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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空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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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空餉

接近太陽向西幕落,宮道上灑落了些些許許的金光,照在紅墻上格外耀眼。

原來周玦自從出了崇匯殿就在宮門處等著,其實日日如此,和守門的守衛將士都熟悉了很多,常在一起聊天攀談。

兩人聊的投入,竟都沒有看到前路有人在等著。

戚容最先沖著周玦行了個禮,問安道:“周相。”

周玦知道她是個守禮的人,便讓她不要拘著禮了。

“既已經下了值出了宮,便沒有上下級之分了。”三人一起往外走,照常一樣聊著天。

戚容一邊應著,一邊觀察著周玦的反應。雖然朝堂上壓力重重,但他的臉上好像並無擔憂之色,照常一般以溫柔笑顏應對他的夫人。

言語之中也多加撫慰,話裏話外都是在說一切安好,讓她們不要擔心。也讓戚容不要多想,盡力辦事便好。事成之後,就算身份有礙,也自有大儒為她辯經。

抵達了周府的馬車前,戚容便很識相地告退了。她一向習慣了獨自一人回家,即使是到了家也是一個人呆在房中。戚氏一族沒落,戚容雖為女子,在家中的地位卻也很高,沒什麽人能管得著她。

兩人上了馬車之後才開始聊正事。剛才礙於戚容在此,不能把計劃和盤托出。也不是說防著她,只是有些事情,不知情要比知情安全穩妥得多。

“你當真打算那樣?”林瑯懷著一絲猶疑道。

周玦微攤了攤手道:“好像除此之外也沒什麽辦法了。”

群臣的彈劾一日不停,埋伏在周玦身邊的隱患就一日不能除。然面對這些指控,他的應對之策卻是——

無視

“好吧,但我覺得你還是得回應一二,哪怕就解釋一下。不是說那些老臣貪腐嚴重嗎?你就在言語中略微提點一二,好讓他們知些進退好歹,”說罷湊上去抱怨道:“你不知道,國子監那幫老家夥一直在我耳邊絮絮叨叨,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看著她的模樣,周玦忍不住笑出了聲:“好,好。”

“那,裴中軒那件事查的怎麽樣了?”

周玦聽到這個問題一下子就想了起來,今天下午在崇匯殿遇到陳文川的事情。先前跟官家提了蘇禪的事,他把這件事交給了陳文川查,今日恐怕便是去匯報的。

但看到他之時,周玦還是心有芥蒂,沒有與他產生任何交流。

*

“陳愛卿,今日前來,是不是派你查的案子有眉目了?”

陳文川點了點頭,側身把自己手上的奏折交給了官家身邊隨侍的小太監,讓他送到趙硯手上。

“官家請過目,臣在調查兵部侍郎裴大人的時候,先是在兵部查了賬簿和銀錢流水,一眼看過去沒什麽破綻,但經過微臣仔細核查,依然發現了幾處紕漏·,已經詳細記錄在奏折中了,還請官家查看。”

趙硯一邊看著,一邊仍聽陳文川解釋道:“兵部與其他五部交集不多,一向較為獨立,所以比較難查。僅有的銀錢往來也只是跟戶部領軍餉。但,”

只聽陳文川話鋒一轉道:“兵部的賬簿上,報出今年新收的兵役是五十萬,跟戶部報的軍餉也是五十萬人之數;然經臣親自統查核實,全國十三州部,所有新招的兵役加起來,不過三十萬之數。”

趙硯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來,肅容道:“你是說,兵部吃空餉?”

陳文川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沒有否認。

兵部吃空餉,向來是朝中大忌。往年多多少少都會有這些情況,但是其實是上下各部都攙一些油水的。

這種情況,一旦被查實,兵部就要變天了。

“你可有確切的證據?”

陳文川揣度趙硯言下之意,他想得到證據,然後將裴中軒以及其他他的上司或下屬都繩之以法。

於是他淡淡道:“官家恕罪,臣尚無強硬的證據,請官家繼續容臣查下去。”

趙硯大手一揮,果決道:“好,查,繼續查。若兵部真的如此大膽,必須嚴懲。”

吃空餉這種手段並不少見,也是兵部最常見的貪腐法子。若是不細查,很難發現其中的手腳。偏偏裴中軒運氣不好,先是被周玦盯上,後來被陳文川意外發現了賬簿上的不對勁。現在人雖然還在家逍遙快活,但距離人頭落地怕是不遠了。

陳文川心裏還有些自己的主意,不能讓裴中軒即刻就死。

該問的話必須問清楚。

*

隔了好些日子,距離春考也越來越近了,汴京城中少了許多以往的商賈氣派,多了幾分文人墨客的氣息。不管是不遠千裏前來赴考的寒門學子,還是躺臥家中被精心伺候的高門少爺,此事此刻都因為一個消息而驚喜或憂愁。

在汴京人流量最為密集的一條繁華的街道上,幾個士兵簇擁著在公告欄貼上了一張告示紙,引來人頭攢動,爭相查看。

“……今年春考,全程糊名,考官姓名全程隱匿,禁止考官與學子私下見面。如有遇到,舉報者賞黃金十兩!”

