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舊事

關燈
第3章:舊事

“你活不過二十五歲。”

“……”

“…何少爺,你笑什麽?”

“二十五歲,格林先生,我在你這裏活得時間最長。不愧是享譽世界的名醫啊!”

“少爺。”格林醫生聲音發澀,沒有聽到誇獎時的喜悅,他看著面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發覺他沒有佩戴標志他們家族身份的紫羅蘭。察覺這一點的時候,即使是看慣生死的他,遺憾與難過也不可避免地席卷了內心。他摘下眼鏡,問了一個雙方都知道答案的問題,“下周三會診,你還來麽?”

何塘安沒說話,只是靜靜的把自己沒有佩戴的那枚紫羅蘭徽章放到了桌面上,“我摘下了它,就不必喊我少爺了。”何塘安把徽章往裏面推了推,“收下吧,何家不會為難你。我那個好爹和好弟弟都是要面子的。”

隨後他看向窗外。

爬山虎爬滿了紅磚搭就的墻,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幾乎所有的墻體。微風拂過,葉子一起輕輕抖動,一眼看過去,好像綠色的波浪,壯觀的很。

可是何塘安卻看見了繞不過窗邊的那幾根細小綣縮的藤蔓,懸在空中,在風聲中上下晃動,仿佛隨時就要落下。他們擁有龐大的家族,依靠著堅不可摧的力量,如今卻也過的如同海上飄萍。

……倘若有一日,它們脫離了身後的那些綠葉,自己找到一處角落安居,風來時,是不是就不用殫精竭慮,朝思暮想。

何塘安握住了裝滿了小藥片的藥瓶,與友人作別。走出醫院大廳時,正好有急診,呼嘯而過的病床跟著焦急的醫生護士和痛哭無助的家屬,老太太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跟不上自己昏迷的兒子的病床,摔倒在地。

他把人扶了起來,遞上了一杯熱水。老人還在驚慌之中,雙眼直楞楞的看著急診醫師離去的方向,過了很久,才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地擡頭要道謝。

動作太急驚掉了杯中的水,水灑了一地,老人又忙著蹲下來邊道歉邊收拾,然後沒動作幾下就楞住了,茫然地看著地上那張浸泡在水中的卡,和一張寫好了卡號和密碼的紙條。

何塘安在痛哭和祈禱聲中穿過,擡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有飛鳥盤旋。初秋的楓葉紅了,打著旋隨風落下。有一片落下的恰到好處,遮住了何塘安的雙眸。

——夢醒了。

何塘安仿佛還沈浸在舊日的夢中,靜靜的沒有反應。直到一滴濕潤溫暖的東西落到他的臉上。何塘安才稍微找回了自己的神思。

然後茫然地辨別出了身邊人的輪廓,楞楞的開口,聲音沙啞無比“雀哥,你哭了?”

雀哥沒有說話,看著他醒了,怔了一下,然後立刻站起了身,離開了房間。屋外有備好的飯菜蔬果,他一概沒動,只是冷面解開了拴好的馬匹,疾馳離開了奉城。

一句話都沒有跟何塘安說。

何塘安不知道雀哥走的如此決絕,還沒想好怎麽應對雀哥的怒火,門外的加裏提一家就哭著趴到了他的床邊。娜美拉抱著新出生的姑娘,拉著她家男人和兒子就要下跪,被何塘安攔住了,年輕人蒼白著臉輕聲笑說

“聽說奉城人只跪神子和永神。你們這麽一跪,折殺我了,是要我短命呢。”

何塘安的記憶停留在月光下潔白的大漠。

他沒有賭贏。

風暴席卷了整個綠洲。月光下的風沙遮天蔽日,好像南方雨林中的瘴,帶著奪人性命的殺氣。除去這些,漠海的夜晚冷的不像樣,何塘安把避寒的衣物脫下來給了新生兒。凍得面色蒼白嘴唇發紫。

他從身上摸出那個小藥瓶,胡亂倒出來了兩三粒吞下了肚,等到心臟上令人窒息的痛楚稍微緩解了一點,風沙已經無比迫近綠洲。

何塘安別無選擇,他勉勉強強靠著河邊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小洞,把衣衫脫下來撕成條緊緊系在了旁邊的老樹上,然後握著布條,轉身跳下了刺骨的河。

風沙從綠洲掠過。風暴這種東西在綠洲上呆不長久。

何塘安記不得自己換過了幾次氣,風暴持續了多久,只記得自己全身冷的已經沒有知覺的時候才聽不見風沙聲。他摸索著布條找到那個避風的樹洞,點燃了幹枯的枝條。

衣衫勉強還剩一件,他罩在身上,不多時就昏倒了。

“加裏提回到奉城,想找人去救你,但是風暴起了,看不見路。”沙塔端著煮好的藥進了門,對何塘安回憶說,“伊阿納要去救你,被蒼城的人攔住了,風暴一停,他就去了綠洲。”

