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 78 章 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麽來京……

關燈
第78章 第 78 章 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麽來京……

山雨如註, 雨點密密麻麻地砸在山石和樹葉上,洞口外的天地早已被雨幕隔絕,水霧氤氳, 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方幽暗的山洞。

洞內火光跳躍, 映著相擁而吻的兩個人, 也不知是此景襯情, 還是此情映景,謝藺的攻勢越發兇猛,恨不得將他整個人拆骨入腹。

很快裴朔便敗下陣來, 他後退半分想要喘口氣, 腦袋慢慢往後撤,而謝藺卻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 緊隨著他的動作一起動跟了上去,繼續親吻。

直到對方滿意了裴朔才終於能脫離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倏地撞上一雙氤氳似水的眼眸, 來不及反應,謝藺再次追了上來,食髓知味般再次咬上了他。

仿佛剛才的空隙只是故意為了給裴朔喘口氣的機會。

雨一直下。

石頭上的衣裳終於烤幹, 裴朔重新穿戴整齊, 只是唇角破了一層皮, 紅腫不堪。

直至夜色降臨,外面的雨勢小了些,他們只能勉強在山洞內過夜,火光溫黃, 裴朔摸了摸肚子朝外面望去,希望明天雨停,不然他就要餓死了。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 謝藺道:“一會兒就能停了。”

“你怎麽知道?”

謝藺笑道:“我會觀天象。”

謝藺將稻草重新鋪了一下讓兩個人都能躺在上面,裴朔脫了靴子爬上來靠在石壁上,用外袍裹蓋著兩個人,衣袍小,他們只能緊緊挨著彼此,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

許是聽著雨聲越發無聊,謝藺忽道:“裴朔,郭祈要回京了。”

陡然聽到這個名字,裴朔渾身一震,肢體都僵硬了幾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他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節發白,整個人都變得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

郭祈——

這個名字幾乎刻進他的心肺。

即便他現在貴為駙馬,即便他位高一等,但聽到這個名字依舊是一股源由內心的恐懼與憤恨將他緊緊纏繞,直至窒息。

見他表情不對,謝藺環臂抱住了他,輕輕喚著他的名字:“裴朔,裴朔,裴朔。”

他的手在裴朔背上輕輕拂過,滾燙的懷抱讓裴朔不自覺揪緊了眼前人的衣衫,雙目緊閉,恨不得抱著他嚎啕大哭,然而最後卻是仰面將眼淚逼了回去。

“公主……”裴朔喃喃。

“救救我。”一顆滾燙的淚珠打落在謝藺肩上。

他很少這樣。

謝藺拍著他的背,哄小孩似得揉過他垂順的青絲,“對不起,我不該提起郭祈。”

他只是想告知裴朔這個消息,好讓他提前做好準備,沒想到觸發了裴朔內心深處的情緒。

裴朔搖了搖頭。

謝藺抱著他的手又收緊了幾分,神色認真,“郭氏不會囂張太久,別怕,有我在。”

裴朔的視線望向外頭,雨好像快停了,天邊烏雲散去,幾顆星星和半輪明月照在山間。

“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麽來京都嗎?”

山洞中似乎歸於平靜,許久,才逐漸響起裴朔的聲音,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講一個不相幹的故事。

“我幼時隨母親流浪,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頭發卷卷的,皮膚很白,她會做栗子糕……”

裴朔的記憶好似回到了往昔,女人的面容似乎已經模糊,但他依舊記得她荊釵布裙難掩國色,聽她說自己長得不像她,像那位未曾謀面的父親。

他曾經不止一次的想過,這樣漂亮的女人不應該是生在民間的顏色,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擁有這樣溫柔漂亮的母親。

她會做好吃的栗子糕,有時會拿到街上去賣維持生計,有時賣不出去就進了裴朔的肚子裏,裴朔自幼帶著成年人的記憶,他會幫她一起賣糕點會出主意和她一起賺錢,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過得去。

裴朔聲音逐漸低沈,頭枕在謝藺肩上,瞧著外頭的星辰,“我和母親是流民,沒有身份,後來我們流落到一個很漂亮的村子裏,那裏種著很多桃樹,春天的時候山上、地上、房檐上、連人的肩上都是飄落的桃花,像下雪一樣。”

