面對著陸錦堯陰得快下雨的臉和陳碩差點從眼眶裏掉出來的眼珠子,更不敢動了。

姜小愚在護士鼓勵的目光中撫了撫懷中顫抖的脊背,深吸氣,暗示自己加油你可以的。

“小秦總,你先別動哈……沒事我也不動,你想抱就抱……”

護士嫻熟地將留置針重新固定好,正要打安定的時候被陸錦堯制止。房間裏就剩下他們四個人大眼瞪小眼,陸錦堯要看看秦述英準備幹嘛。

安靜下來後秦述英慢慢松開姜小愚,挪開了些,確保自己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個較為安全的距離。他餘光瞥見陸錦堯後匆忙逃避,離那個方向更遠了些,背對著,靜靜地發著呆。

陸錦堯嘗試著轉到秦述英面前,他只是一個勁別開頭,甚至輕輕蹬著病床往後退著躲,比起剛剛驚慌失措像個小孩的樣子穩重了很多,看上去和正常人也沒什麽區別。

陳碩面色覆雜地往前走了幾步,秦述英一開始沒什麽反應,到湊得足夠近了,突然伸出手要掐對方脖子。要不是因為還病著反應慢,陳碩真要被他逮住了。

“要命了這是真想殺我。”陳碩摸了摸脖頸,無奈地看著陸錦堯,“怎麽辦?感覺真有點不正常了。”

在場的人裏秦述英只對姜小愚沒敵意了。雖然很不樂意,但陸錦堯還是把姜小愚推到前面。

“要死了我之前才吼過小秦總他要掐我我可躲不開……”

姜小愚一邊碎碎念一邊還是心甘情願小心翼翼地湊上前。秦述英只是楞楞地看著他,眨眨眼睛,垂下頭,過了很久才很失落地說:“對不起……”

姜小愚瞪大了眼,被刺激得眼睛都濕了:“沒有沒有小秦總我當時亂說的你別放在心上啊啊啊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你別這樣……”

被致幻劑侵蝕的秦述英此刻對情緒沒什麽掩飾,好像是被剖開了偽裝,把所有感情直白地暴露在人前。

比如對陳碩的厭惡,對姜小愚的愧疚,和對陸錦堯的逃避。

陸錦堯疲憊地揉揉眉心:“行了你們先出去吧。”

陳碩很真誠地表示:“我個人認為咱倆都應該出去讓姜小愚留著。”

陸錦堯語氣毫無起伏:“出去。”

“……”

陳碩出去的時候真的很想摔門。

……

陸錦堯在暗淡的晨光裏走向秦述英。病房很寬敞,秦述英背對著窗戶蜷在病床一角,陸錦堯在他正前方蹲下,手覆在他腿上,很輕,可一旦察覺到對方有想躲避的動作時就會發力固定住。

“……”

秦述英躲不開,只能把頭偏到一邊,低垂著眼眸散著目光發呆。

“秦述英,”陸錦堯捏了一把他的小腿,“知道我是誰嗎?”

秦述英對疼痛的敏感程度似乎也提高了,被掐得低聲痛呼。

“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見他不回答,陸錦堯攬過他的脖頸,按著後腦勺不顧對方的抗拒逼他直視自己。秦述英又開始發抖,黝黑的眼眸微微放大。陸錦堯站起身,彎腰,將秦述英的頭顱按得很近,作勢要吻他。

“你要殺我。”

在呼吸交錯的毫厘之間,秦述英吐出了一句話。

“你又要騙我。”

胸口很悶,陸錦堯閉上眼,又在很近的距離裏凝視著那雙黯淡的眼眸。

“你害怕哪個?”

“……騙我就是在殺我。”

陸錦堯不知道現在秦述英眼前的畫面是怎樣的——自己是不是面容扭曲猙獰,嘴裏吐出的每個字句都化作紮向秦述英的利刃。畢竟在致幻反應裏的人,看到什麽都不離奇。

陸錦堯嘗試了解,指了指自己:“我是什麽樣的?”

秦述英楞楞地伸手,仿佛要接住什麽,不一會兒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在有限的活動範圍裏盡可能地向後躲。

“下雨了嗎?”

