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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今相國有十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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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今相國有十罪

地牢深處彌漫著腐肉與鐵銹混雜的腥氣, 裴朔被鐵鏈鎖在架上,冰涼的鐵環將他的手腕磨得通紅,他垂著頭幾乎是短氣進長氣出。

被夾板碾軋過的手指已幾乎脫離了原本的模樣, 十指青青紫紫地耷拉著, 指甲邊緣翹起, 裂縫裏洇出暗紅的血線, 指節處的骨頭突兀地凸起。

身上原本富貴艷麗的衣裳浸著血跡已被染得殷紅,密密麻麻蛛網似得鞭痕布滿全身,裴朔額頭出了很多的汗, 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血珠順著紋路蜿蜒而下, 在青磚上積成暗紅的水窪。

“昏過去了?潑醒他。”

郭祈獰笑一聲,眼看著手下人擡來一桶冰水, 外面寒天凍地的,單是擡著冰桶就能感覺到裏頭的寒氣。

嘩啦啦一整桶冰水朝著裴朔潑了過去,冷水裹挾著冰渣傾瀉而下, 瞬間寒氣席卷全身,鮮血混著冰水順鎖骨滑入胸腹,裴朔因劇痛下意識弓起了脊背, 悶哼出聲。

他擡了擡沈重的眼皮, 突然嗤笑一聲, “郭祈……你死期將至。”

郭祈一聽,眼睛瞬間瞪大,揪住裴朔的衣領,一巴掌扇了下去, “我看你是還沒清醒,死期將至的人是你。”

他手中舉起一塊燒紅的烙鐵,在煤炭中翻攪幾下, “你說我毀了你這張臉,公主殿下可還會對你有所青睞?”

就在他要將烙鐵比劃著燙在裴朔哪裏時,外頭突然急匆匆跑進來一人,“大公子,宮裏頭傳旨要見駙馬爺。”

“什麽?”郭祈眉頭緊緊皺起,丟下手裏的烙鐵。

“李公公親自來傳的旨,現在就在外頭等著呢。”

郭祈餘光瞥見裴朔,對方卻忽然笑出了聲,他一擺手,立馬就有人將裴朔從架子上拖了下來,拽著他丟進了原先的大牢裏。

郭祈手中舉著桌案上的油燈,看著半死不活的裴朔,陰涔涔笑著,“上次沒燒死你,這次你可就沒那麽好命了。”

他說罷,手上一歪,一盞油燈瞬間摔了下去,啪地碎裂,油濺在稻草上,大火瞬間吞噬稻草蔓延至整個牢房。

裴朔癱倒在稻草堆上,眼看著火勢就要燒過來,他掙紮著扶著墻爬起來,最後腿上力氣一松,整個人又摔了下去。

他將衣袖上破爛的布料撕扯下來綁在口鼻前,又掙紮著爬起來,扶著墻往外爬,然後一陣熱浪又將他逼了回去。他現在應該謝謝郭祈潑了他一身冷水,衣裳全是濕的,不至於這麽快被火燒死。

大牢內已經是一片慘叫聲,不止是裴朔逃不出去,其他的犯人同樣逃不出去,房梁坍塌砸在腳邊,將門堵死。

裴朔昏昏沈沈的,後頸被倒塌的木頭砸了一下,整個人摔在地上,眼看著又一樁被燒焦的圓滾木頭帶著火星子掉了下來,直接將他壓在下面,裴朔吐出一口血來,人便昏死過去。

“裴朔!”

一道喊聲又將他喚醒。

迷迷糊糊間,熱浪群襲,他好像又回到了桃水村,耳邊的哭喊聲和燒焦的黑煙宛若人間煉獄,他躺在地上,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

就在他即將閉眼之際,有人劈開了牢門,來人赤羽紅裙,鬢間的鳳凰步搖金光閃爍,他好像在喊些什麽,裴朔已經聽不見了,只見他蹲在自己身邊不顧滾燙將那大房梁搬了起來,隨後將自己抱起。

“裴朔!”