何塘安有些頭痛,神色懨懨的,沙塔以為他是在不滿這遲來的救援,於是低聲道,“抱歉。”

這件事過後,奉城對何塘安再沒有憤恨和怨仇。那位新生閨女的滿月酒上,娜美拉抱著孩子走到他的面前,笑著求他給起個名字。

何塘安送了一對玉雕的小鳥,百般推脫不得,最後想了想,在紙上寫下了姑娘的名字。

“阿狄月”

換成中原的語言,叫做“白鴿”。

“望她此生像白鴿一樣瀟灑自由。”何塘安笑著說。

他在奉城的改革終於能夠開展起來。盡管只有一年,他所作不多,剩下的只能寫到羊皮卷上交給沙塔,但他在這一年之中帶來的改變足夠讓奉城的人察覺到這個蒼城來的年輕人一顆赤誠的心。

他越過奉城的祭祀長老,交給了沙塔一張黑卡,黑卡放到手中的時候,何塘安半跪在地上行禮。

沙塔如湖水般平靜的眼在看到何塘安跪下的那一刻終於產生了漣漪。

“我有條件。”何塘安跪的筆直,淡淡開口,“這張卡中的財富足夠你奉城修建好防沙的工事,改良儲水的器械。我如今給你,求奉城在你任神子的時間內與蒼城相安無事。將來我還會對綠洲的水源和植物動手,求奉城人放下百年間的仇恨,與蒼城聯手。”

沙塔靜靜看著他,“我不是什麽一諾千金的人。”

何塘安站起身來,臉上收回了那副嚴肅神情,換上了一如既往的溫和微笑,“沒有關系,倘若那一天戰火又起,我會直接停掉這張卡的一切使用權限。”

一年的時光飛逝。

何塘安離開的那一天,孩子們抱著他不肯松手,城門外的百姓們紛紛從家裏拿來瓜果布帛求他收下,何塘安一樣都沒有接,他耐心的哄過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兜裏存的半袋糖果頃刻間被送了個幹凈。

遠方黃沙彌漫,向著他滾滾而來。有一騎當先。

何塘安知曉那是蒼城來接他的人,於是將孩子們送到父母身邊後站直了身,向著奉城的百姓們揮揮手,做最後的告別。

“在奉城的兩年,雖然有不愉快,但是總的來說是很開心的,謝——啊,啊啊啊?!!”他話都沒有說完,黃沙卷起了他,那遙遙領先的人把他攔腰從地上抱起,扔在了馬背上,疾馳而去。

倉促間何塘安的頭巾松下了,他來不及反應,就被少年緊緊鎖在了懷中,靠在少年不知道什麽時候陡然寬闊的胸膛。

風聲,馬蹄聲,駝鈴聲,呼吸聲,交織成一幅熱情灑漫的圖卷,排山倒海的向著何塘安壓過來。蒼城神殿獨有的香料氣味將他包裹住,密不透風。少年惡趣味的沒有把他的頭巾整理清楚,而是攔在了眼睛上。

疾馳的馬帶起風沙,揚在前來送行的人身上,他們驚呼著,一聲聲喊著“蘇阿爾!蘇阿爾!一路平安!”

少年聽到了,咬著這個字,嗤笑了一聲。

“蘇阿爾,大漠的明珠?”

何塘安在隆隆作響的心跳聲中腦海一片空白。他被少年熱烈的氣息緊緊包裹著,喘不過氣,聞言茫然地問,“什麽?”

雀哥低下頭,湊在了他的耳邊,一字一字吐出他的名字,“何、塘、安”

頭巾散開,露出他半長的頭發。少年的目光停留在上面,終於肯把攔在何塘安腰上的那只手移開,放在了他的頭上,使勁兒的揉了揉,何塘安難受的“唔”了一聲,鬢發在風中淩亂。

距離沙暴過去一年,直到今日看到面前人長發一如從前,雀哥心中“何塘安還活著”這一個念頭才算終於落了地,他抿了抿唇,抑制不住再次出聲,輕輕喚道,“何塘安、何塘安。”

何塘安現在覺得自己心臟病又發作了,隆隆的心跳聲震的他渾身都有些發軟,他怔怔的聽著身後人一聲聲喊著他的名字,耳朵像是被燒到了,熱的發痛,只能胡亂的答應著,“是我、是我。”

後來回到了蒼城,盡管何塘安無數次強調自己真的沒事、沒事,當日沙暴是他自己的選擇,但是蒼城的人依然咽不下這口氣。

“蘇阿爾”是奉城人給何塘安起的名字,意為“大漠的明珠”,標示著他們對何塘安的感激和敬仰,蒼城人否認不了這個稱呼背後的地位,也真心認為何塘安擔得起這個稱呼,但是每每喊起來,卻總有心中那奉城人橫插一腳鑄就的檻。

雀哥尤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