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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世上再無桃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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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世上再無桃水村

武興十五年, 春。

有婦人擊登聞鼓,帝親審。

有臣列十宗罪請斬奸相。

“不道者不合自然,孟子曰民貴君輕, 相國怎可視世家清高如貴, 多講繁文縟節, 而忽視寒門百姓, 殊不知英雄不問出處,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度者心胸狹窄,不公不允, 古人雲宰相肚裏能撐船, 相國劃分黨羽,挑動朝堂派爭, 豈非包藏禍心?”

“不明者昏庸無能,治國不能安其內攘其外,治家不能教化宗親、束其德行, 令其鑄下大錯無知無悔。”

“不治者碌碌無為,黃河水患難治、興州瘟疫橫行、邊境糧草缺失,難道不是相國的失職?”

“不廉者貪婪無休, 你為一座金山, 殺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人命, 又貪圖賑災之糧,買糧賣糧、贓銀數億,卻不見流民數十萬人居無定所、餓殍遍野。”

“不德者品行敗壞,李溪之老母病重你以丹藥逼其忠孝難以兩全, 閻文山出京查案又遭你彈劾,罔顧同僚之誼。”

“不仁者殘暴兇狠,視人命如草芥, 金礦之下數萬冤魂夜夜啼哭,相爺酣睡安穩否?”

“不忠者愧對國家,不義者愧對國君,你私吞兵器卻並未登記造冊納入兵部,敢問相爺意欲何為?”

“不文者知法犯法,不守祖宗律法,你罪該萬死不赦!”

正午的烈日似要將大地烤化,官道上蒸騰的熱浪扭曲了空氣,炎炎烈日,裴朔字字如刀,眼神犀利,一字一句沒有任何磕絆,氣勢越發激烈起來。

“請陛下傳閻文山、崔舟、李晉等人。”

“準!”

額頭上的汗凝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裴朔連汗也顧不得擦,唇槍舌劍,似是要將心頭怨恨全部說個幹凈。

武興帝聽完他的十罪論眉頭重重擰起,目光緊鎖盯著裴朔,只見這青年似青竹站立,面對文臣武將絲毫不懼,口舌流利,言語間邏輯不減,隱有大家風範,眼中欣賞越發濃厚。

兩側的文臣武將在裴朔說出那句[請斬奸相]後一個個的面如灰色,驚愕不減,數百道目光齊齊落在裴朔,卻依舊壓不垮青年的脊梁。

人怎麽能有種成這樣?

那可是郭相儀!

他怎麽敢當著天下百姓的面列出郭相儀的十宗罪?

裴朔的聲音鏗鏘有力,午門外的百姓聽得一字不落,甚至所有人都下意識噤聲,聽他敘述桃水村的故事。

更有甚者,折返回家,又拖家帶口地全部聚集在午門之外,就為了聽裴朔口中的十罪論。

午門一時間萬人雲集,水洩不通。

原本沖著公主駙馬原配三者糾紛熱鬧來的吃瓜群眾,如今逐漸被裴朔的故事帶入其中,不由得各個雙拳緊握,面露驚色。

月刊小報內最精良的畫師、寫手全部蹲守在人群之間,手下速度飛快,勢必要將此情此景全部記載入冊,要讓這樁震動天下的大案流傳於世。

“草民崔舟,豫州人氏,黃河水患,朝廷賑災之糧遲遲不能下發,府衙之內糧草堆積到生蟲發黴,發到百姓手中只剩糠皮。”

“後流落梧州沅陵地界,本欲做工養活自己,卻被人一紙契書騙進了桃水村後山的金礦之內,每日天色不亮便要做工,動輒打罵,飲食不見粒米,若有逃者,當即射殺,每日礦中死傷者不下百人。草民拼死逃出,連同柳家兄弟狀告郭祈,奈何官官相護,我險些喪命,柳家大郎被活活打死,裴兄弟命懸一線。”

“草民李晉,家父李溪之曾任青州知府,當年祖母病危,原是要好轉的,是那郭祈買通大夫致使我祖母病情加重,他又故意以神丹妙藥逼迫我父,為全孝義我父迫不得已向郭祈屈服。”

