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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什麽叫井裏有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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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什麽叫井裏有病藥

追兵發現了他們。

裴朔等人一路逃向沅陵。

山野村地, 路邊的枯草雜生,被風吹得吱呀亂響,天邊的雪只下了一小會兒便停了, 徒留滿地白霜打滑。

裴朔和柳家兩位哥哥護送著柳大嫂, 柳大嫂受了驚嚇, 此刻捂著肚子面色慘白, 步履艱難,然而他們卻半刻都不敢停留,一旦身後的追兵追了上來, 莫說孩子, 他們幾個都要喪身野山之中。

“啊,啊……”柳大嫂突然面目變得猙獰起來, 她腳步頓在原地捂著肚子驚叫起來。

“羊水、我的羊水破了。”腹中的疼痛讓她管不了那麽多,整個人臉色煞白,額頭的汗大顆大顆地往外冒著。

柳大哥原是做慣了木工活計的魁梧漢子, 這會兒荒山野地也被嚇得六神無主,他們幾個男人自然不會接生,況且這裏土地雜亂根本不適合生孩子。

“怎麽辦?怎麽辦?”他急得團團轉, “這樣, 二郎、懷英你們往前走走看看是否有人家所在?”

柳大嫂原本是要在家待產的, 產婆穩婆都已經請好了,奈何村中生變,莫說待產,存活都成了問題, 產婆早已喪生火海。

裴朔和柳二郎按他說的,腳步加快了幾分,二人分頭跑了兩個方向去找人接應, 然而荒郊野地並不好搜尋,裴朔一連跑了三裏地好不容易瞧見一處燈火。

他絲毫不敢停留只稍稍喘息片刻便敲響了對面的人,見開門的是位老婆婆,他撲通一下便跪下了,涕淚橫流。

“救命!求您救救我嫂嫂,她要生了,求您救救她。”

那老婆婆見深夜一個孩子衣裳被燒得不成樣子,衣襟上沾著血,滿臉灰燼,身上還有刀劍傷痕,心下不免有些猶豫。

“求您了。”裴朔一個頭接著一個磕了下去,直到磕得腦袋都破了。

那老婆婆終究是心軟,不忍心他這麽磕下去,臉上閃過一絲不忍將他扶了起來,“你嫂嫂現在何處?”

裴朔見她詢問這才臉上拂過一絲欣喜,忙道:“從此處走約莫三裏地,嫂嫂羊水已經破了。”

老婆婆點了點頭,“來得及來得及,我燒些熱水,備上毛巾,你速速將她接來此處。”

裴朔點點頭,一掉頭又往回跑去,直跑得身上喘不過氣來,路上碰上無功折返的柳二郎,再往前柳大郎將妻子抱在懷裏艱難地行走著。

見著他們如遇浮萍稻草,急忙問道:“怎麽樣?可有人家。”

“有,在三裏地外,路途尚遠,我們得盡快過去。”裴朔瞧著懷中的柳大嫂只見她即將脫力,面色痛苦,身下不斷有羊水流出。

“好,好,好。”

柳大郎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抱著妻子,步伐也加快了許多,“柔兒,你且再忍忍,我們馬上就到了。”

柳大嫂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不敢叫喊出聲,怕惹來追兵,只是用手撫著肚子,盼望著這個孩子能再多堅持幾刻鐘。

茅草屋外老婆婆用火將剪刀燒了消毒,昏黃的燭火映在紙糊的窗戶上,裴朔和柳二郎待在外頭急得到處亂走,只聽得裏面時不時有壓抑的慘叫聲。

古人常說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門關,裴朔聽著裏面的慘叫聲只覺得一陣後怕,倘若他們不幸沒有找到人家,恐怕柳大嫂和孩子都要死於非命。

他腦海中再次出現白衣青年那張臉,“賤種”兩個字像是烙印在他心頭的一根刺,他知道古代平民沒有人權,卻從未想過整整一個村子的性命只由一個人說了算。

“哇——哇——”

屋裏頭傳來嬰兒的啼哭聲,緊接著是老婆婆的喜聲,“生了,生了,是個小子。”

裴朔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等屋裏頭收拾好,裴朔和柳二郎才得以進去,只見柳大嫂虛弱地躺在床上,頭發汗水粘在臉上,嘴唇發白,整個人弱不禁風。

柳大哥抱著孩子,那剛出生的娃娃軟得好似一根手指就能將他捏碎,柳二郎趴過去看,“這就是小侄子……他好小一只。”

柳大哥坐在床邊陪著柳大嫂,柳二郎試圖逗著剛出生的嬰兒,裴朔瞧著也笑了起來。

柳大郎憨笑道:“我這幾日一直在想名字,可惜我沒讀過幾年書,也想不出什麽好的名字來,二郎,懷英,你們來給孩子起個名吧。”

柳二郎摸著下巴看了許久,“叫我來起名,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名字,懷英你說呢?”