裴朔慢慢閉上眼睛,外頭寒風冷雪裹挾著雙頰的瞬間,又好似漫天的紙錢,他落入一個安穩的懷抱,昏沈過去。

*

“瞧一瞧,看一看喲。”

“大理寺失火,駙馬爺命喪火海,瓊華公主身懷六甲。”

街上人頭攢動,賣報的小郎君高聲呼喊著最新的大事,大理寺火光沖天,不少人都看見了那一幕。

*

裴朔再醒來時,鼻尖已不再是腐爛的血腥味,沈香檀香丁香調和的名貴香料將屋內熏得滿室生香,他動了動手指,模糊間看見自己渾身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試圖發出聲音,然而嗓子被黑煙熏壞,一時間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裴朔。”

謝藺見他醒來,猛地朝他撲了過去,但礙於裴朔身上的傷他又不敢動作太大,只能輕輕環住他,將他抱住。

“裴朔……”

“裴朔。”

他只低聲喚著他的名字,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他害怕裴朔就這樣一睡不醒,害怕裴朔也離他而去。

裴朔發不出聲音,只啊啊了半天,最後拿著自己包裹成粽子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你說什麽?”

“啊啊——”裴朔比劃了半天。

謝藺立馬了然,“你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公主府?”

裴朔點點頭。

謝藺道:“我懷孕了,陛下特赦,讓你在公主府養傷。”

裴朔整個人怔在當場,如遭雷劈,他剛才說誰懷孕了?順著謝藺那種艷美的臉上慢慢往下去,甚至還伸著自己的粽子手在謝藺小腹上戳了戳。

他是男人。

他怎麽懷孕的?

而且就算是男人能懷孕,也不該是謝明昭懷孕??

謝藺道:“郭相儀上書彈劾你停妻再娶,翻出了大理寺的供案,要殺你保全皇室名聲。我迫不得已就說自己懷孕了,陛下感念腹中胎兒,將你的案子容後審理。”

裴朔點點頭。

又朝謝藺的肚子看了半天。

他還是蠻喜歡小孩子的。

謝藺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雙手握住裴朔的粽子手放在自己小腹的位置,笑盈盈問道:“駙馬喜歡男孩還是女孩?你說我們給他起什麽名字好?”

裴朔又用粽子手比劃了半天,臉上也纏著繃帶,謝藺看不出他的表情,但總覺得他在罵人。

“你的意思是生出來再取名字?”

裴朔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生!他倒要看看能生出來個什麽東西來。

“公主,宮裏傳旨,陛下聽說駙馬爺醒了,召他入宮。”

謝藺皺了皺眉,視線掃過裴朔,他這個樣子怎麽進宮。

然而裴朔卻是點了點頭。

我能進宮!

我要開始表演了!

“好吧,我同你前去。”

謝藺叫人收拾了轎攆,特意布置得豪華奢靡,有宮人舉著公主府的牌子開路,身後轎攆富麗堂皇,金燦燦的晃瞎眾人的眼,眾人也看到了轎攆上的人。

“是駙馬爺,他沒死。”

“駙馬爺沒死!”

“他不是死在大火中了嗎?”

裴朔渾身纏著繃帶,只露著兩只眼睛,衣裳依舊穿得花花綠綠的,努力伸著脖子朝眾人招了招手,又刷了一波存在感。

謝藺無奈地將他拉回來,“你好生歇著,身上的傷還沒好呢。”

進了皇宮,武興帝知道裴朔身上重傷未愈,特意又賜了轎攆,叫人擡著他進了禦書房,謝藺也跟著進去。

禦書房內除了武興帝,還有一人,柳如煙瞧見裴朔被纏成那個樣子,差點不厚道的笑出了聲,只是礙於武興帝在她只能使勁憋著,她聽聞大理寺大火,嚇得急忙進了宮,幸好這家夥命大。

“陛下。”柳如煙朝武興帝行禮作揖,“恭喜陛下,天佑我大祈。”

她這話一出,武興帝越發堅定自己的想法,裴朔果真就是他的相星,幸好他安然無恙。

柳如煙此行就是專門幫武興帝確認他心中的想法,只要武興帝堅定裴朔就是他北祈的救星,裴朔自當無恙。

這就是神棍的妙處!

“駙馬,傷勢可好否?”

