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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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醫院的環境很好,窗臺外桂花飄香,離得恰到好處,既有芬芳又不至於太濃驚擾病人。但現下陸錦堯和南之亦都沒心情欣賞,剛到天臺上南之亦就問:“怎麽回事?”

“致幻劑的後遺癥,”陸錦堯答道,“劑量太大註射太頻繁,他的大腦一時反應不過來。人醒了,但眼前應該還是幻覺,半夢半醒的。”

“要持續多久?”

“不好說,醫學領域對LSD的研究幾乎是停滯狀態,請來的專家也只能列出可能的癥狀和概率。”陸錦堯沈默一會兒,“看樣子記憶和基本邏輯都還在,就是有些混亂,沒出現徹底神志不清的狀況。”

南之亦憂心忡忡:“那應該還好?能恢覆吧?”

陸錦堯沈默一會兒:“但是我發現,他在抹殺關於我的記憶。我怕他徹底清醒過來之後,忘記我,或者完全憎恨我。”

南之亦一怔,隨即冷笑一聲:“那不挺正常的嗎?你留給他的記憶有什麽好事,忘了更好,憎恨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習慣一下。”

“不行。”

“不行?陸錦堯我發現你真是太子爺當慣了,誰都要順著你的心意是吧?”南之亦抱著手臂冷嘲熱諷,“他喜歡你喜歡得要死要活的時候你要傷他把他逼瘋,真把人逼出問題做夢都下定決心要離開你,你又不樂意了。不是陸少爺,你是把人當洋娃娃,要哭就哭要笑就笑是嗎?”

“你一直知道他喜歡我。”

南之亦冷哼。

“我問過你,他有沒有在念書的時候跟你提過我,當時你說沒有。”陸錦堯看著他,“跟我說實話。”

“這是秦述英的事,你問他去,我無權把他的隱私講給無關緊要的人聽。”

無關緊要這四個字越聽越刺耳。陸錦堯抑制著胸口的悶痛,平靜地陳述著:“他現在陷在回憶裏打轉,告訴我能幫他快點醒過來。”

陸錦堯擅長把所有地方當談判桌,一個小時之內沒有他套不出來的話。

其實故事很少,不過就是偶然發現的一幅畫、時常註意到的一些眼神,和莫名其妙的關註、跟隨與模仿。講完這些不需要很久,南之亦看著陸錦堯越聽越沈默,最後雙肘杵著天臺邊緣,迎著帶著桂花香的風,看著南方發楞。

“你說我早就知道他喜歡你,這話我沒法接。他從來沒確切地說過‘喜歡’或者‘愛’。怎麽定義這種感情,你自己去想。”

有答案嗎?陸錦堯自己也不確定。秦述英的愛恨太極端,偏執太重,這都建立在他幾乎沒真正感受過愛的基礎上。如果把他放在人間煙火裏,讓他正常地、溫暖地被愛意包圍,陸錦堯還會特殊嗎?

秦述英明明這麽招人喜歡,陸錦堯現在才發現——撕開狠戾的偽裝,看見他柔軟的內心,即使他只是說幾句真心的軟話,就能讓人動容得眼眶濕潤。

陸錦堯沈悶地“嗯”了一聲,轉移了話題:“趙雪回去了嗎?”

“回南紅了。阿雪那副長相待在陳氏怪嚇人的,別叫人搞不清誰和陳真才是一母同胞。”南之亦擺擺手讓他放心,“我媽自己說的她管不了我,愛用誰當助理是我自己的事。”

“姜小愚的情況查到了嗎?”

“這你得問陳真,我這兒信息太少交給他了,反正和秦述榮脫不了幹系。不過我發現秦述英在去找秦述榮之前,用自己的全部資產包括個人連帶給姜小愚作了擔保。即使秦述榮死抓住不放,姜小愚一家也很快能脫困。我總感覺秦述英對秦述榮的行徑有察覺,只是沒想到他存著那種心思……”

“秦述英又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會困會累。”陸錦堯垂下眼,看著病房的窗戶,“況且去找秦述榮之前是他精神最脆弱的時候,能做到這個份上,他已經竭盡全力了。”

南之亦撇撇嘴:“他精神脆弱是誰害得心裏沒點數嗎?”

“……”

南之亦看陸錦堯連句道別的客套話都沒有下樓就走,估計大少爺一時半會兒是不想再跟自己聊天了。

有些人不刺他兩句不長記性。南之亦腹誹。

陳真雖然不滿但還是老老實實守在門口,等陸錦堯回來了把姜小愚的事講了一通,大概是解決了,但擔保還在秦述英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秦述榮又要發神經。

“這點錢對融創來說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點惡心人。”陳真想想都不甘心,“秦述榮發癲把人弄成那個樣子還要賠錢贖身。你說這秦大少爺聰明吧,一天天的腦子不用在正經地方。你說他蠢吧,他又把秦述英的心態拿捏得死死的。”

“融創一分錢都不會賠給他,”陸錦堯說得平淡,平靜下藏著暗潮湧動的怒意,“他會死。”

陳真楞了楞:“什麽?”

