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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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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沙暴

何塘安在十年前來到了漠海,那時他二十一歲,雀哥小他三歲,那年十八。何塘安被駱駝隊撿回來的時候,身上除了黃金和書籍一無所有。

蒼城多少年沒有來過新人,何況還是這麽一個白凈闊綽的公子哥,在漫天黃沙滿目蕭索中顯得格格不入。蒼城的人心中多少有些計較,沒有人敢輕易租房給他。

何塘安心中也明白,自己在蒼城裏面轉了一天,最後選擇了一處偏僻的地方買了下來,周圍除了他只有一戶人家,就是雀哥。

蒼城人到底不信這看著就嬌生慣養的年輕人能真的在漠海吃沙子,私下裏甚至開了賭盤,賭這個公子哥能在漠海“浪漫”多長時間,市井說笑間沒人覺得何塘安能在這茫茫大漠安居。

可何塘安確確實實就那樣住下來了。這個外鄉人不知道有什麽神通,最後竟然哄著神子為他挑水做飯,鞍前馬後。消息傳遍市井的那天,蒼城人一邊驚訝,一邊憤恨。

蒼城人信永神。中原的那套禮儀沒有帶給這個古老蒼茫的城池什麽影響,他們守著一個綠洲過活,等待著幾個月一次的駱駝隊從遠方帶來交換的食品以及用品。但是沙漠裏沒有章法的沙暴可以輕而易舉的吞並掉這一切。於是人們開始信神,他們不比中原的佛教道教有那些條條框框,他們有更適合自己的體系。神子在這個體系中,是僅次於永神的存在。在蒼城人心中,神子聆聽著永神的旨意,控制著漠海的天氣,庇護著漠海人民。

神子不可褻瀆,不可不敬。

他們的憤恨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在第二年的時候,操著一口流利漠海話的年輕人走下了沙丘,走進了蒼城眾人中。

他教導駱駝隊如何用大漠的葡萄幹果酒和毛織品去換取中原更多的工業商品,想出了更加節省用水的灌溉法。他在城中找了面墻,開始時只是謄寫他從雀哥屋子中找出來的那些經書,後來聽的人多了,他開始教漠海的人們認字,認中原的字,認漠海的字。

漠海的人民很難隨著駱駝隊前往中原看病,何塘安用漠海的語言寫了一份藥物名單,又在下面翻譯成中原的語言,自掏腰包讓駱駝隊換來了大量基本的抗生素等藥物,靠著這些給蒼城中的人和駱駝、馬等牲畜治病。又改善了毛織用的機器和工藝。

漸漸的,人們送往雀哥院子中的餐食水果變成了兩份。天晚了,蒼城人也會拉住何塘安,請他到家中吃一頓晚飯,住上一晚。何塘安的院子成了蒼城最熱鬧的地方,來來往往問這個問那個的人越來越多,最後甚至有人來,問何塘安有沒有心儀的姑娘。

蒼城人對何塘安的態度徹底發生改變,是在五年前。

那年蒼城有祭祀,問佛祖問出的結果不好,雀哥看著卦象,晚間跟何塘安說蒼城這兩年怕是要有沙暴。

何塘安於是在第二日,駱駝隊啟程的時候,除卻藥材名單,送上了第二份東西。

“胡……胡楊樹?第二個這個是,草皮?”駱駝隊的領頭瞇著眼看上面的字,何塘安點點頭,又給了他一張卡,“錢不夠了你就把這張卡給那賣東西的,我看蒼城裏面有胡楊,看來是能活,我院子中總是活不了東西,於是想買點兒看看能不能活。”

“……往院子中種?這個數字是不是有點多……”