他和母親就此在桃水村住下,她還是會做栗子糕、做刺繡來換錢,裴朔長大些在村子裏交了好朋友,每日和朋友們摸魚下河、上山摘桃……

村子裏民風淳樸,又可憐他們孤兒寡母,常作接濟,今日送些米面,明日送些自家孩童穿小的衣服,後天又拿些吃不掉的蔬菜瓜果。

“我八歲那年,母親從外面救回來一個男人,這個人你也認識,就是你口中的賀倉。”

謝藺心裏一咯噔。

按照年歲推算,裴朔八歲那年,也就是建元29年,父王兵敗自刎於大殿,賀倉攜先帝遺詔和傳國玉璽逃出,從此沒了音信。

而賀倉的存在卻成了武興帝一顆拔不掉的刺,至今以來14年不能睡一個安穩覺,他無聖詔無國璽,本就名不正言不順,而為人又好面子、要清名。

14年來無數人都在尋找賀倉的身影,武興帝、郭相儀、雍州文宣王、益州文襄王、禹州陳留王等,包括他自己都在尋找賀倉,可謂是得賀倉者得天下。

“賀倉就此在村子裏住下,他見我天資聰慧,便開始授我詩書,教我習武,九歲那年母親病故,我和賀倉相依為命。”

母親去世那日是一個陰天,他用家中最後一點銀錢買了一口薄棺,簡陋而幹凈的小院掛著白綢,年幼的裴朔一身孝衣跪在靈堂前,白色抹額上沾著泥土的臟,雙目通紅,臉頰上還掛著幹涸的淚痕。賀倉病重纏身下不了榻,裏屋時不時傳來他的咳嗽聲。

“懷英……”

熟悉的聲音傳來,腿腳不好的柳家太爺拄著拐杖進來,柳大哥攙扶著他,柳大嫂手上提著幾個包袱,柳二郎和他同歲,手裏抱著幾顆雞蛋,柳家三郎和柳四妹則怯生生地躲在柳大嫂身後探頭。

柳太爺剛進門就紅了眼眶,摸著裴朔的頭直嘆氣,“可憐的孩子。”

柳大哥也道:“懷英,我和你大嫂收拾了兩件二郎穿不上的衣物,他個子高身子壯,穿著小了些,我想著你穿正好。”

“我還拿了雞蛋給賀先生補身體。”柳二郎將他懷裏的幾顆雞蛋放在桌上,小臉紅撲撲的。在這個時代,雞蛋可謂是彌足珍貴。

柳大嫂將包袱拆開,裏面放著好幾件春衣夏衣冬衣都有,有些確實是柳二郎穿過的,但有一些衣裳打眼一瞧就是新做的,針腳細密,袖口別出心裁地繡著柳葉,應當是柳大嫂親手做的。

“大哥大嫂……”裴朔說著眼淚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從他和母親搬來村子裏,桃水村的村民一直接濟他們,尤其是隔壁柳家常拿來一些所謂[吃不了][穿不了]的東西,哪裏是吃不了穿不了,分明是特意拿給他們的,又怕他們心裏愧疚,這才推說吃不了穿不了。

柳大嫂這會兒剛過門不久,年輕漂亮,發髻挽起插著一根銀簪,羅裙常鮮亮惹眼,不過因著今天是來靈堂祭拜,她只穿著件白素色的裙子,卻依舊襯得她清水芙蓉。

她將包袱裏的衣裳抖開在裴朔身上比劃了一下笑道:“我看懷英穿著正好,稍顯寬大,能穿到明年呢,等穿著小了,三郎就可以接著穿了。”

古代物資匱乏,衣裳都是大的穿小了,小的再接著穿,就算是實在穿不下了,要麽賣了換幾文錢,要麽拿給其他家中有幼兒的換些吃喝。

裴朔去裏屋試了一下衣裳,確實如大嫂所說稍微有些寬大,不過孩童的衣裳都是會做得寬大些,畢竟孩子們一年一個模樣,現在穿著大,或許用不了幾個月就穿著小了。

等他再出來時靈堂不知何時圍滿了人,東家嬸子,西家大伯,北邊太爺,南邊阿婆,桃水村的鄰居們幾乎每家每戶都出了一兩個人來看他,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不少東西。

“我可憐的孩子啊。”有人蹲下身抱住了他,眼淚都滾進了他衣裳裏。

“阿婆,我沒事。”裴朔被他說著眼淚也想往下掉,但他並非真正的九歲幼童,從母親患病時常不好開始他也早就猜到了會有這麽一天。

“阿婆給你帶了小哥哥不用的毛筆書本,他就是個皮猴子,筆墨紙硯給他都是浪費。”