武興帝免了謝藺和裴朔的跪拜之禮,甚至叫人搬了椅子讓裴朔坐好。

“啊啊啊……”

裴朔嘴裏嗚咽著,粽子手不斷地比劃,看著武興帝眉頭不斷皺起。

“他說什麽?”

謝藺笑道:“駙馬說多謝陛下允他在府中修養,他傷勢已好了大半。”

武興帝點點頭,“駙馬半月前送來的匣子是何種意思?”

裴朔再次啊啊地開始瞎比劃。

武興帝看不懂他的比劃,謝藺只好又道:“駙馬說那是他特意獻給陛下的禮物。”

武興帝本想屏退瓊華公主,但奈何現在裴朔說不出話來,手指也無法寫字,他又看不懂裴朔的瞎比劃,他實在需要瓊華公主這個翻譯。

“駙馬說,此物威力巨大,他願獻此寶物,以護我北祈千秋萬代。”

“駙馬說,這樣的好東西,他還有一萬把,只是……”

“只是這些東西被相爺奪去,囤積於京郊,以親眷威逼於他,又想害他性命求陛下做主。”

武興帝聞言大怒。

“郭相儀安敢?”

他只一瞬間就信了裴朔的話。

郭相儀勢大,他早想除之,此番就算是假的他也會讓這件事變成真的。

裴朔又是一通瞎比劃,最後跳下椅子,小跑兩步,撲通一下抱住武興帝的腿就開始哭,淚水打濕龍袍。

武興帝想將他彈開,但是幾次都沒成功,只好向瓊華公主示意,“駙馬這又是怎麽了?”

謝藺道:“駙馬在為陛下哭,駙馬說相爺專橫,他深受皇恩多年,如今囤積兵器,卻又不獻於陛下,可憐了陛下對相爺的一片愛臣之心。”

裴朔猛地點了點頭。

知他者,謝明昭也。

裴朔繼續哭。

幹脆拿龍袍擦了擦眼淚。

武興帝又問:“駙馬還在哭什麽?”

謝藺道:“駙馬說,他深受陛下愛重,不僅將公主嫁給他,甚至還替他翻清真假狀元一案,他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果不能替陛下鏟除毒瘤,他萬死難安。”

武興帝大受感動。

“駙馬竟有此志?”

聯想到國師所言相星將至。

他再看裴朔的眼神竟多了一抹慈愛。

裴朔算數精妙,又有狀元之才,文能連中三元,武又能得做火槍這等武器,實在是難得的人才。

“駙馬欲如何助朕鏟除毒瘤?”

裴朔拍了拍身上的土,嘴裏阿巴阿巴半天,手上指了指皇帝,又指了指自己,最後站在窗子前做了一個敲鼓的動作,然後又朝武興帝一拜,嘴裏開始念叨些聽不清的東西。

武興帝一陣頭疼。

裴朔這嗓子應當還能好轉吧?

他可不想天天跟一個啞巴說話。

謝藺道:“駙馬說,請陛下放了閻文山,閻大人手中有相爺謀反罪證,他願意當街敲擊登聞鼓,請天下人觀之,以天下人口舌誅之。”

裴朔假借[停妻再娶]一事將故事鬧得沸沸揚揚,除了試探閻文山外,為的還有[流量]和[輿論],如果當年他們找到李溪之時,有百姓圍觀,那李溪之就不能輕易翻案,更不能逼死柳大郎。



[駙馬停妻再娶被釋放,柳心柔怒擊登聞鼓]

月刊小報再次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與此同時,裴朔的嗓子也終於好的差不多了,他啊了半天,整個人發出驚喜的聲音,只是嗓音還有些沙啞。

“我能說話了?”