何塘安笑著讓他去做,神子院中也荒涼。

買來的胡楊樹沒有種在何塘安院子中,種在了蒼城外。草皮鋪在地上被何塘安改成了草方格。

蒼城人不解其意但也沒有說什麽。

胡楊長成了。

預言中的沙暴還是來了,蒼城人無奈又驚慌地躲起來,等著沙暴過去後收拾戰場。

——可是這次沒有戰場。

房屋與果田只受到了少量破壞,牲畜老老實實的站在院子中小憩,刺目的陽光穿過了胡楊照在金黃的大地上。

人們哭泣著,歡呼著,高高舉起松了一口氣正在低眉淺笑的年輕人。

第六年的時候,有個意料之外的人敲響了蒼城城門。

——就是沙塔。

沙塔是奉城神子,地位和雀哥相同。蒼奉兩城守著一塊兒綠洲,互相爭奪傾軋,這是綿延幾百年的仇恨。蒼城的人帶著戒備的看著這位不速之客,蒼城城門緊閉。

沙塔沒有意外,他靜靜的看著這座他理應仇恨的城池,然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眼中,沙塔對著城門跪了下來。

他身後的奉城人在震驚中想要扶他起身,卻被沙塔阻止了。

沙塔行了漠海中最為尊敬的禮節,求見何塘安。

第三日的時候,何塘安去見了蒼城的祭祀長老。

“我能阻止沙暴危害蒼城,卻不能阻止沙暴吞並綠洲。”何塘安說,“如果想讓蒼城不再受沙暴所困,我們需要奉城幫忙。”

“沙塔來跪,這是幾百年間頭一遭,奉城人明確表示向著蒼城低頭。前一陣子的沙暴沒有擾到蒼城,但想來奉城損失慘重。我聽駱駝隊的人說過,經過奉城時,城中沒有一點兒人氣。”

“為了蒼城和漠海綠洲,我需要去一趟奉城。”

最後,何塘安無奈的搬出雀哥,“昨日我找神子問過,此去奉城,對我蒼城百利而無一害。

在蒼城中收拾了三四天,何塘安囑咐完了所有事情,才坐上了去往奉城的駱駝。

全城的百姓都站在城外為他送行,無聲的給沙塔施壓。城中有畫畫的人把這一幕畫了下來,雕刻在了石壁上。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奉城人問蒼城神子,蒼奉兩城據說有世仇,後來如何一心的?神子沈默了一下,帶他看了蒼城記錄歷史的石壁,有來自遠方的異鄉人,騎在駱駝上向著身後笑著擺手告別。

在奉城兩年,何塘安過的並沒有那樣順遂。與之相反,可謂是舉步維艱。

奉城並非所有人都是沙塔,能夠放下世仇,他們看何塘安,就是蒼城的走狗。城內對他的排斥和聲討在聽聞沙塔曾經為了他向蒼城人下跪時達到了頂峰。沙塔開始還能擋住一些惡意,可是沒有手段能夠徹底擋住山洪一樣的怒火和大漠沙礫一般無盡的仇恨。

何塘安住在沙塔旁邊的院子中。沙塔跟雀哥一樣將用水和飲食分給這位客人。但是送飯送水的人好像有什麽疾病一樣,飯水一連幾日忘記送到何塘安房門前。那段時日沙塔被奉城的長老祭祀關在神塔內清修,放出來時已經過去了很久。

何塘安沒有生氣,沒人給他送飯,他就自己去買去做;沒人給他送水,他就自己去打。

因為打理不方便,奉城也不會有人給他補衣洗衣換頭巾,於是何塘安剪掉了自己半長的頭發。

他剪掉頭發的那一日,雀哥正好在綠洲,目光先是在他的短發上凝住了一瞬,隨後驚覺這人短短幾月就消瘦了這麽多。蒼城一貫冷心冷情不茍言笑的神子難得的感到怒火席卷了內心,拉著何塘安就要扔向回程的駱駝隊,可惜最後還是被何塘安拒絕了。

綠洲有大漠最柔情的風,拂過年輕人的袍角和衣袖。殘陽蕩在綠洲的河水中,蕩出一圈圈金色的漣漪,何塘安看著璀璨的水波,覺得那好像雀哥琥珀色的雙眸。

那雙眼睛燃起怒火時也是好看的,帶著點點繁星一樣的光亮。

何塘安看著眼睛出神,袍角被個頭已經高過他的少年拉住時才“啊”一聲回過神。輕笑著安慰人,“總要有這一遭。替我放心好了,我心中有譜,已經有機會了。”

彼時的兩人從來沒想到這個機會來的如此迅速且慘烈。

又是一天清晨,奉城的天昏黃昏黃的。來送早飯的小哥難得給他往門口放了吃食,何塘安受寵若驚的看著這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那男人面上的喜色藏不住,“我家婆娘這七日要生了!我要有姑娘了!!”