她帶來的包袱裏帶了有些炸毛的毛筆和街上幾文錢買回來的紙墨,雖是最便宜的東西,但對於桃水村來說已經是價值千金。

“懷英,我姐姐給你縫了帽子,你看,和我的一樣。”

“還有我哥做的小凳子……”

“阿爺給你帶了一兜你最喜歡吃的大紅棗。”

“這可是我奶奶曬了好久都不讓我吃的臘肉。”

裴朔屋子裏很快被擠滿,每個人都給他帶了好多東西,或許不值錢,但全都是裴朔用得到的東西。衣服、吃食、書本、筆墨……甚至村長家的還給他塞了幾枚銅板。

停靈幾日後,幾個力壯的漢子們擡著棺木幫裴朔的母親安葬,隨後大家就開始討論起裴朔的問題。村子裏的人也不富裕,賀倉又時常吃藥,他們只能勉強接濟一點,但要是家裏多一個半大孩子和一個吃藥的病人,論誰也開銷不起。

最後還是柳家太爺拍板接手了裴朔。

“但是你們家也不好過……”有人猶豫。

柳家人多,柳家大郎手底下的三個弟弟妹妹還小,都要張嘴吃飯,柳二郎還在學院讀書又要交束脩。

柳二郎這會兒是個小胖子,拍著胸脯就喊道:“我可以把我的飯分給懷英。”

柳家太爺笑著摸著他的頭,“還用不著從你小子嘴裏省口糧。”

“就這麽定了,也就添兩雙筷子的事。”柳家太爺實在喜歡裴朔,而且柳二郎讀書也是多虧賀倉先生啟蒙,於是直接將兩家的院墻鑿開造門合成一家。

賀倉的病時好時壞,常年需要吃藥,等他身體稍微好些時就在村口教孩子們認字,分文不收,村子裏的人對他也十分敬重。但賀倉不敢暴露太多,恐怕引人懷疑,滿腹經綸全部傳授給了裴朔。

“唔……大嫂你做的飯太好吃了,比我娘做的還好吃,你一定是天上的廚神轉世。”裴朔狼吞虎咽地吃著眼前的面條。

柳大嫂這會兒年輕靈動,還不似後來的操勞蒼老,她笑著在他額頭點了點,“你呀,嘴貧,快多吃些,鍋裏還有。”

“是真的,不僅樣子好看、聞著也香,吃起來更香,我恨不得天天吃大嫂做的飯。”

“真的呀?”柳大嫂說著又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看得柳二郎都生了艷羨。

裴朔道:“當然啦,我從不說謊的,我娘領我去鎮上時,酒樓裏的大廚做的菜也莫過於此。”

柳大嫂被他的彩虹屁沖昏了頭腦,直接將自己碗裏的雞蛋也給了他,眼看著裴朔的碗都要堆成小山了,看得柳二郎一楞一楞的,他撓撓頭,也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裴朔說到底也算是寄人籬下,有時也會不好意思夾菜,柳大嫂心思細膩,借著他嘴甜的空檔常常會給他夾菜夾肉,然後笑著捏著他的臉頰,“跟個瘦猴子似得,看大嫂今年把你養胖些。大嫂我呀,養豬可是一把好手。”

“哈哈哈哈……”眾人聽了她這話都哈哈大笑,裴朔也跟著樂起來了,和壯實的柳二郎相比,他確實是瘦了些,但他的肉都是實心的。

吃了飯,他就和柳二郎一同回去找賀倉讀書,他也會研究著自己寫些話本子,掙些碎銀子給賀倉買藥吃。

“鄰居柳家太爺待我如親子,三弟四妹敬我如兄長,後來柳大哥攢錢在沅陵縣買了宅子,接了大嫂和二哥過去居住,二哥在沅陵縣的學堂讀書,他與我年齡相仿,便將我也帶了去,咬咬牙甚至替我交了束脩。”

未生而養,百世難還。

桃水村和柳家恩情他此生都難以報答。

他雖富有現代記憶,但唯恐生於民間無靠山,鬧起軒波來反倒會害了自己性命。這個世界有不一樣的生存規則,他和賀倉都信奉中庸之道,知道槍打出頭鳥,也都擅長隨遇而安將自己藏於人群中,故而裴朔順利長大、不過是稍比同齡人聰慧些,而賀倉安身於桃水村至今無人發現。