裴朔屈指用指背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嬰兒的小腳丫,軟軟糯糯的,他一擡頭瞧見外頭滿月,忽地道:“人生小滿勝萬全,小名就叫小滿吧,至於大名還是要大哥來起。”

“小滿,小滿……”眾人嘴角不斷摩挲著這個名字,最後柳大哥笑得合不攏嘴握住柳大嫂的手,“柔兒,你聽見了嗎?我們的孩子叫小滿,這個名字真好聽。”

柳大嫂還有些虛弱,但聞言也是笑著點了點頭,她看向孩子,只可惜現在她沒有多少力氣抱他。

“小滿……”柳二郎也歡喜地搓了搓嬰兒的小手,屋子裏難得多了幾分笑意。

然而事不可萬全,老婆婆從屋裏頭進來急忙忙道:“哎呦外頭我瞧著有火光,該不是來抓你們的吧?”

她瞧著這些人衣衫狼狽也能猜到他們是逃命出來的,她不知道這些人是善是惡,只是那少年求到她門口,孩子無過,這才施以援手。

幾人齊齊跪在地上,“多謝婆婆相救。”

“哎呀你們快走吧,可別連累了我老婆子。”

老婆婆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還是眼裏忍不住泛起淚花。

老婆婆送了他們一方小棉被將孩子包裹,柳二郎抱著孩子,柳大哥背著柳大嫂趁夜又出了木門,果然瞧見遠遠的有火光來。

裴朔臨走前不放心道:“多謝婆婆搭救,請婆婆速速熄了屋內燭火,等血腥氣散了,再關上窗子上床睡覺,若有人進來你只當睡得沈。”

從柳大嫂生孩子開始,裴朔就擔心有追兵追到這裏來,為防血腥氣解釋不清,一直開著窗戶讓血腥味散出去。

裴朔擔心他們一行人連累這婆婆,千萬叮囑了她不要說出他們幾個,否則這婆婆可能也會被那些不是人的東西滅口。

老婆婆記下了,他們一走立馬開收拾起來,幸好今夜有風過,寒霜冷氣很快就將屋子裏的血腥氣沖散,老婆婆又將屋子裏的暖氣升起來,熄了燭火翻身上了床。

果然如裴朔所料,那追兵數十人見這有小院,當即闖了進去,大肆搜刮著,老婆婆在床上睡著,門被啪啪地敲響,她隔了一會兒才佯裝睡醒開門。

“誰啊?”

砰砰砰——

門打開的瞬間,老婆婆就被嚇醒了,外頭兇神惡煞地站了一院子人,“可見過三個男人和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

老婆婆嚇得搖了搖頭,“沒見過。”

那人眼神寒冷,一招手就進了屋子,大肆搜尋了許久,見真的沒有人躲藏這才罷休。

而此刻的裴朔等人正在逃向沅陵,沅陵縣挨著桃水村,也是柳二郎和裴朔讀書的地方,沅陵縣人口多,他們必不敢封縣燒人,便能躲藏一二。

柳二郎氣道:“他們胡作非為,還有沒有王法了?”

柳大哥也沈默了片刻,“我欲告官如何?”