“我能說話了!啊~啊~”

他甚至想唱首歌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午門之外烈日炎炎,難得是一個艷陽天,柳大嫂額頭都出了一腦門的汗,手持雙錘,重重擊打在那一面大鼓上。

她的身側柳二郎牽著柳小滿,身後百姓駐足圍觀,很快就有人認出她來。

“她是柳心柔。”

“她就是駙馬爺的原配發妻。”

“駙馬被釋放,閻大人被抓,案件停審,她竟然敢到這裏擊登聞鼓來,實在也是一奇女子。”

“已經許多年沒有人敲過登聞鼓了,這下駙馬爺要死定了。”

因著駙馬停妻再娶一事,柳心柔名聲大噪,幾乎整個京城的人都得知這個可憐的女人,內心為她鳴不平。所有人也都在等這個故事一個最終的結局。

聽說柳心柔怒擊登聞鼓,不少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要去湊這個熱鬧,一時間京城人人奔走相告,勢必要為此女子站隊鼓氣。

肉鋪的老板掛出了歇業的牌子,茶館的夥計借著灑掃的名頭在門口駐足觀望,賣菜的阿婆早早收了攤位,走街串巷的阿公直接扛著糖葫蘆串子擠到了午門。

午門之外裴桓率領皇城司的人圍堵半天也難以抵抗熱情的百姓,最後還是真槍長矛拿出來來勉強圍出來一個地方。

“柳心柔好樣的。”

“告死他個王八蛋。”

北祈民風開放,女人生性彪悍,瓊華公主並非特例,這會兒不少婦人挎著菜籃子,就等裴朔出來就扔他一臉的臭雞蛋。

“可我覺得駙馬爺並非這樣的人,當初要不是他救了我們,我們早就死在竇家宅院裏了。”

“是啊,駙馬爺救了婦孺孩童,還有狀元之才,更是出自河東裴氏大族,不像那等狼心狗肺之徒。”

“你別忘了,瓊華公主就不是個好東西,她的駙馬又能是什麽好人?”

“河東裴氏攤上他才倒了大黴,他自小又不在裴家長大,直接壞了一族名聲。”

還不等裴朔出場,外頭圍觀的百姓已經互相對罵起來,幾乎分成了三種,一種是和柳心柔同仇敵愾等著扔裴朔臭雞蛋的,一種則是掛念裴朔救命之恩心憂裴朔的,還有另一種則純粹的看熱鬧的。

登聞鼓一擊,無論帝王在做什麽,都必須親自開堂受審此案。

柳大嫂等人跪在午門之外,烈日炎炎,身上的衣衫都有些濕透了,青石板跪得膝蓋都快要麻木。

不多時,終於見有帝王轎攆從午門內出,身後跟的是文武百官,宮女太監魚貫而出,擡著桌椅筆墨,很快就在帝王轎攆落地前搭成了一個簡易的公堂,文武百官位列兩側。

巨大的珠簾華蓋遮陽,武興帝龍袍落地,朝著下首跪著的柳心柔瞧去,“柳心柔,朕知道你,你可是要狀告駙馬停妻再娶,貶妻為妾?”

“不是!”

“民婦姚心柔,要狀告丞相子侄郭祈,為圖金山之礦,滅殺我桃水村三百八十二人,求陛下明斷。”

她跪地雙手捧著狀紙。

外頭百姓一片嘩然。

她不是叫柳心柔嗎?怎麽變成姚心柔了?

她不是要告駙馬爺停妻再娶嗎?怎麽突然又變成告郭相子侄了?

“陛下,駙馬裴朔求見。”

“宣!”

很快眾人讓開一條道路,卻見一青年身著素衣,宛如一只折翼破碎的白蝶,身形單薄,臉上的傷勢未愈,捧著狀紙的雙手顫顫巍巍,殘留著青紫刑痕。

“臣裴朔,求陛下做主。”

“今相國有十罪,懇請陛下為黎民而請斬奸相。”

裴朔掀袍跪地,雙手捧上狀紙。

他那狀紙厚的幾乎要寫成一本書,李德寶呈給武興帝的瞬間,他就皺起了眉頭。

“相國繁儀多禮、重士輕寒,此不道罪也。”

“相國任人唯親、結黨營私,此不度罪也。”

“相國不教子侄、唆使犯罪,此不明罪也。”

“相國在其尊位、不謀其職,此不治罪也。”

“相國貪圖金礦、私囤災糧,此不廉罪也。”

“相國為己私欲、殘害同僚,此不德罪也。”

“相國放火燒村、坑殺萬人,此不仁罪也。”

“相國囤積兵器、通敵叛國,此不忠罪也。”

“相國上蒙皇恩、不思百姓,此不義罪也。”

“相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此不文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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