賀倉身體好些時會授他詩書、教他習武,賀倉常常自稱北祈第一神箭手引以為傲,他還給裴朔做了一把小弓供他練習,於是裴朔轉頭就做了一把火槍,嚇得賀倉驚叫連連,又讚嘆連連。

賀倉好酒,每每喝多了就會跟他講宮裏的隱秘故事,講幾個娘娘扯頭花,又講七王爭亂。

裴朔就捧著腦袋靜靜地聽,聽他從前朝貪官汙吏講到後主無道,他還吹噓說自己做過先帝的伴讀,有時也教他吹塤,將所有的衣缽傳授給裴朔,收他為學生,傾囊相授。

裴朔放心不下賀倉,便每日跟著去縣城裏賣菜的村民往來於沅陵書院和桃水村,白日書院聽課,晚上賀倉會給他開小竈,雖然奔波,但有賀倉在,他也算是有家。

“十五歲時村子裏生了瘟疫,傳播速度很快,官府無能為力最後下了封村令,大火之下,除我與柳家哥哥外全部喪生,賀倉也死在那場大火裏。”

他原以為他就會在村子裏和其他讀書人一樣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或者參加科舉步入仕途做個小縣令,或者就在縣城裏做個教書先生,然而事不遂人願,他被迫卷進了歷史這場浩劫。

山洞內的火光映在裴朔眼裏逐漸演變成了桃水村的那場大火,七年前桃水村瘟疫橫行,官府召集全州郡的大夫全部束手無策,最後不得已下達了封村之令。

那時柳家老太太已因瘟疫病逝,柳家太爺也是瘟疫纏身,柳家三郎和四妹年歲尚小無人照料,柳家大哥大嫂便搬回了村子居住,柳二郎也跟著回來居住。

那夜村子外頭火光沖天,裴朔只聽到無數鐵騎踏花而來,軍官甲胄,威嚴無限,各個手持火把,還有的手上拎著油桶,蓄勢待發。

為首的是一個白衣青年,錦袍上鑲制著珍珠寶石,腰間有白玉之環,他瞧著像極了話本裏說的那些世家公子,他騎在高頭馬上睥睨眾生,看著他們的眼神就像在一只螞蟻。

僅剩的還能活動的村民們聚集在村口望著黑壓壓的官兵,普通勞作的村民哪裏見過這般景象,有的嚇破了膽,有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裴朔站在其中,為首的是桃水村的村長。

村長已年過半百,鬢發胡須已經全部花白,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立著,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各位官爺,這是什麽意思?”

那白衣青年擡著下巴冷哼一聲,“桃水村瘟疫難消,為防傳染到其他城鎮,特此封村。”

隨著他一聲令下,立馬有官兵前來黑壓壓將他們堵回村子裏,整個村子被團團包圍,村民頓時被嚇得掙紮起來。

村長急得大叫,“不能封村,不能封村啊。”

村長的年紀恐怕能當那白衣青年的太爺,卻撲通一聲給那白衣青年跪下磕頭祈求著,連帶著周圍的村民也全部跪下磕頭。

一旦桃水村被封村,便再無生路。外面的藥材進不來,再加上病情傳染,他們只能被困死在村子裏。

而那上位者卻只是懶洋洋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像是看鬧戲一樣瞧著這些螻蟻的跪地求饒,最後毫無感情輕飄飄的吐出兩個字。

“燒村……”

油桶潑向村子裏的房屋,大量的火把被扔了過去,沾在茅草屋頂頓時就燃了起來,很快荒草連天,整個村子火光沖天。

村長聞之氣急攻心,當即就昏了過去,村子裏的幾個青壯男人護住村長當即就和那些人拼殺起來,然而普通的村民怎麽殺得過身穿甲胄手持長矛的官兵,只有血光沖天。

裴朔扶住倒下的村長,目光銳利,直指那白衣青年,氣勢昂揚道:“你說官府下詔封村,可有文書憑證?”