“不行!”裴朔張口道:“那白衣人身後的官兵是從縣衙出來的人,有沅陵縣的標志,想來他們已經勾結一起了。我們上前告官,等同於自投羅網。”

“那怎麽辦?”柳二郎看著裴朔。他們中間只有裴朔腦子最好使,他家裏藏著的賀先生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來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我們先回家去,大嫂氣弱,不能折騰。”

柳家兄弟點了點頭。

柳大郎雖癡長幾歲,但並沒有讀過書,只有一身蠻力能掙些活計,柳二郎認了字上了學,但書上教得多為之乎者也的迂腐文學,柳大嫂是宅家婦人更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幾人下意識開始聽裴朔的。

眼看沅陵縣近在眼前,身後卻是火光沖天,那夥人追了上來。

“不好!”裴朔暗道一聲,他們幾個人目標太明顯,不好逃脫。一旦被追上來,便再無生還的可能。

“大哥,二哥你們先往沅陵縣去,我把他們引開。”裴朔握緊了從老婆婆家順走的一桿榔頭。

“不行,懷英,要走一起走。”柳大哥不願意拋下他,這一路上若不是裴朔他們早就死了。

“是啊,我們怎麽能扔下你走,你大哥如何心安?”柳大嫂雖然虛弱,但也勉強能下地走路。

裴朔搖了搖頭,“你們先走,馬上天亮了,城門一開你們就進城回家去,我跑得快等甩開他們就回家找你們。”

他說完朝著那片火光沖去,遠遠的那追兵瞧見裴朔這個人影,裴朔便開始跑,追兵的動作也快了幾分。

“他在那。”

“抓住他。”

“公子說了,一個人頭五十兩。”

裴朔跑得飛快。

他的腦袋五十兩銀子,真值錢。柳大哥在工坊做工一年才能賺十五兩,全家吃喝剩下能攢一兩銀子就不錯了。

眼看著便再也逃不出去,裴朔將袖子一卷,立於草叢間,目光銳利起來,“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害我桃水村。”

那些人不答,只道:“小子,你跑不掉了,留下你的命吧。”

裴朔手中榔頭揚起和他們打了起來,眼看著天色將亮,只要他能再撐一刻鐘,大哥他們就能進城,進了沅陵縣就不再怕這些追兵。

然而賊寇人多,裴朔本就逃亡多時體力耗盡,眼看著那賊人大刀就要取他性命,他跌在地上雙眼一閉,想著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死了是否能穿越回去,還是要重新投胎。

料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裴朔睜眼一看,柳大哥舉著一棍子將那賊人打死在地,柳二郎不知道撿起了誰落的刀,隨意揮舞著,直至這隊賊寇盡數倒地。

“大哥,二哥。”裴朔臉上一喜,要不是他們趕過來,他真要交代了。

柳大哥見他身上有傷,幹脆蹲下身將他背了起來,“我們快走,你大嫂抱著孩子在城門等著,我們先進城。”

“嗯。”

三人和城門處的柳大嫂匯合進了城。柳大哥買的小院在偏遠地方,窄小的胡同裏他們只能暫且落了腳。

只是一想到那夜那場浩劫,眾人心有餘悸,誰也睡不著覺。

柳大哥一拍桌子,“也不知道我們村子到底是得罪什麽神仙,先是瘟疫,又是滅村……”

八尺大漢想到瘟疫病死的母親、活活燒死的父親,以及慘死的幼弟幼妹,眼睛都紅了。

裴朔握著拳,他好不容易和母親在桃水村落腳,母親病故後便和賀倉先生、柳家伯伯兄長相依為命,如今便是要連這點僅剩的親人也要將他們奪走。

柳大嫂生產不順,連夜疲憊,又吹了冷風,擔驚受怕之下很快就發起了燒,家中僅剩的一些銅板全被拿出去買藥。

沅陵日夜有人巡邏翻找桃水村流亡出來的幾人,柳大哥不敢再去工坊做工,幾人沒了生計,只能勒緊褲腰帶盼著那些追兵盡快放棄。

這日,裴朔和柳大哥從藥鋪花走了最後一點銀錢買了三副藥,正要出門,柳大哥一個用力就將裴朔拉了回去。

“懷英,你看那人。”

裴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街上一隊人馬經過,那坐在轎子裏的赫然是那夜的白衣青年,他依舊如那晚般張揚跋扈,手裏持著一根鞭子,帶著對眾生的漠視。

他的身後用繩子綁著串了一長串的奴隸,大冬天的各個衣不蔽體,光著腳在冰涼的地上走著,每一個都麻木得像是行屍走肉,只有被抽打時會動一動,路過的人均指指點點。

“聽說這些人是開罪了貴人,原本是要滿門抄斬的,後來改判成了奴隸,估計是要賣掉的。”

“可憐了那麽一大家子,那府中的小姐可是貌若天仙吶。”

“聽說是京裏來的貴人,和那位相爺還有點關系呢。”