秦述英搖搖頭:“在下雪。”

陸錦堯一楞:“什麽?”

秦述英回過頭,看向窗外的秋日暖陽,卻說出截然不同的地點與天氣。

“荔州下雪了。”

陸錦堯眸光微微顫動著:“荔州下雪那天,你看見我了是不是?”

秦述英看著窗外,沒說話。

“你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是嗎?”陸錦堯攥緊了手下細瘦的雙腿,不讓他逃脫,很迫切,“秦述英,說你喜歡我。”

秦述英猛地顫了一下,僵硬地搖頭:“好冷啊,好疼。我不要再遇到你了。”

陸錦堯驟然發覺秦述英正在大腦的幻覺裏回憶與自己相遇相識相處的點點滴滴——從最開始,他要強行改變記憶的軌跡,主動地、決絕地,把陸錦堯從愛意的範圍中抹殺。

慌亂如迷霧般散開,隔在他和秦述英的心門之間。陸錦堯立刻轉移他的註意力:“為什麽疼?你怎麽了?”

秦述英低下頭,看著卡住自己腿彎的手:“腿受傷了,在流血。”

陸錦堯輕輕揉著他的腿彎,像哄小孩似的:“你看,不疼了。遇見我傷會好的,不會疼了。”

秦述英終於願意看他,眼神裏充滿了疑惑。大腦裏的矛盾在打架,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正確的劇情走向。眼前的世界又開始扭曲,秦述英皺著眉捂著腦袋,耳邊傳來尖銳的耳鳴。情緒防禦能力的降低讓他不受控制地痛吟起來,陸錦堯坐上床把他抱緊,不顧他的顫抖和痛苦,拼命彰顯著自己的存在。

“別走,別走……”陸錦堯隔著看不見的幻覺嘗試扭轉秦述英眼前的走向,“我在這裏的,秦述英,別逃避我。我給你用雪捏星星……”

“不是給我的,”秦述英反應更劇烈了,“是給陳真的……放開我……”

陸錦堯看他又有發狂的跡象,知道不能再繼續了,按下護士鈴準備讓人來打安定。

外面站崗的人又換了一波,陳碩生怕自己在那兒又刺激得秦述英想殺人,於是換了不在秦述英攻擊範圍內的南之亦和陳真來。好死不死正好撞上秦述英最見不得陳真的時候。

陸錦堯立刻沖陳真吼:“出去!”

陳真:“……”

這回是真摔門了。

南之亦冷冷地說:“我也要走嗎?”

“……你先過來。讓護士暫時別打安定,試試。”

陸錦堯松開了秦述英,他立刻退開很遠。南之亦在陸錦堯的目光中一臉莫名其妙,但還是朝秦述英盡可能溫聲道:“怎麽樣,好點了嗎?”

“之亦……”

陸錦堯和南之亦都楞住了,這是秦述英醒過來後第一次喊人名字,也是南之亦頭一遭聽秦述英這麽叫她。

“怎麽了?”她蹲下身,握著秦述英的手。

“小敏不見了。”

“……”

秦述英目光四處飄,像在找什麽:“太黑了,她被卷進去,好濃的血腥味……我看不見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好好照顧她,不是你的錯。”南之亦眼睫微顫,一向清冷如冰的眼眸動容得要融化出眼淚,“對不起,那天我太急了,也是為了趕緊脫身去聽趙雪要跟我說什麽。沒有怪你,是我不知道……你怎麽了?怎麽……”

南之亦明顯感覺到秦述英的不對勁,語氣還挺正常,話根本不是平常會講的內容。她仰頭去看陸錦堯,同時感覺到手中的顫抖變弱了——秦述英面對南之亦的時候明顯平靜很多。

“讓他先自己休息會兒,”陸錦堯避開秦述英的視野防止他再因為自己失控,也掩蓋自己的不虞,“你跟我出來。”

走到門口陳真正要說話,陸錦堯立刻把門關上:“你別進去,也別出聲。”

陳真:“……行,那我走。”

“也別,你在門口聽著動靜,有事立刻找護士,我馬上回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