“村子裏的根本就不是瘟疫,只是普通的病癥上吐下瀉罷了,你憑何封村斷了人的生路?”少年裴朔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不過粗布麻衣也敢和世家叫囂。

少年的一番話引起了白衣青年的註意,那青年指了指他,很快就有士兵上前將裴朔架起來丟到白衣人面前,壓得他脊背不直,被迫跪在青年面前。

那人坐在高頭大馬上只微微彎身,唇角噙著一抹笑意,靠近裴朔的瞬間一巴掌就打在他的臉上,當即嘴角便出了血,耳中嗡鳴之後便是火辣辣的疼。

“跟我要文書,你算什麽東西?我站在這兒,我就是文書憑證!”白衣青年陰狠的表情落在裴朔眼裏好像那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還要恐怖三分。

裴朔被壓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村子燒了起來,火光之下那些臥床動彈不得的人根本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慘叫聲頓時席卷了整個村子。

有數十黑衣人趁夜進了村子,見人就殺,不管男女老少,無論老弱婦幼,全部死在鋼槍長矛短刃之下。

一時間裴朔分不清,這裏是山清水秀的桃水村,還是人間煉獄。

慘叫聲、殺戮聲、火燒茅草連營,火光映著白衣青年猙獰的面孔,燒焦的茅草味和作嘔的血腥氣,全部混雜在一起,裴朔瞪大了眼,第一次感受到了古代的人命草芥。

“把他也丟進去。”

“賤種!”

裴朔被扔進著火的村子,身後一個黑衣少年朝著他追殺而來,卻似乎並不打算很快結果了他,貓戲老鼠般故意追殺。

臨了,他聽見那白衣人嗤笑一聲,滿眼的漠視與輕蔑,“區區螻蟻,也敢和天家叫囂。”

裴朔被扔進火堆裏的瞬間衣裳就燃了起來,他在地上打了個滾將火撲滅就沖了家裏,只見房梁早已倒塌,賀倉被壓在重木之下。

“先生,先生!”

裴朔大叫幾聲,不顧坍塌的房梁,沖進火海便要搬那壓在賀倉身上的梁木。

“我還未報先生授業大恩。”

幾百斤的梁木根本不是一個15歲的少年可以搬起來的,眼看著房梁再度坍塌,賀倉擡了擡眼皮只餘半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出,朝他吐出來一個“跑”字,之後便沒了生息。

火光之中裴朔和一雙眼睛對上,眼睛的主人是一個瞧著只有八九歲的少年,全身都包裹在黑衣間,只有額間一縷白色的碎發露出。

裴朔心底一沈,倒退幾步。

少年使雙刃,裴朔被他一刺,整個人滾在地上,趁亂拾起一根木棍和他打了起來,也不知道是裴朔驚嚇過度一夜之間經歷太多,還是少年武藝高超,裴朔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沒幾下就被他打倒在地。

眼看著雙刃便要刺入裴朔心臟,他終於摸出袖子的一柄火槍,在那少年即將殺死他之際,一槍打出,那少年反應很快身形一閃,最終子彈只打中他的一條腿。

少年似乎是不可置信般摔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他的小腿被那[暗器]穿透只留一個血淋淋的大洞,他甚至都沒看清楚對方用的到底是什麽武器。

裴朔趁少年不備跑了出來,耳邊傳來刺客的殺聲,等他趕到柳家的時候柳家太爺已葬身火海,柳家三弟已是頭顱分身,柳家四妹不足十二歲,衣裙破碎,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倒在地上雙目無神,正被那群畜生奸汙。

“混蛋。”裴朔扣緊了手中的火槍,砰地一聲結果了一個黑衣人,然而他手中火槍子彈終有窮盡,而刺客卻無窮無盡。

“懷英哥哥……”柳四妹朝裴朔遞出一只手來,然而裴朔被人纏住,那只遞出來的手又被人拖了回去。

她已經連慘叫都發不出聲了。

柳家四妹在紛亂之中沒了生息。

“四妹!”裴朔抽出身來時,只見她瞪得大大的眼睛,早沒了呼吸,他掉出兩顆淚來,脫下衣袍給她蓋上。

裴朔沒能救下她,只來得及護住即將臨盆的柳大嫂。

柳大嫂身上的衣裙沾著血跡,整個人被嚇得傻在原地,肚子高高隆起,她的手下意識護著肚子。

原來被裴朔斷腿的殺手少年又追了上來,他正欲揚起短刃,啪地一下被柳二郎一榔頭砸在腦袋上,當即暈了過去。

整個村子裏活下來的柳家大哥大嫂、柳二郎、裴朔四個人。

他們趁亂逃出了村子。

裴朔記得很清楚。

那夜,下起了雪,像是滿天的紙錢祭奠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