普通的沅陵縣哪裏見過什麽貴人,州郡的府君已經是貴人,更別提郭相儀那等的人物,已是井底望不見的月。

裴朔和柳大哥對視一眼壓了壓鬥笠的帽檐,跟上了隊伍,卻見他們出了城,而方向卻正是桃水村,此刻的桃水村被大火燒得只剩下一片焦土,木質的房屋框架被燒得漆黑,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味,混合著木材燃燒後的餘燼,村口那棵桃樹被燒得只剩下主幹,樹枝早已化為灰燼。

裴朔手指不自覺撫上那棵桃樹,眼眶一紅,從前春天的時候桃花能飄滿了整個村子,到處籠罩著粉色,夏天時不等結滿桃子就被村子裏的小夥伴偷偷摘了去,而如今現在只剩下死亡的氣息。

“馬上就要開春,這棵樹卻等不到春天了,以前我和二郎常在樹下寫字,桃花會飄進墨裏,東頭的孫大娘、李老頭喜歡在樹下乘涼下棋,賣西瓜的王婆家孫子喜歡爬樹,王婆就會在樹底下拿棍子抽他,大家都會趴著墻頭看……”

裴朔說得眼眶湧出一陣酸澀,馬上就要開春了啊,大家都等著開春樹上結了桃子吃呢。

每年到了結桃子的時候,還不等桃子成熟,村子裏的那些皮孩子們就先爬樹把桃子們都摘光了,氣得大人們好一頓訓斥,然而皮孩子們屢教不改,甚至爬上了樹朝人吐吐舌頭。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那個幹凈漂亮的桃水村,桃花樹下眾人乘涼,突然聽得一陣孩童的鬧聲,眾人聞聲看去,卻見一個五歲孩童正環抱著桃花樹要爬,他的身下卻是一條大黃狗扯咬著他的夾花新衣。

“大黃,你不許咬我……”

“啊,大黃咬我,你再咬我,我就把你送給村長家的大白。”

眾人看著熱鬧紛紛笑起來了,笑聲傳遍了半條小道,白胡子的爺爺捋著胡子,東頭的孫大娘拿著蒲扇。

“四寶,你這可冤枉大黃了,你回頭瞧瞧是誰來了?”

爬樹的四寶一扭頭,卻見一個婦人如座大山般立在身後,婦人穿著圍裙,衣裳洗得發白但極為幹凈,手裏還提著一把菜刀,臉色陰沈。

四寶預感大事不妙,刺溜一下從樹下滑下來,拔腿就要跑,然而他的小短腿下一刻就騰空被人提留起來。

“你還敢爬樹?”

“娘親!我再也不敢了,娘親我錯了,娘親。”四寶一陣撒嬌賣乖,最後還是被提著回了家。

再往東走,林家嬸子家中收留了位進京趕考無處可住的秀才,那秀才說起話來文縐縐的,還夾雜著地方的口音,和村子裏的人都不一樣,甚至還有小姑娘悄悄從墻頭探頭來看他。

他一襲長衫背著書籠,對林家嬸子的熱情款待忍不住紅了臉,他再三拜謝,“多謝嬸子收留,待我考中金科定謝嬸子大恩。”

他說話時,眼神和林家嬸子家的姑娘對上視線,不由得又紅了臉。

過了林家嬸子家,麥田裏叔伯們牽著牛耕地,柳二郎和柳三郎正因為一塊栗子糕打了起來,旁邊靦腆的柳四妹見狀哇得一下哭起來了。

裴朔無奈將她抱起來,“乖乖四妹,哥哥這裏還有栗子糕。”

最後忽見得村落裊裊炊煙升起,落日圓紅,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開飯了”。

一只大手落在裴朔肩頭,裴朔猛地回過神來,祥和美麗的村莊瞬間化作灰燼,入眼的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樹樁。

柳大郎朝他搖了搖頭,二人躲在樹後,眼見著白衣青年的隊伍穿過焦黑的村莊,他似是欣賞得意作品般唇角還掛著笑。

有隨行的軍士興許是口渴極了,瞧見一口井,急忙上前去舀水,啪地一下另一人打斷了他的動作。

“這裏頭下著病藥,你也敢喝?”

話音一落,裴朔瞬間呆滯原地。

什麽叫井裏有病藥?

桃水村世世代代都靠著這口井喝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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