“不足半年,祖母得知父親犯下大錯後氣急攻心駕鶴西去,父親深覺惡罪難消,自請辭官回鄉,鄉路之上我等多次遭受伏擊,父親重傷不治而亡,臨死前留下血書要我有生之年務必替他償還。”

李晉是一個二十多的青年,相貌肖似李溪之,說起話來也像極了李溪之,他跪在那裏,從袖中取出一卷白帛,白帛之上血字刺眼。

“草民李晉代父請罪,有血書一封,及當年柳大郎冤案卷宗一份。”

卷宗和白帛血書被呈上之後,武興帝閱過,當即怒斥。

“相國,你有何話說?”

郭相儀道:“請陛下治臣禦下不嚴之罪,家中子侄頑劣,臣未及時管教,竟犯下這等滔天大案。”

旁邊郭祈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雙目瞳孔顫抖,他沒想到郭相儀這麽快就放棄他了,整個人跌坐在地。

“伯父,伯父。”

“您救救我,我是咱們家裏最後一個血脈了,伯父。”

他掙紮著想要去抱郭相儀的腿,卻被郭相儀一腳踹開,怒斥道:“你犯下這等罪過,我也留你不得。”

這樣的滔天大案,在郭相儀口中便成了子侄頑劣。

武興帝一聲令下,“將郭祈押入天牢,淩遲處死。”

“陛下,陛下饒命啊,臣也是為了您的金礦……”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強行拖走。

閻文山道:“陛下,臣的護衛往梧州金礦臥底,親眼見官差將工人活埋,所幸者不過十數,皆在此處。”

身後楚曜手臂上纏著繃帶,旁邊還跪著幾個瘦骨嶙峋的男人,身上幾乎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比裴朔初次見到的崔舟還慘,身體搖搖欲墜,生怕他們一不小心就折在現場。

“臣在沅陵請縣府衙開山挖屍,金礦之下白骨粼粼,冤魂不散,甚至還有人貼有黃符,要那些冤死之人甚至不能投胎轉世。”

“臣找到了礦山工人名冊,已通知家屬派人領屍,荒山之上哀嚎遍野,痛哭聲久久不息。”

閻文山言辭鑿鑿,他雙眸之中含有淚花,饒是他斷案多年也從未見過這等慘無人道的事,若是此案不能將幕後之人繩之以法,他也沒必要再做這個官了。

裴朔又緊接道:“陛下,臣被相國逼迫,為他監造火槍數萬,懇求陛下派人尋找。”

說到火槍一事,武興帝的眼睛都亮了,沒有人能拒絕火槍的魅力,尤其是一代帝王。

武興帝掃視一圈,最後將視線落在維護秩序的裴桓身上,“裴桓,朕便將此事交給你,可應否?”

裴桓手中長槍咚地一聲落地,旋即高聲道:“臣領旨。”

裴桓走後,人群一下子又炸開了鍋,閻文山是在世青天,裴朔又曾救婦孺百人,百姓下意識去相信他們。

有人握緊了手裏的爛菜葉和臭雞蛋,不知道是誰開了個頭,反朝著郭相儀就扔了過去,隨後無數的石子爛菜葉全部砸了過去。

“護駕!護駕!”

李德寶喊了半天,眾人將武興帝團團圍住,而外面的文武百官就沒有好運氣了,官袍之上全是汙穢,聞一下味道隔夜飯都能吐出來。

“請斬奸相!”有一人混跡人群高喊出聲。

“請斬奸相!”有書生憤情激昂鬧了起來。

“孔孟之道何在?天理良心何在?我等寒窗苦讀,竟要與這等豺狼貪官同處朝堂?”

有了他們開頭,人群中再次炸開了鍋,一個個氣憤填膺,怒罵出聲,實在是裴朔等人證據充足又言詞動人心,所有人的心此刻都偏向了裴朔。

“請斬奸相!”

“請斬奸相!”

