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臨降臨

“馬上要降落了吧？到了報平安吶——”恫嘯特有的低顫尾音被放大到失真，顯得遙遠而空曠。

還有一條文字信息是妹妹發來的，問他安全到達沒有，身體可還適應。

身體。曦想大概還是好的。他沒由來的想起了母親。她最後的時日像一張變形的白紙，任何一點陽光都會把她烤的灰飛煙滅。她已然沒有了求生欲望，失神的雙眼長時間的註視著天堂的方向，但繁覆的醫療程序還要走，人是不能隨便放棄生命的。

繼父的手指在終端屏幕上摩挲，那下面的拮據推搡著他阻止著他，但最終他總能在減輕母親痛苦的藥單上按下指紋支付。這也是曦決定來諾維爾的原因——他在這個狹小的家裏擠了七八年，這個老大叔對他不好也不壞，但直到最後的時刻仍然願意為他的母親東奔西走，扛下所有。

曦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的模樣，但總歸是負責任的男子漢模樣。

“見了鬼了！老板是只章魚！他還非禮我，真是太惡心了！宿舍裏的裝修絕了，堪比毛坯房！連馬桶墊都沒有！”曦給恫嘯回了一連串的語音，把心裏的不痛快傾瀉而出。他總不能和妹妹說這些，怕增加他們的心理負擔。

“我可真是累壞了，重力這個東西……”他又說了些有的沒的。沒有通信增幅巡航衛星，兩個人永遠有時差，永遠沒法正常對話。他的聲音漸漸小下去，結束了單向通話。

窗外恒星光已然接近地平線，天空的雲霞呈現出一種柔和的金黃色，比地球的黃昏活潑鮮明。辛格艾克拉瑟斯是一顆白色恒星，比太陽質量大的多，但離諾維爾遠的多。即便如此它在天空依然巨大到奪目，此刻半躺在海平面盡頭，金光燦爛，讓曦有種遠離故土的陌生感覺。

通訊終端顯示離本地時間六點還有五分鐘，曦不餓，但覺得人是鐵飯是鋼，他得努把力去吃飯，變成一塊鐵板，讓老板知道踢到他的厲害。

門外響起敲門聲。是伊安博士！

身高超過一米九的漢子，正托著一個大餐盤站在暮色中。橘色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與他灰藍的發色，通透的紅瞳形成鮮明對比。海風吹動他的發梢，夜的柔和，舒緩與隱秘的渴望同時降臨。他踏入屋內，打開墻上的燈，整個屋子便從昏暗中掙脫出來。

燈是冷光，原理不詳，柔和靜謐。恒星落去熱量猶存，屋裏還沒涼快起來，太空的寒意才將將突破重重障礙漸漸從四面八方的海風中滲進來。

“能坐起來吧？”伊安博士把餐盤和鼻面罩放在桌子上，過來攙扶他。

“能，謝謝。”曦休息了許久，感到體力恢覆了一些。博士大概又是游泳來的，潮涼的皮膚貼在他身上，竟有種莫名的灼熱感。

他們在餐桌邊坐下。餐盤蓋揭開，竟然是傳說中的海鮮刺身。切的菲薄的生魚片在碟子正中碼的整整齊齊，周圍擺了一圈瑤柱和生蠔類的海產，宰殺幹凈的軟體動物只留著鮮嫩的肉質部位，旁邊擺著兩小碟酸辣醬油，兩碗熱乎乎的海菜湯配著看不出品種但香氣四溢的暖胃主食，簡直和上上上個世紀電影裏的刺身拼盤一樣。

曦馬上就餓了，不過食品安全的教育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中：“生的？這個沒有寄生蟲吧？”

“沒有。諾維爾的海洋環境不適合寄生蟲生存。我做過研究，目前這幾種是安全的。”博士嚴謹的說道，夾了一片魚肉示範性的吃了。

曦很願意相信他，人就是那麽顏控的動物。而且顯然，博士要與他一同進餐。

沾著醬淺嘗一口，肉的鮮甜綻放味蕾，真實的肉質與嫩滑的口感實在是香精和添加劑無法模擬的。許久沒有吃過肉的曦幾乎馬上要狼吞虎咽，但醫學權杖上的麥地那龍線蟲不允許他這樣做。

“……我只會做這個。如果不合胃口，你可以自己做飯的，我帶你去廚房。”大約是看他吃的遲疑，博士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一絲歉意，有點無措的站了起來。

“沒有，好吃。我只是還不習慣罷了，在地球上都沒有吃過呢。”曦趕緊掩飾，又發現有哪裏不對勁：“您要自己做飯？這裏沒有廚師嗎？那老板他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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