前排圍觀的百姓激動地喊出一字一句,好讓後面的人都能聽清楚,都知曉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百姓們圍著雀躍著,其中有許多寒門學子,聽說今年這項新的規定,紛紛相擁著喜極而泣。

這是如此難得的公平!

但群眾中也有許多貴族府上出來打探消息的管家或小廝,得了信,便趕緊回去報告老爺夫人。

“砰!”袁府正堂內傳來一身把茶盞狠狠摔在桌子上的巨響,袁府的主家人袁秋來聞言又是驚怒又是無奈,只好拿手裏頭的杯具撒氣。

袁夫人聞言趕緊來勸道:“老爺,這得趕緊想辦法呀!去朝中打聽打聽,總有些風聲的。再說,再說子顧不是和那個楊景煥交好嗎?總得想個法子,不能真的讓子顧就這麽去考啊……”

袁秋來自己也是一肚子火,憤懣道:“周玦這小子,自以為身居高位真是為所欲為!科舉的規矩都是千百年來定下的,從來如此,偏他要出頭,壞了規矩!”

不過等一陣怒氣過去,他又擡起頭,輕蔑地笑道:“不過他周玦現在也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袁夫人有些不解,追問道:“官人,此言何意?”

“百官聯名的奏疏,過不了幾日就會被送到官家面前,到時候,這個主考官的位置,他不讓也得讓。”

春花爛漫,相繼開放,汴京城中一直盈漫著一股似有還無的花香,從這家蔓延到那家。

周府的門,並不為花香所動,一直緊閉著。

此次所有負責出卷與閱卷的考官,都被官家下旨同時關在皇宮裏的偏院中,直到春考結束才會被允許放出來。整個春考過程中,拋頭露面的只有整場科舉的負責人也就是主考官,還有春考過程中負責巡視的幾個監考官。

那些個家裏有有考生,往日裏習慣了擺弄金銀疏通關系的權貴,此刻拜佛無門,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家中急的團團轉。

而自有一番志向或家境貧寒,或高門顯赫的學子,此刻都摩拳擦掌,等著在這一場公平的戰役中大放光彩。

“這是你想看的結局嗎?”月色下,林瑯挽著周玦的胳膊,依靠在他的肩膀處,低語道。

他唇邊扯起輕笑,淡淡道:“當然。”

“好,”林瑯更靠緊了幾分,安慰道:“那我就陪你。”

察覺到一些異樣,周玦低下頭詢問道:“你有什麽心事嗎?”

林瑯“嗯”了一會,沒有詳細說什麽。頓了好長時間後,她開口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聽到他願意的回答,林瑯思考了一會,整理了一下措辭後,緩緩開口道:

“從前,有一個姑娘,她出生於京都的一個很富有的家庭,但父母都很忙,沒時間帶她玩。”

“幸好有一個女夫子陪著她,經常帶她去京都的各個景點游玩。女夫子是學習修繕文物的,於是這個姑娘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就漸漸迷上了各種歷史遺跡,和各朝各代留下的文物。”

“姑娘學習很認真,長大了之後也在文物修繕領域取得很大的成就,成為了人人景仰的專家。”

“直到有一天,”

“她發現了一個損毀嚴重的卷宗,根據遺跡推測是記錄某個歷史人物的。因為好奇,她選擇接下任務,卻發生了意想不到意外。”

“什麽意外?”

周玦聽她講到這裏,漸漸明白了她口中的“姑娘”所指何人,好奇追問道。

林瑯不緊不慢,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故意逗他:“剩下的故事,以後有機會再跟你講吧。”

其實是剩下的部分她還沒想好怎麽編。

周玦是個執拗的人,有自己的堅持,這是林瑯永遠無法改變的一點。但要改寫他的命運,也不一定就要毀掉他的堅持。

正相反,她希望能和他一起走下去,在完成這段歷史的基礎上,再繼續完成她的使命。

周玦聽完她的話,便也接過道:“好,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

“洗耳恭聽。”

“從前有個小男孩,出生於文官世家,祖輩都是清流,父親對他的要求也很高。他從小就知道,他是家族這一代的希望,於是日夜讀書,從不敢懈怠。”

“終於,在父親和母親的期望下,他高中,被封了官,也得到了重用。”

“可走的越久,他發現,這個朝堂和自己想的不一樣。不是所有文官都如祖父和父親一般,嚴於律己,恪守道德。”

“他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於是決定作出改變,也承受了了常人無法承受的代價。”

“什麽代價?”

看著林瑯眉目間的擔憂,周玦學著她的樣子狡黠一笑道:

“下次跟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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