此起彼伏的怒吼直沖雲霄,無數手臂高高舉起,如同起伏的黑色浪潮,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裴朔俯伏在地,唇角微微上揚。

流量為王。

誠不欺我。

武興帝坐陣堂上,幾乎控制不住這番場景,他幾番欲將聲音壓下,最後都被浪潮淹沒。

直到官差出動,百姓的激憤聲才終於停了下來。

武興帝順勢道:“朕一定會還爾等一個公道。”

“謝陛下!”

武興十五年,春二月。

裴桓於京郊外搜出火槍子彈數萬,呈報上聽,只可惜那些火槍全部浸水生銹報廢,已經不能用了。

帝甚為惋惜。

武興十五年,春二月末。

郭相儀私造火藥、私開礦山等十罪並論,處腰斬之刑,夷三族。

金礦所得,除了被裴朔私下貪走的三成,其餘萬萬兩黃金,盡數充公,入了國庫。

行刑那日,天降大雨。

裴朔去了。

柳家人也去看了,被金礦殘害的諸多工人家屬也畏懼在外,萬人矚目,所有人的眼神都透著悲涼木然,面如死灰,只靜靜地看著郭相儀被處以極刑。

只當他身軀扭動之時,內心卻並無一絲暢快,只覺得悲涼油生,他們籌劃了八年,死了無數人,才終於換來這個結局。

郭祈被淩遲處死後,裴朔和柳二郎將他的腦袋砍了下來,帶回了桃水村墳場,當眾燒毀。

那天漫天的紙錢,風聲很大,像是有人痛哭,山坡上的桃樹枯木逢春竟然又長了新芽,大雨傾盆而下。

被挖空的後山在這一刻也終於坍塌,滾石混合著大雨沖刷山路,泥水淹沒田地,沒過桃水村。

世上再無桃水村。

崔舟身殘已再無科考入仕的可能,以家仆的身份隨李晉回了故土。

柳二郎鄉試高中,卻會試屢次不第,幹脆回沅陵開了一家私塾,柳大嫂和柳小滿也回沅陵舊家重新安置。裴朔將他們安頓好,獨自一人返京。

他說過,認得火槍之人,就是桃水村的幕後真兇。

當年桃水村一事,若無武興帝的手筆,他怎麽會得知火槍的威力?那雙威目之中的貪婪,裴朔一眼就認了出來。

任何朝代[國庫]和[內庫]的賬目都是分開的,武興帝想要修建園林,他就需要一大筆錢,這筆錢一般要從皇帝的[內庫]所出,如果[內庫]銀錢不足,有時會向[國庫]支借,而支借過多就會導致朝臣反對,容易留下勞民傷財、擠占軍餉的罵名,而武興帝是最重名聲的帝王。

桃水村的金礦如果上報朝廷,所得金子入的是[國庫],一筆一賬當用於朝政,但如果他默許郭祈私自開礦,郭家上交供給的便只是臣子送給皇帝的禮物,走的是[內庫],而[內庫]錢財才是皇帝的私人所屬,可用於修建園林,如東郊獵場。

區區桃水村不過幾百民眾,怎麽比得過皇帝的園林重要呢?他為一己私欲,縱容郭祈放火燒村,最後一刀斬了郭祈,金礦他得了,清名他也得了。郭家雖惡名滔天,但也不過是個替皇帝背鍋的。

如今郭相儀已伏法,武興帝也高興不了幾時了。

“駕!”

京郊剛下過雨,空氣都是潮濕的,帶著泥水和花草的味道,馬蹄踏過泥水,從城門穿梭而進,一路行至公主府。

裴朔翻身下馬,隨手將馬鞭扔出去,立刻就有小童穩穩接過馬鞭牽走馬匹。

“公主,我回來了。”

“公主。”

瓊樓內有紅裙片片從樓閣飛出,裴朔還未回神,已經被人抱住了腰身,那人將臉埋在他肩上,低聲道:“我還以為你也不回來了。”

裴朔輕笑一聲,手指撫上他的長發,最後又與他十指緊扣,掌心相對,“我怎麽舍得?”

從他們第一次十指相扣時,掌心的命運線就已經交織重疊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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