何塘安記著他家那位,沙塔跟他提起過,奉城要臨盆的夫人都要去綠洲進行最後一次滌洗。想起今日是奉城人前往綠洲的日子,何塘安用完早飯,打算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面一起去洗洗衣裳——感謝天生一張好容貌,奉城的這些姑娘孩子們對他的敵意沒有那麽大。

這場沙暴來的猝不及防,晨起灰蒙蒙的天是唯一預兆,等到下午何塘安感到風起的不同尋常的時候才意識到了大事不好。

更不好的是,那位來滌洗的夫人,突然開始腹痛。她的大兒子就是加裏提,不過五歲左右的光景,看到母親痛呼連連不止自己也被嚇得哭了出來。

生死攸關也輪不到什麽仇恨不仇恨的,何塘安喝止住了隊伍中的慌亂,開始清點隨行的駱駝和馬匹。雀哥再次和何塘安偶遇,被何塘安拉住了衣袖。

“雀哥,神子”何塘安第一次用懇求的語氣同他說話,“救救他們,救救他們。”

雀哥冷聲,“我是蒼城的神子,救不得奉城的人。”

何塘安來奉城沒帶金銀,渾身上下只有一塊兒玉佩,他摘下來遞給了雀哥。

“這是我母親走後給我留下的,整個世界就這一塊兒,價值連城。”何塘安低聲道,“伊阿納,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將駱駝隊的人租給我半日,不需做其他的,只需將這些兒童婦孺送到奉城門下,沙暴來臨前你們一定能夠回到蒼城。”

雀哥沒有接過那塊兒玉佩,他只是說,“何塘安,你是蒼城救下來的人。”

何塘安沈默了一下,“她們都是孩子或者婦女,不曾作惡。”他雙膝彎了一下,幸好被雀哥抄了一把才沒有真正的跪在地上。

雀哥不敢置信的問,“你為了他們,要跪我?!”

“不是跪你。”何塘安說,“是跪沙漠之神的神子。求永神心善,傳一道旨意,讓她們活。”

雀哥怒目而視,卻又罵不出什麽,最後搶下來了那塊兒玉佩,帶著蒼城的駱駝隊走向惶恐不安的奉城人。

“給我剩一匹駱駝!”何塘安最後遙遙喊了一句,額頭上因為焦急沁出了汗水,“她要臨盆了,她回不去奉城,我要在這裏為她接生。”

很快,偌大的綠洲就剩下了加裏提,他的母親娜美拉,還有何塘安。

生產過程很順利,娜美拉果不其然生下了一個姑娘。但是情況不好,何塘安仿佛已經看到了遠方滾滾而來的沙暴。

他看向雀哥剩下的那匹馬,把這一家子送上了馬背。

“他受不住我的重量,有我在,咱們四個回不去奉城,誰都活不了。”何塘安擦了擦額頭的汗,身上到處都是血跡,冷靜的說,他把外衫脫下來,包住了剛出生脆弱的嬰兒。

“你已經長大了。”他嚴肅的對著加裏提開口,“護著你的母親和妹妹,讓奉城人醫治,生下來不代表能活下來,兩人如今都在鬼門關。”

“等到你們回到了奉城,立刻找一匹識途的馬來綠洲接我。”

加裏提慌張的什麽也不知道,只知道點頭。

何塘安最後嘆了一口氣,微微笑著安撫他,“沒事的,不會有事的。”他溫和的說,拍了拍馬屁股,馬奔跑了起來。

何塘安看著馬匹歪歪扭扭的踏起沙子來,直到淡出視野。

漠海的沙暴範圍一般沒有那麽大,何塘安沒有辦法,做了一場豪賭。

賭沙暴不往綠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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