“秦述英怎麽樣?”

“沒鬧過,挺安靜的。不過我也確實沒進去過,怕刺激到他。”

“嗯,謝謝。你和陳碩都別來了,姜小愚要上班,換陳實和南之亦在這兒吧。不過也沒幾天了,我打算接他出院。”

陳真本來想補一句我跟人家好好的沒什麽大仇,都怪你小子非要騙人家是我的替身,這下好了少一個幫你照顧人的牛馬。

忍了又忍還是換了種相對陰陽怪氣的表達:“行,我們陳家就剩這幾個人了輪著給你打工。”

推開門後還是那副場景,秦述英坐在床邊看著窗外,一直沒動過。正午的太陽很曬,隔著紗簾投在他臉上,映出一副沾染了光芒的清秀容顏。

陸錦堯不知道現在他眼前的是哪一段幻覺,只能謹慎地靠近,看秦述英雖然逃避但沒有要發狂的架勢,才敢隔著好寬的距離坐在他旁邊。

“還在下雪嗎?”陸錦堯小心地問。

秦述英搖搖頭。

“那天氣怎麽樣?”

“黑的,看不見。”

“是晚上嗎?”

“不是,是地下室,不知道第幾天了。”

陸錦堯心頭狠狠一揪。

“……是誰在關你?”

秦述英皺了皺眉,似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太多人的臉在他面前扭曲融合成一個看不清五官的怪物,又擴大成一座包裹他的宅院,張開巨大的嘴巴露出獠牙。

秦述英擡起手指,突然在嘴邊咬了一口。陸錦堯大驚,來不及阻止就看到血液從指尖滲出。他趕忙去拿紗布和碘酒,可秦述英卻顫著手,用血在紗布上勾勒著什麽。

太抖了,根本畫不出來。陸錦堯意識到什麽,立刻握著他的手消毒、包紮好,然後放在自己臉頰邊。

“是在畫我嗎?”

秦述英顫抖一下,用力抽著手:“畫不出來,不畫了……”

“可以的。”陸錦堯攥緊他的手,生怕他反悔似的,帶著他的指尖勾勒自己的輪廓。

“我在呢,你想什麽時候畫都可以。”

見秦述英不那麽抗拒了,陸錦堯慢慢放下手:“我帶你出去好不好?我們不在這兒了。”

秦述英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卻又迅速暗淡下去:“我自己能出去,不要你。”

“……”

秦述英又搖搖頭,緊緊鎖著眉心,似乎在抗爭什麽,最後疲憊地喘息,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奔跑。

“就算出不去,也不要你。”

……

這兩天陸錦堯在風訊瘋了似的處理工作,一個早上把積壓的文件全批完不要緊,還把新的融資和資金使用方案全寫了,又把各個部門經理挨個喊來開小會,講的全是專業性極強難度高的業務,一秒都不帶歇。

雖然知道陸錦堯工作能力強效率高,但到這地步還是有點恐怖了。幾個部門經理光承接陸錦堯一個人的工作就快被壓得喘不過氣,嚇得他們趕緊去求陸錦秀。

“陸工,讓陸總歇歇吧,強度這麽大連飯都不吃了,這樣下去身體怎麽受得了。”

陸錦秀靠在實驗室門口,兩眼一翻白準備裝死:“忙啊,忙點好哇,由他去吧。”

經理:“?”

陸錦秀非常理直氣壯地見死不救,轉身就回實驗室跑代碼了。開玩笑陸錦堯連軸轉起來有幾個人能跟得上,陸錦秀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

中午南之亦收到陸錦秀的求救連忙帶了飯來慰問,兩人面對著坐,陸錦秀好不容易感覺到一絲自由的空氣,和正常的飯菜香。

“怎麽回事?陸錦堯再拼命也不能餓著你吧?”

陸錦秀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秦述英出院的檢查評估要幾天?”

南之亦莫名其妙:“就兩天啊。這兩天不能有熟悉的人陪同,醫生要單獨看他的恢覆情況制定後續的治療方案。差不多今天下午就能拿結果了。”

“呵,兩天不待人身邊你看看給我哥急得,不用工作把空閑時間填滿就發慌。”陸錦秀冷笑一聲,又耷拉下腦袋,“唉,小哥哥生著病講的話真給我哥傷著了,大半夜的不睡覺擱辦公室面無表情地抽煙,誰不知道他那副樣子是心情差到極致的表現。還嚇得那幾個不知情的部門經理以為是我哥對他們工作不滿意,這兩天頭發都愁沒了。”

“……小哥哥?”

陸錦秀自知失言,趕緊呸呸呸兩聲:“不行了得註意言辭,咱倆都在我哥吃飛醋的名單上。”

南之亦微微瞪著眼,一臉不可理喻:“跟我有什麽關系?”

“不知道,少爺脾氣犯了容易無差別攻擊,你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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